仿佛就是一瞬间,哲学家就站回了那船上,头低低地垂着,手里仍然紧紧攥着指南针。他回到了永夜,没有白天的永夜,阴云密布的永夜,漂泊在望不到边际的大湖或者海上,此时正下着雨,暴雨倾盆。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向他的脸上砸来。哲学家抬起头,他张大了嘴,有点想哭,哪怕是向这无尽的长夜发出划破天际的一声嘶吼,可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心震颤着。滑入嘴的水珠夹杂着苦涩,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如果把永夜比作一个球体,那么他们开始的地方就是南极的一个小岛,中间布满海洋,一直到北极、世界的末端,是回到现实世界的传送门。如果他没有理解错的话,朝圣者现在也许在南极的那片小岛上,茫然地望向四周,在没有指南针的帮助下摸索着前行。想到这里,哲学家感觉,自己第一次,像一个哲学家一样思考!

此刻,同样的暴雨平等地肆虐着永夜的两端,一个道路刚刚开始的人和一个已经明白一切的人。哲学家突然觉得好冷好冷,冰凉的雨水不仅流进他的眼里、嘴里,打湿他的衣衫,更是冰冻他的心灵,从里面渗透出来丝丝寒意。他身体颤抖着,弯下腰来,看到水中的哲学家咆哮着、扭曲着,随着波浪起伏不止,被雨水撕得粉碎、破灭。

无边的黑暗在天边翻涌,一股一股地向哲学家袭来,深不见底。未来会怎样?现实是怎样?哲学家没有答案。他再次向水里看去,却只感到了一阵阵空虚和孤独。很久很久以前,水里曾出现那个不存在信号灯的路口,和梦游者一脸的难以置信。又过了很久,显现出那一列提前存在的火车和惊愕的朝圣者。没有人喜欢孤独,但是哲学家不能哭,他突然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使命感,仿佛只有他迈出那一步,全永夜的朝圣者才会义无反顾的摸索、前进,或者爬行!

他蹲下身,用冰冷的、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水中破碎的哲学家,在里面哲学家的眼睛努力的向外看,好像在寻找什么。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大。水中的哲学家一度支离破碎,但最终还是站住了,定定的望向他。只不过,他要把哲学家留在这里。

他深呼一口气,然后义无反顾地扑向大海。海中曾有信号灯的幻象,那是他的梦魇,在无数个夜晚里困扰着他。但这一次,他选择拥抱它。


梦游者醒来时,一时间竟未反应过来这是哪里,因为天空同样黑得透彻,没有一种多余的颜色。脚底的土地很结实,对比永夜的岛,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他看了看指南针,方向不偏不倚地指向“E”,于是他准备动身。这是太阳升起的方向,在那里,他或许能在天亮之前赶上博学者他们。

白天到来时他们就会疾驰,梦游者告诉自己,夜晚是他唯一的时间。

在接触到水面的一瞬间,哲学家感觉一切都凝固了。雨点似乎不再打在水面上,他只感受到冰冷从外到内,再从内到外传遍了全身。

世界静止了,他想,在这一瞬间,万物都是永恒的。尽管身体明显地要向下坠落。

他不知道现实中的他怎么样,永夜的未来怎么样,这是个很难在一瞬间里回答的问题。

起步。奔跑。

对于梦游者来说,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他已经因为犹豫失去了太多的时间,太多的机会。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但是这是他唯一的办法。

下沉。

最开始的一瞬间已经过去了,哲学家明显感受到自己在坠落、下潜。

张开双臂,四周空无凭依,不知他在空中,还是水中。

孤独。黑暗。

尽管梦游者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起跑之后并未像他所想的一样,就如马拉松运动员充满了史诗感。真实的情况相去甚远。

这是一条很漫长的路。虽然有指南针,不至于迷失方向,但由于在夜里,他无法知道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要跑多久。梦游者不禁羡慕白天出发的博学者他们。

景色依然没有变化。无论跑了多久,都是不断的重复、轮回,也许最后回望,就只是一瞬间而已?

凝固。

哲学家已经呼吸不畅了,吐出的水泡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自己就在水里。他尽力的吞吐着,尽量保持头脑的清醒。

意识消逝之后,他会去哪里?是突然回到现实世界,还是在某一天被朝圣者打捞起来,被铭记?

疲惫、困倦。

也许才过了几分钟,也许又过了一万年,梦游者的脚步逐渐沉重,大脑也随着体力耗散而劳累。此时的博学者他们正在养精蓄锐,梦游者不禁再次羡慕他们。

有一点他很清楚,就是只要他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酸痛的腿如机械一般,像重复公式一样向前迈。

膝盖已经麻木了,无法像最初一样灵活的活动。仿佛此时正有一个破隙,在骨头里生根发芽,然后扩散开来,某一瞬间突然裂开,或是错位,无法移动。

消散。

哲学家已经意识模糊了,他的肺泡正在做无意义的挣扎。

未来?

他看不到。

“我……”

崩溃。疯狂。

脚底已经沾满了污泥!几乎无法前进!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像现在这样义无反顾、奋不顾身的前进!现在的我同骨折的人,别无两样!凭什么他们就能那样轻松的前进、惬意的休息!为什么身受苦难之中,就要经受更多的苦难!

这一切有意义吗!这个世界有没有白天!上次也是一样、一样的夜晚!是不是只要还在天黑,我就要继续奔跑!直到我把腿跑断为止吗,能获得什么!

到了终点,所谓的“终点”,又能如何!!

海中曾有信号灯的幻象,那是他的梦魇,在无数个夜晚里困扰着他。但这一次,他选择拥抱它。

“唔……”

平复。

事实上,没有任何人回应梦游者的呐喊,也不可能有人听得到。于是梦游者给自己的问题找答案。

努力之后,才能知道是否需要放弃。就算无法成功,也要知道自己还差多远。

轻松是努力的成果,不是结果。顺境和逆境同样能激发人的潜能。

没有沉没成本。在每时每刻,都要按照最优策略,现在,请你继续前进,相信你已经习惯了黑暗。

去追逐光明吧。

“加油……你们……”

“……再见……”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梦游者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此时他隐隐约约看到地平线上,一抹灿烂的金黄,以及前方的几个人影。

那似乎是热身的博学者,推着单车,慢慢地走。

梦游者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他真希望能够突然加速赶上博学者,拍着肩膀对他说:“总算赶上你了。”然而,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突然,远处一阵声音传来,似乎从前方,似乎从天上、地底,也似乎从梦游者的心里,异常清晰:

“哲学家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他对未来抱有无尽的遐想,于是他化作了现实,永远留了下来。也许某一天,他会亲自看到,所幻想的那一刻。”


塔矢亮没有回头,他的背影看起来异常愤怒。近藤光知道,亮所追逐的,只不过是佐为的影子。天才少年不可能在棋馆败给了一个年龄相仿、连棋子都不会拿的对手。而他,正努力赶上塔矢亮的步伐。

“总有一天,我一定能成为你的对手!”冲着亮的背影,近藤光大喊。

“说什么总有一天……”

“现在就来对弈吧!”塔矢亮的眼神里,愤怒、失望而决绝。

THE END

谨以此文纪念一年多前的一件小事。

2025.10.18~202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