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博海

我松了松领带,见记者是个年轻气盛毛头小子,也就轻松一点了,但多年以来的习惯让我无法放下戒备。

「邱博海老师,您好。久仰。」记者笑着,站在门口,「我是《文学报》的记者,之前与您有过预约,占用您一点时间,对您做一场采访。」

「坐吧。」我指了指前方的凳子,小记者冲我点头,然后拉开凳子坐下。

「邱老师,那我就开始了。邱老师您好,您是如今流行的‘信文学’的开创者,您同样是文学界的泰斗,请问您为什么要走上文学创作的路呢?或者说,您为什么特别选择了向过去与未来送信的形式,也就是信文学形式?」

我笑了笑,「我小时候很淘气,天天搞小动作,现在想来确实是很不着调,」我打趣道,「信文学实际上是依据于这个时代的,科学家研究出了时空穿梭技术,那我们小时候所好奇的未来、长大后所好奇的根源,都是可以解决的了,而我走上信文学的路,实际上就是想给过去的、未来的孩子们,指明一条方向。」

「谢谢您。有一个问题,广大网友都想听听您的解读:如今已经 2040 年了,网上突然流行一种‘罪与罚文学’,大概就是写一个人犯了什么罪,受到什么罚之类的,这样的文学不是很老套吗?为什么现在反而流行起来了?」

「实际上……」我思考了好久,就好像把人生和之后的人生都思考了一遍,「很正常。就像信文学一样,任何潮流的诞生都是有时代背景的。

「罪与罚文学确实很老套,我们在古往今来世界各处看到了不少这样的作品,但如今的时代背景又将我们的文学潮流拉回到了过去的年代:随着时空穿梭的发明,社会,如你所见,乱得很。来自过去、未来、世界各地的所有人,都可以到所有时间、所有地点,这怎么管?偷渡行为随时都在进行,甚至来说,路上见到逃犯都已经是平常事了,随着未来的人陆续光临,未来的物件常常流落民间,这对社会经济也是重大的打击。这样的世道下,犯罪率越来越高,而且杀人犯都可以通过穿越逃命,过分一点,开膛手杰克说不定已经在这个房间里了。

两人都笑了。

「所以管是管不过来了,但是可以思想上的约束。其实历史上有不少这样的文学,同样有不少这样的‘蛮荒时代’。古希腊文学,我们就以古希腊文学为例子,我们说三个例子。

首先,奥德赛中的一个片段就有罪与罚文学的味道:他的船员放纵懈怠,激怒了海神,故将奥德赛与他的船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实际上,奥德赛犯了什么错吗?他没有犯错,更没有犯罪,但却受到了惩罚,他需要再经历一遍苦难,再回家一次。

「普罗米修斯。小学课本就学过,普罗米修斯偷走了火种,给了人类希望之火,从此有了生命,人类文明生生不息地发展下去,但是宙斯却惩罚了普罗米修斯,受到烈火的炙烤。虽然从人类文明的视角,与神界的视角来看,他的行为是不同的,甚至一定程度上是正确的。

「最后一个例子有关坦塔洛斯的磨难,大家也很熟悉,这是一位犯下滔天大罪的神明,最终虽未被直接处死,却忍受着无穷的痛苦。

「举这么多例子,想说明什么道理?很简单,统治者通过人们对神的崇拜,神同样罪则必罚、错则必纠,这就在心理上对人们的行为做出了管束,借助人们的信仰,一定程度上约束了混乱的时代。这是这种文学兴盛的原因。」

我说了这么半天,记者赶忙递给我一杯水。我又笑了笑,但笑容凝固在脸上,衬衫紧贴在皮肤上,不易察觉地突然变得惊慌失措,多年以来,我常常这样,就像有什么东西震撼到了自己一样,这个东西是什么?是过去。

我常常追忆过去,有关那个每每想起都寒气透骨的晚上。

李默

今天海哥又和别人吵架了,他就不能消停点吗?

