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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小说:故事
- @ 2026-7-12 8:59:25
讲讲我的故事吧。
繁音市的偏远地带曾经有个村子。
那个村子老旧得很,房屋是清一色的平房,路面只包括水泥路和土路,代步工具几乎只有自行车电瓶车三轮车,家家之间的联系基本靠吼,五十岁以上的人占居民的绝大多数。村子南边甚至还有一片废墟,满是已被毁坏得残破不堪的房屋。
我在那里度过了大约九年,那九年的回忆泛着柔和的暖光,无数画面仍刻在脑海中鲜明如初,只要闭上眼便能回到过去,回到那些平淡而难忘的日子。
与那些日子有关的一切,都已经变成了故事。
我的父亲是个标准的乡村大学生,母亲出生在小县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他们平凡地长大,平凡地工作,平凡地相遇,平凡地恋爱,平凡地结婚,然后平凡地生下了我。
我三岁时,父母变得忙碌,平日里无暇照顾我,因家境不富裕,他们也请不起保姆。于是,父母干脆把我送去那个村子,交由我的爷爷奶奶看护。
在那个仿佛活在十几年前的村子里,老人很多,和我同龄的孩子几乎没有,想当然地,娱乐方法也少得可怜。我不喜欢站在树下看一群老头边下棋边嚷嚷,便每天漫无目的地在村子里乱转,不知是天赋还是兴趣使然,没多久就摸清了村子的全貌。
村子里除了零零散散的平房,就只有两座超市、一家饭馆和一间小书店,超市和饭馆都生意不错,书店却门可罗雀。
现在的我搞不懂这样的书店为什么能开下去。不过,当时的我想不到也没去想这些,直接抬脚迈进了书店大门。
书店的老板像很多居民一样,是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很和善,听说我很无聊,便告诉我,我可以随意阅读店里已拆封的书籍,只要不故意损坏它们。我欢天喜地感恩戴德,甚至滑稽地鞠了个躬,老人被逗得直咳嗽。
自那天起,书店就成了我的第二个家。每天我都把自己泡在书店里看绘本,看完店里所有的绘本后,又开始看漫画、童话、百科全书等等带图片的书。
六岁那年我上了村小,不再有那么多时间读书,可我仍然偏爱那间书店,每天一放学就扑进书店,坐在一摞摞书旁边写完作业,
不久后,在这间书店里,我遇见了云铃。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云铃是老人的外孙女。
初次与她见面时的片段,我至今仍历历在目。那天学校办了个编故事比赛,我凭借读过的无数故事,在一帮七八岁的小朋友中一举夺魁,高高兴兴冲进书店想找老人报喜,踏进门时却没看到他,只瞟见个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的陌生女孩捧着一本书,坐在柜台上读得不亦乐乎。
没错,是柜台上,不是柜台后。
七八岁的孩童长得和那个柜台差不多高,她这么一搞,我不得不仰起头看她。然后,我发现,她手里拿着的是一本《勇者安罗德的历险》。那本书是老人前两天才推荐给我的,我刚读到最精彩的部分——勇者安罗德决定去讨伐恶龙。
『喂,你这家伙怎么能看这本书!老爷爷说好要把这本书给我看的!』
现在的我不会这么没脑子。但当时的我是个天真且单纯的幼年儿童,于是,我大声喊出了上面那句话。
女孩放下书,看了我一眼,仿佛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当然这本来就是笑话。
『书又不是你的,我为什么不能看?』
这家伙简直欺人太甚,简直无法无天、无理取闹、无……无什么来着?
