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馆里昏暗灯光下我看不清女孩的表情,但她一对银灰色的眸子格外显眼。借着酒劲我问出了那个早就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你真的准备和他结婚吗?」

她笑了,「是啊,我相信我们可以克服那些困难,不要那么悲观嘛。」

是啊,为什么那么悲观呢,我希望世界上所有善人得到善报,恶人食下恶果,一切美好的愿望终将实现,一切恶毒的的诅咒终将失效。最重要的,我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所有美好的爱情终会走到最后。但是——

「我想让你听听这个故事。」

大二那年秋天,干冷的季风吹过漫长的海岸线,枯黄的树叶迫不及待地没入地面,但这是一个富有生机的季节。辅导员要求我去校门口迎接新生,人群里我看到一个瘦小的女孩,拎着几乎和她一般重的箱子。掠过几个迎面而来的人后我看清了她。南方还没有寒意,但她红颊上都是裂纹,手上零星几个冻疮,紧紧篡着箱子,小心翼翼地张望着四周,我第一次觉得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了犯了错的猫的神情。

我想到了我曾经看到过的文章,芥川龙之介的《橘子》。说实话我挺不喜欢它,小时候读完它之后我只感到铺天盖地的情绪压得我喘不过气,像冬天农村的厚棉被,后来我知道那叫悲伤。我走到家里的阳台上哭了半个小时,没有出声。

我不知道这个女孩将来的命运究竟怎样,更多的我感到无力。我预备给这个女孩以无限的祝福或怜悯,但想到一个真正这样的女孩出现在我面前可能都无法让我认出,就在那半个小时有四千多的新生儿哭着降临在这个世界,其中又有多少注定经受深厚的苦难?

我尤其不喜欢芥川龙之介把那个女孩描写的如此生动,我第一次知道人的手上是会因为太冷而生出「冻疮」这样的东西,住在南方的小孩连雪都没见过,更别说这样难以被注意到的创伤。我只好凭借自己的想象猜测,「疮」字意味那大概是肿块吧,又是冻出来的,可能是不健康的暗红色。我又想到,这样的东西长在我手上会怎样的不便,一不小心碰到了或摩擦到又会怎样的痛。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仿佛真的有人拿生了冻疮的手摩擦我的皮肤,让我感到极度的不适。

校门口那个女孩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还有那个沉重的黑夜。我想她大概是那四千个婴儿中不幸的那一个,但还是靠着自己来到了这个临海的小城市上学。我一边在心里默默为她祈祷,希望她今后的人生永远有幸福相伴,一边走向她。

「你好,我是大二文学系的,我来给你指路吧?」我顺便拎起了她沉重的箱子,她仿佛受了很大惊吓似的,头低低垂下,用细不可闻的声音答应了我。

现在想来这个故事的开端实在老套,但又有什么关系呢?老套的故事才好,没有什么套路反转,总有圆满的好结局。我至今不清楚那时的我究竟出于对她的怜悯还是什么才走向了她,但我真得好好感谢小时候的自己,让我可以作为这样一个美丽故事的主角。

我带着她报道完后走向宿舍,一路上我喋喋不休地向她介绍着这所我待了一年的学校,以及这座我生活了十九年多的城市。她总紧闭着嘴听我讲,但一个拐角处阳光刚好穿过她刘海,我看到她眼睛里似乎闪着微光。

给她指明了宿舍后我也不好进去,就在门口等着她收拾。过了半个小时她出来了,看我还在门口似乎吃了一惊,我说学妹你还不够了解这所学校,我带你去逛逛吧!

她点点头,这次干脆没有发出声音。

我们并肩经过一排飘摇绿柏,我把学校的建筑一一指给她看,一路上她都没有讲话,只是看向我手指的方向。

我决定帮帮她,反正我确信她不需要我帮太多。

我加上了她的微信,原来她叫小麦。我把家教中介推给了她,我说大一没有任何学习压力的,做做家教还可以挣点外快,多好啊。也记得多去外面逛逛,多参加学校里的社团那些活动,三年高中那么累了上大学一定要好好放松。

过两天的社团招新我真的看到小麦了,这着实出乎我的意料。其实是她先注意到我的,那时我正在跟社长聊天,他跟我说社团的光复就要看你了啊!如果今年没招到五个新生我就把你踢出社团哦。

当然这是朋友间开的玩笑罢了,但小麦真的听进去了。

她走去社团招新处,说她要加入社团。办手续的时候她指了指我,小声说是那个学长叫我来的,还问要不要交社团费。这都是社团里的朋友后来告诉我的,他们说你可要对那个女孩好啊!不然你等着,那个女孩那么好看怎么看上你的!

