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的咖啡店里只有一位老人,带着破旧的鸭舌帽,闭着眼睛坐在高脚椅子上。有人走进去后才睁开眼。我要了一杯拿铁,咖啡机的轰鸣声骤然响起,在一片午后的寂静中仿佛要把这间小木屋震碎。那位老人开口了。

你听说过伊萨卡吗?他问到

当然听过,我正从那儿来。我回答。

他抬起浑浊的眸看了我一眼。“我儿子小时候挺有音乐天赋,这是真的。十五年前,他说他要去伊萨卡当摇滚歌手,我让他去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去了不久就失掉了工作,变成了赌徒,负债累累。他四十了,出租屋住了半生,并且一直都没有妻子。我的表弟上次去伊萨卡,说他的模样比我都老了。唉,上帝也不可怜可怜他。他去年死了。”

这个看起来寡言的老人突然说了很多话。他的嗓音低沉,听上去像坏掉的音响,断断续续播放着电流紊乱的声音。而我的声音却像在喉咙里被扼住了,随着信号中断一同愕然在寂寞的空气里。我不知道怎样安慰老人。

“你为什么到这来?”老人问我。

有人一直在追我。我回答。从伊萨卡往东,越过西西里的河和山脉,四季在我的车窗外倒退。即便是这样,我依旧每天都梦见那个人。

没有人在追你,那是你的幻想。老人说。

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不仅在梦里,现实中我也见到几次。我解释道。

老人摇摇头。那现在呢?你摆脱了他么。

这几天确乎没有再梦见了。看来逃跑是对的。国土的最东端,再逃不掉也没办法了。我说。

老人没有再说话了。我丢掉喝完的杯子,向山上走去。

狂风扯着我的衣衫,树枝和叶子全都朝着一个方向。我感受到这是海风,有海洋的腥味裹挟着一些细沙。方才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像是突然褪去了颜色,灰白的苍穹默不作声地包围了地平线,海鸥的叫声从远处传来。脚下的泥土忽然充满了沙子,枯黄的荒草贴着地面。空气令人感到寒冷,果不其然,天上飘起了雨丝。

我疲倦地蹲在地上,用连帽衫的帽子裹着头。我一年前离开了伊萨卡,现在几乎不记得在那里发生的事情,只记得这一条贯穿东西的长长的道路。印象中草原上燃起篝火,夕阳的光芒穿插在云雾中像一瓶浑浊的酒。火光在肆意地跃动,拨动空气吉他的弦,周围的原居民跳疯狂的舞。麦田一片金黄,阳光下卷起的草堆在地上投下整齐的影子,空气里全是草和泥土的香味。不小心被划破了脚踝,于是浓醇的血红色洒在土壤里。木屋里传来葡萄酒的香味,女主人哼唱着听不懂的民谣,精心地把花布叠起来垫在酒瓶的下面。此刻我很想上前和她搭话,却犹豫起应该说什么好。如果是在远古的时代,人们一定不需要这样多虑。为什么生活需要考虑那么多事情,我想有时候人类真是费解。

路面逐渐平缓起来。平原的尽头是悬崖和灯塔,天边苍白色孤独的一抹。走着走着,我看到一个人的人影。心头一紧。

穿蓝色衬衫的人向我走来,样子大概比我小十几岁。他盯着我。我忽然感觉眼前的这个人极其眼熟,他的穿着我曾经也见过几百遍。这是记忆中我第一次见到的熟人,然而我却全然记不起他叫什么。

你是不是已经死去了?他伸出手。

我愕然,刹那间想起来少年的身份。苏格拉底的哲学三问想必我已知道其二。于是我问。

你要到哪里去。

面对突然的提问他似乎并不震惊。我准备去伊萨卡。他说。

我想说,别去。但是话语却像噎在了喉咙里。

我望着他,像隔着一片海望着他。湛蓝色的沉默反复涨起又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