……这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黑历史,说实在的我不太想回忆。但也没办法。哎,小朋友真是幼稚可爱而又清澈愚蠢。
总之,我当时绝对是被气昏了头脑,居然说了一句:『因为我还没读完!如果你不把书给我看,我,我就……』
『啥?』女孩歪头。
『我就告诉你后面的故事!让你失去读这本书的快乐!』
女孩哈哈大笑,笑声清脆悦耳,非常好听。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笑声,哪怕放在现在也是如此。
我不明所以:『啥?』像个复读机。
『我只剩下十二页了。』女孩笑着回答,『所以老老实实等我把书读完。不然我就告诉你后面的故事,让你失去读这本书的快乐。』
这家伙到底多大啊,怎么跟老狐狸一样狡猾?但是,如果我被剧透,读这本书就一点也不有趣了……算了,大人有大量,我不跟这家伙计较了。
我当时的心理活动简直令人啼笑皆非。算了,大人有大量,不跟小时候的自己计较了。
女孩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读书了,我站在门口不知该怎么办——不管从什么角度,我都处于非常不利的位置。
『哟,安安回来啦?』就在我抓耳挠腮不知所措时,老人那熟悉又亲切的声音传来。
简直是我的救星!我正准备控诉那个女孩抢我书读的不正义行为,就听到老人说:『小铃也在啊,正好,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小铃,这是安安。』
我和那个女孩同时愣住了,准确来说,她愣住得更早。我们面面相觑,然后那女孩放下书——书已经被翻到了最后一页,从柜台上跳下来,朝我伸出手:『你好,我叫季云铃,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旁边这位是我外公。』她另一只手指了指一旁笑眯眯的老人。
『我叫何洛安,和爷爷奶奶一起住。』我有些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毕竟我对这个女孩的第一印象并不好,虽然现在看来这全是自导自演。
『对了,那本书我读完了,你拿去看吧。』云铃说完,朝我挥挥手,绕到不知哪个书架后面去了。
『……哦。』
有点不爽。虽然我最开始的诉求实现了。我和走进门来的老人打了个招呼,把编故事比赛的事情讲给他听,然后拿着那本书找了个地方开始读书。
勇者安罗德正在和危害四方的巨龙搏斗,激动人心的场面配上插图,令我心潮澎湃。
果然还是故事好啊。
当时我这么想着。
我和云铃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愉快,当时我甚至认为这个女孩可恶至极,她最好一辈子都别在我面前出现。
然而,孩子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几天,我就乐于和云铃一起在小书店的书架间穿行,一边找书,一边讨论自己读过的故事。
我们二人的相处大概像这样:『安罗德杀死恶龙的那段才是全书中最精彩的!你为什么会觉得安罗德假装吟游诗人劝说坏国王的那段很好?』
『那段内容就是很精彩啊,还有你是无视了后面吹奏口琴的部分吗?』云铃大喊,『反倒是杀死恶龙的部分,各种童话里一抓一大把,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部分好看?』
……呃,友好的吵架也是小孩子相处的一部分嘛,哈哈。
村子附近只有一所小学,云铃来后转去了那里,碰巧和我在一个班。
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村子里到处乱晃,一起跑进书店写作业并读书,偶尔会出现品味不同导致的吵架,但总的来说气氛依然挺融洽。
我从三岁起就泡在书店里读各种读物,八岁时已经博览各种故事,凭着这点在一众小朋友中鹤立鸡群,我也扬扬得意自以为傲视群雄。
但云铃比我更厉害。在我还只能读图文并茂的故事时,云铃已经更进一步,开始读没有插图的作品了,而且还能读得津津有味。
我不甘落后,但每次打开一本云铃读过的小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的文字,脑子就会忍不住发晕。
……好吧,其实没有那么严重。不过,当时我读不下去没有插图的小说是真的,我觉得读那样的小说太累了。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逐渐能读下去了。
那些平凡而幸福的回忆,绝大多数发生在老人的书店里,主角往往是我和云铃,老人偶尔出现在旁边,一副慈眉善目的笑容,看着我和云铃肆意玩闹。
我和云铃是两个几乎不接触互联网的孩子,每天谈论的话题相对固定,比如今天读到的新书——不包括剧情以防剧透,村子里某处没被发现过的新秘密基地,安罗德假扮吟游诗人和安罗德斗恶龙哪个更精彩,还有每个孩子或多或少都期待过的,未来。
我喜欢读书,尤其是各种故事书——这点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因此,当时的我梦想开一家图书馆,那时我不清楚图书馆和书店的区别,以为图书馆就是个大书店,里面的书比书店里要多很多,就算一辈子不停读书也读不完。
至于云铃,虽然她也很喜欢读书,但她说,她希望成为一名音乐家,各种乐器都精通的那种。
我动了动嘴唇,想说『那不是演奏家吗,而且怎么可能精通那么多乐器啊』,可云铃没给我这个机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长条状物体,在我眼前晃了晃,一副兴致勃勃的表情。
『看,父母刚刚寄给我的礼物!』九岁的女孩满脸笑容,『是口琴哦!』
听闻,我有点羡慕,毕竟我的父母从没给我寄过礼物。出于好奇,我仔细端详着名为「口琴」的银色物体。
……看上去真奇怪。话说这东西真的是乐器吗?