是哦,我又去看了小麦挂在朋友圈的照片。当时小麦脸上的横纹刺伤了我,但我没注意小麦其实很好看的,照片上她抿着嘴,发丝略微有点凌乱,皮肤白皙,很有种含蓄的美感。

五个月内再我没看到小麦一次,微信上也没有发消息。她大概挺忙的,又要学习又做家教。

到了二月春天真的来了,各种社团开始大规模地办活动。舞蹈社办完汇演之后我认真地思考自己是不是选错了社团,不过想来我既不会跳舞也没有加入舞蹈社的理由。胡思乱想中社长发消息来了,他说明天筹办活动,最好所有人都要到场。我心说他想得倒好,社团里可有几个大忙人呢。

第二天到现场我被吓了一跳,小麦站在那里忙着把明信片装进盒子里,那是活动要发的奖品,细细的风中红裙明艳飞动。我几乎认不出来那个婷婷的女孩,这怎么能和入学时的那只胆战心惊的猫联系到一起嘛!小麦先和我打了招呼,她绑好的头发被微微吹动,笑得很好看。我说你变化可不小啊,我都要认不出了。她笑了,「还要多谢学长的帮助,改天我请你吃饭!」

办活动的过程中我意识到这个女孩真的变了很多,她变得热情、开朗,再也不会用细如游丝的声音说话。她还知道化妆,打扮自己了,脸上的裂纹和手上的冻疮消失,皮肤变得细腻白皙。我想这才是真实的她吧,会有很多男生喜欢的。

结束后她又说要请我吃饭,我当然不能让真的让她请,我说你要是想感谢我那就每天来参加活动的时候给我带一串糖葫芦,我很喜欢吃。她笑了,「好啊,最近没什么事干,我天天来!」

社团活动连着办了两周,小麦每天给我带一串糖葫芦。她几乎天天都穿不一样的衣服,但让我印象最深还是那条红色的长裙。我第一次觉得社团活动被赋予了一个特别的意义,至少每天都可以看两眼她的侧脸。作为一个不思进取的人,我想这个活动是第一个让我期盼着参加的。

周末我们还是一起去隔壁的商场吃饭了,她请我。面馆里小麦穿着那条红裙子,突然凑上来,的瞳孔细节都清晰可见,她眼睫毛眨动几乎碰到我的脸,然后又马上退了回去。她看到我有点慌乱后笑了笑,「学长,天天帮你带糖葫芦有点累哦,我还没找你要钱,以后还要我带嘛?」

看着眼前的这个明艳的女孩,我突然很想把她永远留在身旁,我觉得转头就能看到她的脸还真是一种享受,可以清晰地看到她一根一根的眼睫毛在光线透过时是怎样的分明,但我说算了吧,糖葫芦我吃腻了。

小麦眼底的光芒似乎瞬间黯淡下来,有点尴尬地说,哦,好吧,那你以后想吃了自己买吧。然后低头去吃面,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过了一会她站起身要买单,碗里还有半碗面没吃完,我没有拦她。出商场后她说她还有事,先回去了,下次见。

回到宿舍之后我在椅子上靠了一会,然后在微信上跟小麦说今天吃面多少钱?我们 AA 吧。小麦很快发来小票,我马上转账完后又瘫在椅子上,觉得自己似乎有点累。

当天晚上我是被舍友叫醒的,他说你小子失恋了啊!在桌子上趴着睡那么久!我说怎么可能呢。我像是会因为爱情就一蹶不振的人吗?他说是啊,你什么都不在意,像条死鱼,没有什么可以激励到你,但也没有什么可以伤到你!

是这样的吧,我想,他说的没错。

我感到有点烦闷,决定出门走走。走着走着我来到一条小吃街上,不过这么晚几乎所有店都关门了。路灯的光芒似乎有气无力,给黑夜留下侵蚀的空间。我看到一抹红色蹲在街旁,下意识的,喊道:

「小麦!」

小麦抬起头,看到是我,抹了一把眼睛。我走到她旁边把她扶起来,「你怎么在这?大晚上的很危险!」

「我心情不好,出来散步。」

我这才注意到她眼眶红红的,我想我刚才那是明知故问了。我们就这样坐在路边,路灯直射我的眼睛倒显得刺眼了,我们沉默了很久,看着月亮默默变换了位置。我余光看到了小麦的神情,觉得她好像变回了入学时的那个小孩。从袋子里我摸索半天终于找到一串糖葫芦,递给她。

「我真的喜欢吃糖葫芦,谢谢你这几天给我买。」

她盯着那串有点变形的红色的糖葫芦或是我的手,突然笑出了声,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神情还是有些忧伤,突然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好不好?你可以好好考虑之后再给我回答。」

我觉得自己有点傻了,怎么会猜不到她想说些什么呢?但我又怎么能拒绝路灯下的那个可怜小女孩呢?或者根本不是我不想拒绝她,而是我真的离不开她了。我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所有人都知道了,称这为一段美好的爱情。

我对面全神贯注的女孩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后来呢?」

「如同一切爱情的开始那样,我们最初很相爱,牵着手在河堤上散步,她摇摇晃晃地走在微微凸起的石砖上。

「但你要知道,美好的许诺因为太年轻,那可能不是爱情,我不好说。

「我是平静湖水中的死鱼,她是向往天空的凤凰,满身耀眼的红色。就算我们之间的是爱情又能怎样呢?从看她的第一眼我就意识到我们不可能在一起。她是一个上进的女孩,我要她走到更远的地方,更大的城市,将来她可以给自己男朋友买的可不止两串糖葫芦呢!」

我又感到有些累了。

「你们在一起那么久,离开彼此真的做得到吗?」她忧心忡忡的问道。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故事。

「别傻了,哪有谁真的离不开谁啊?」

一阵沉默包围着我,但我不觉得尴尬,我靠在椅子上得到了很好的休息。

「你为什么一直捂着手?」她终于没找到话题,问道。

「手上生冻疮了。北方真是太冷了。」我喝了一口咖啡,「这天气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