『为什么你的爸妈会给你寄这个?』我最后问。
『因为安罗德面见国王时带了一把口琴啊。』云铃说,『那可是我最喜欢的情节!』
原来这就是那段故事里的「口琴」吗,我读到那里时还以为它会更大、更特别一点。不过,说到安罗德,我不禁条件反射:『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那一段啊?』
当时我仍然无法理解,毫无战斗场面的情节到底有什么好看的。真想把当初无知的我从记忆里揪出来,抓着他的领子狠狠揍一顿。
回归正题,好在当时的云铃大人没有纠结于这个问题,她整个人都沉浸在收到口琴的狂喜里,说不定还在想象自己站在台上演奏的情景。我试图想象,却发现我不知道口琴该怎么演奏……哈哈。
总之,那天之后,我的生活又多了一些改变。除了看书、写作业和散步,还有听云铃吹口琴——她从书店的某个角落翻出一本口琴教程,练习得不亦乐乎。
云铃喜欢坐在书店的柜台上吹那把口琴。按理说书店需要安静,但这小书店几乎没有顾客,平时店里除了我和云铃就只有老人,老人又默许云铃在店里瞎闹,一来二去,书店里就总是充斥着口琴的声音。好在云铃吹得也算好听,不至于成为可怕的精神攻击。
小小的我看着云铃坐在柜台上吹口琴,暗暗下定决心——我的大书店,不对,图书馆开业那天,一定要把云铃请过去吹口琴。
最开始我已经提到过,村子南边有一片废墟。
据说这片废墟是拆迁留下的,本来要把整个村子都翻新一遍,后来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工程停止,那片废墟就留在那里,远远望去尽是凄凉。
我和云铃对那片废墟充满好奇,总想跑进去探险,可长辈们——尤其是老人三令五申,说那里面非常危险,不能靠近。
小时候我们听风就是雨,听到老人这么说,便诚惶诚恐地点头应下,离那片废墟远远的,就连村子南边也不敢靠近;可长大些后,青涩的叛逆情绪萌生,对长辈们的声声叮咛也不以为然了——不就是拆迁留下的废墟吗,能有什么危险的?
于是,十一岁那年的某天,云铃拿着她的宝贝口琴,瞒着她的外公,率先向南方踏出一步,我紧随其后。
拆迁留下的那片废墟说是废墟,却不像我在书上读到的废墟那般破败,即使如此,仍然有着一股未名的荒凉——虽说当时的我并不能感到这些。
有些屋子看上去还保持着原有的形状,可绕到另一面时,却发现它几乎已被拆掉了大半,只留下一面墙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没有倒塌简直是奇迹。更多的房屋则整个全塌了,化作不少残砖断瓦,在原地堆成一座座小山丘,分布在这片废墟的各处,看上去竟莫名有些好笑。未倒塌的墙角边、砖石间的缝隙里,生长着一棵棵不知名的野草。
我和云铃左转转右翻翻,最后,云铃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停下了脚步,挥着手大声招呼我过去,我还以为她发现了新奇的事物,立刻跑了过去,然后大失所望,不免抱怨:『你喊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我差一点就抓住那只虫子了!』
那是一座小小的瓦砾山。
『虫子有什么好抓的,你应该让它们自由地生活。』云铃回答,『难道你不觉得这里很像安罗德最后一次吹口琴的地方吗?』
也许需要补充一些事情,虽然我和云铃现在读的几乎都是没有插图的书,但《勇者安罗德的历险》这部图文并茂的故事书依然是我和云铃的最爱之一。这部书的情节也许不是最有趣的,但对我们来说,这本书绝对是意义最丰富的。而且,在云铃这几年的口琴熏陶之下,我不得不承认,安罗德吹口琴的场景也是很有意思的,只比安罗德斗恶龙差那么一点点。
曾经的勇者安罗德归隐田间三十年后,听说曾经英明的国王开始剥削人民,他难受不已,带着归隐前一位游侠送给他的口琴和竖琴,假装吟游诗人进宫劝说国王。他对着国王弹唱了三天三夜,甚至弹断了竖琴的琴弦,国王感其诚恳,决定改过自新,并赐给安罗德许多珠宝。安罗德拒绝了国王的恩赐,带着那把口琴和坏掉的竖琴去拜访那位游侠,却得知游侠在三十年前与魔物战斗时去世,尸骨被埋在了他死去的地方,与魔物造成的断壁残垣为伴。后来,在某个夜晚,安罗德来到了游侠所沉睡之处,发现那里有一座砖石碎片摞成的小山,他坐在小山上吹了游侠教给他的第一首曲子,把口琴和竖琴放在游侠的墓地旁边,拂衣而去,从此再没出现在世人面前。
——这是云铃最喜欢的部分。小时候,为了让云铃相信「这部分一点儿也不有趣」,我把这段读了一遍又一遍,结果,十二岁时,我对它的记忆甚至比我最喜欢的安罗德斗恶龙还清楚。
我打量一眼瓦砾山,说:『没有很像啊……不过,大体上确实差不多吧。』后半句是我察觉到苗头不对后紧急加上的。过去的我还是挺聪明的嘛。
『对吧。』云铃无视了前半句,满意地点点头,『我打算上去看看。』
『太危险了吧!』我立刻阻止。
『你怕什么,又不是让你上去。』云铃回答,『你只需要观摩我的英姿就好了。』
云铃快步跑上前去,动作轻快,没几步就爬到了瓦砾山顶——那个瓦砾山也没有很高。云铃站在上面,从口袋里掏出她的口琴,吹了起来。
轻快而优美的旋律顿时响起。
一曲终了,云铃小心翼翼地走下瓦砾山,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现在知道那一段有多精彩了吧?』
『安罗德吹的旋律才没有你这么轻快吧!』一提起这个,我立刻像个小朋友一样反驳,哦,当时的我就是个小朋友,『而且安罗德斗恶龙才是最好的一段!』
然后,我们又一次展开了争吵,在吵吵闹闹中跑回了书店。
自从我和云铃踏入村子南边的废墟,那片地方就成为了我们的新宠,云铃经常在那里吹口琴,还拉着我在一旁听。相对的,我们待在书店的时间不比从前,和老人的交流也渐渐变少了。不过,老人丝毫没有因此而不满,他对我们还是很温和,经常帮我们找有趣的书。
日子就在这样的一天天中,像流水一样缓缓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我小学毕业的那天,我的父母打来电话,说三天后的下午五点要接我回城里,让我在那里读初中。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云铃,她露出一抹羡慕的神色,随后绽放出一个笑脸,祝贺我能回去和父母生活。其实我不太开心,因为回到城里意味着我要和云铃分开,但看到她的笑脸,我最后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希望能在最后三天多和老人待一会,云铃同意了。于是,两年过后,书店里再次传出吹奏口琴的声音。云铃的演奏水平精进不少,曲子比两年前好听多了。
十二岁的我在这里度过了美好的三天,然后与云铃告别,回到了父母身边,过上了新的生活,所有人都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故事,可惜故事的发展通常不像主角所想。
最后一天,我一大早就跑进书店,云铃正坐在柜台上等我,老人却不见踪影。我问了问云铃,她告诉我老人还在家,他为我准备了一份礼物,打算在今天送给我。我非常高兴,猜想着老人会送给我什么。
过了一会儿,老人带着一个扁扁的长方体盒子走进书店,我和云铃笑着向他问好,老人也笑着回应。不料,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僵硬,随后他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我和云铃都吓呆了。接着,云铃猛地跳下柜台跑到老人身边,一边喊他,一边不断摇晃他的身体。我则冲出书店向家里跑去,不是因为当时的我是个胆小鬼,而是我认为需要帮手。
我回到家,语无伦次地告诉了爷爷奶奶书店里发生的事情。只见他们也大惊失色,让我在家里等着,不准乱跑,就穿戴好匆匆出门了。
我待在家里等他们回来,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肯定是件很大的事。
下午,屋子的门被敲响,我以为是爷爷奶奶回来了,疑惑他们为什么要敲门,但还是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竟然是云铃。她的眼睛有些肿,似乎哭过,但现在脸上的神情和平常差不了多少。她像往常一样拿着她的口琴,但一只胳膊夹着个扁扁的长方体盒子,是老人今天上午拿来的那个。
『你能和我一起去安罗德的山那边吗?』
「安罗德的山」是我们给那座瓦砾堆山起的名字,这两年来,我们一直用这个名字代指它。
『行啊。』我不知道为什么云铃会在这时候提起这个,但我答应了。
我给爷爷奶奶留了张字条,和云铃一前一后走向那里,不过,这次走在前面的是我。
片刻后,我们来到了安罗德的山。云铃像以前一样快速地爬了上去,坐在上面,然后拿出她的口琴,开始吹奏。
旋律与音调如泣如诉,仿佛充满着不舍与悲伤。我的灵魂不自觉地沉浸在音乐中,仿佛身处幽寂的夜晚,身旁是古旧的断壁残垣,这里是某个重要的人长眠的地方。
——说真的,究竟谁会觉得安罗德斗恶龙比安罗德吹奏口琴更精彩啊?
也许,从那时候起,我就不再是个单纯的儿童了。
这场演奏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也许早就结束了,但我迟迟没有发现。总之,我的思绪再次回到现实世界时,云铃已经停止了吹奏,但她还坐在瓦砾堆上,双眼盯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
『到时间了哦。』她说。
『什么?』我问。
『你的父母不是会在五点来接你吗?现在已经快五点了。』云铃说,『你赶紧回去吧,别让你的父母等急了。哦对了,拿着这个,你可以在路上打开。』
她拿出那个扁扁的长方形盒子,往里面塞了什么东西,然后把盒子扔过来。我接住它。
『那你呢?』我问,隐隐觉得云铃有些古怪。当时的我实在有点傻里傻气,不过也不能怪我,只能怪夏天的下午五点仍然晴空万里。
『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会。你赶紧回去吧。』
『哦。』我点了点头,就抱着盒子离开了。
被称为「安罗德的山」的瓦砾堆上,只剩女孩孤零零地坐着,仰望着远处渺远的晴空。
现在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当时没有留下呢。不过,说到底,就连我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是没有根据的主观臆测,况且就算惋惜也改变不了过去。
总之,那天之后,我没再见过云铃,也没再听过关于云铃的消息。
我回到家时,父母还没有来。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才开着车过来,我带着已经收拾好的行李就上了车,和父母一起前往城区。
坐在父母的车上时,我打开了云铃给我的那个长方盒子。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本《勇者安罗德的历险》,书很新,还没有拆封。
老人那间小书店里的《勇者安罗德的历险》被我和云铃读了一遍又一遍,现在已经很旧了,书页也有一些破损。老人送这本书实在很有纪念意义,虽然当时我不懂这个,只为以后也能读安罗德的故事而开心。
我把那本书拿出来,看到盒子里的另一样东西,然后愣住了。
那是云铃的口琴。
她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
因为惊诧,我当时就叫出了声,引得副驾驶位上的母亲看了我一眼,问我发生了什么。我解释了一大通,大意是「在村子里玩的很好的朋友把她最喜欢的东西给我了」。
母亲「哦」了一声,说:『说不定她是希望你当作纪念呢。』
当时的我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于是,回到城里之后,口琴一直被摆在我书桌上一个显眼且安全的地方。
回到城市以后,我很快融入了城市的生活,过着平平淡淡且千篇一律的日子。那些故事没有回忆的价值,因此我也不太想讲述。
那么,暂且就到这里吧。
现在我初三,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中考。
「洛安,过来帮我收拾一下次卧,你爷爷奶奶要来我们家住一段时间!」母亲叫我。
「哦,来了。」我放下笔,快步走向次卧,「对了,妈,为什么爷爷奶奶要来住啊?」
「那片村子要被拆了,他们暂时在这里住几天,等分了新房子再走。」母亲回答,「也正好,你不是好久没见他们了吗?」
「哦……」我敷衍道,然后大吃一惊,「等等,要被拆了?工程不是停止了吗?」
「你这孩子都多大了,怎么还一惊一乍的……」母亲道,「最近工程又继续了,现在估计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吧。」
这消息简直是晴天霹雳。那个仿佛活在十几年前、居民几乎全是老人的村子又一次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看到那间小小的书店,看到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人,以及,一个会和我争论故事情节、笑起来清脆悦耳、总是拿着一把口琴的女孩,云铃。这些画面都已经成了我的回忆,我本以为它们会随着时间慢慢褪色,不料,现在它们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而且它们很快就要再次褪色了。现在,这些回忆的背景已经不复存在。
「我能回去看一眼吗?」我忽然问。
「你快中考了。」母亲的语气里带着不赞同,「但是……行吧。过两天我要去接你爷爷奶奶,你可以在那时候跟着去,但不能待太久。再说,那里现在也不剩什么了。」
所以,两天后,我坐着三年前带我离开村子的那辆车,回到了三年前离开的地方。
村子几乎变成了一大片废墟。除了几栋居民还没搬离的房屋,其它的屋子都已经被拆掉,墙体的碎块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倒是比之前村子南边的那些要高大不少。想到这里,我快速向村子的南边跑去。
面前是一片空旷,只有几株杂草仍顽强挺立。没有未倒塌的墙,没有堆成堆的残砖断瓦,曾经被当作「安罗德的山」,备受我和云铃喜爱的那个瓦砾堆也消失了。本是很正常的事,我却莫名感到一阵难受。
物质的废墟消失了,精神的废墟却出现了。
我怔怔地看了很久,放任双腿带着我往回走。然后,我在一堆格外高的砖瓦堆前停下了脚步。
那堆砖石中夹着一块招牌,是那间小书店的。
我向前一步,再向前一步,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了砖瓦堆,坐在上面。视野格外广阔,尽管目之所见仍然尽是拆迁留下的废墟。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银色长条状物体,是云铃在我离开村子那天给我的口琴,这次回来之前,我把它塞进了我的口袋。
我把口琴放到嘴唇前,向口琴前的小孔里吹气。话说,口琴是这么吹的吗?
一团杂乱的声音顿时响起。
哎,我根本就没学过吹口琴,所以在这种时候,就算有体验过去好友的感受的想法,也没办法实现。
如果云铃此时在我身边,听到我吹出来的噪音,一定会大声笑话我的吧。
可我们已经三年没见过面了。
我盯着脚下砖瓦堆中书店的招牌,面前浮现出女孩明媚的笑脸。
「喂,刚刚吹口琴的人是你吧?你吹口琴怎么这么难听?」
熟悉的、清脆悦耳的声音仿佛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
废墟里空无一人。
我仍缓缓地,轻轻地说道:「好久不见。」
然后,将口琴小心放在这座砖瓦山上。
「告诉你一件事吧……我认输了。安罗德吹口琴的场景才是整本书里最精彩的。」
「欸,妈,你知道这地方要用来干什么吗?」返程的路上,我问。
「听说要用来发展什么产业。」母亲回答,「似乎还会建个图书馆。」
到这里,这个故事就迎来了它的结局。不过,既然你都看到这里了,我还是说点什么吧。
我曾经很喜欢故事,当然现在也很喜欢。
我曾经很期待自己的故事,当我的经历成为故事时,我却希望它不是故事。
不过,我的故事已经成为故事了。希望你会喜欢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