我从小就和海哥认识,我比海哥高半头,但他比我壮得多。他这个人,脑子不灵光,手脚挺灵光,拳头挺灵光,属于二愣子类型的。

海哥和我几乎每天呆在一起,通常我都懒得理他,他也来找我,毕竟是发小嘛。他对我倒挺好的,经常为我出头,当然他自己有时候也受窝囊气,被别人偷偷骂两句,能记两三个学期。

有一回一个男生,学习相当好,嫌邱博海烦,就让邱博海小声点。海哥当时就憋了一口气,后来总算得着机会,给那小子一顿整(当然不是打架)。

我澄清一点,邱博海这人顶多算是蔫坏,逃课打游戏,没有天天打群架、欺负同学,千万别误会了。

今天不知道啥情况,好像是有一个转校生,忘了叫啥,也不是很熟,好像叫弥生,阿弥陀佛的弥,生辰八字的生,挺奇怪一名字。不用打听就能猜出来,肯定是这个弥生学习顶尖,嫌海哥烦,于是两个人就起了争执,一方认为邱博海就是不务正业,一方认为人各有志。海哥说,弥生还相当冷静,不是内向,已经到了冷酷的程度了,这回吵架海哥还真没在弥生跟前占什么便宜。真得服人家,我说;服不了,一点都服不了,海哥说。

邱博海想让我一起跟踪弥生到他家,不是去捣乱,只是跟踪。我不信海哥,他肯定有自己的小心思,于是我同意跟他一起,也盯着点这个不靠谱的家伙。

「他出来了。」邱博海提醒我。「出来了。」

弥生从图书馆里走出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身材瘦高,看着就很冷酷,面部消瘦,但有着乌黑而坚定的双眼,眼神能杀人。等到弥生走到我们前方,邱博海拎着我往前挪,拐了五六个弯,走了不知道多远,就见到弥生进到一栋楼里边了。

邱博海一个箭步跳到长椅上,仰着脑袋够着看,二楼楼道窗户里,弥生掏出钥匙,进了屋。

「看来二楼窗边那个屋就是他的卧室,」邱博海说,随后他冷不丁地翻到长椅下方,示意我躲起来,「他到窗子旁边往外看了!」他对我小声说,然后屏住呼吸。

实际上也看不到什么,十点多,天都黑了,我装模做样地站起来,伸一个懒腰,做给邱博海看的,其实弥生想看,也能看见。但我猜弥生这个聪明脑瓜,绝对猜得到邱博海就在窗外。

「你看吧,看不见。」

「随便你吧。」邱博海拍走手上的沙子,对我抿抿嘴,无奈地说,「所以不允许我搞破坏喽,默。你学习这么好,和他当朋友去呗。」

「就是不允许你搞破坏!」我拉他走出小区,然后第无数次地警告他别跟别人闹。

「闹什么闹,你跟我爸似的。咱们再逛逛,才十点,不晚,一会再回去。」实际上天已经完全黑了,环境与凌晨没有差异,唯一差异的是我们两个是否昏昏欲睡。我们俩就并排走着,他老跟我提我小时候的糗事,我便不怎么理他,只是一味地注意着街道,注意着天空,和天空外面的那些灯泡。十点钟的街道理应不应该有正常人,或者说是这个时代的人,这个时间点经常有逃犯在街道上乱窜,上个月我和邱博海还亲眼看见一个亡命徒被几个警察联合制服,如果不是警察,我们俩可能就小命不保了。街沿上有一些细碎的玻璃渣子,可能是路旁的商店遭劫的时候打碎的玻璃。现在街边店都歇业了,冷不丁来一个开膛手杰克,给你店洗劫了,这生意还能做的下去?

路边没有警察巡逻,我们俩其实挺危险的,我看看海哥,他还在闲聊闲侃,我看看他,他注视着我,我们看了对方一分钟,然后继续走。

天完全黑了。几盏路灯亮起来了,现在我反而看不到星星。

今年是 2005 年,我们马上成年了。

「你说,未来时间穿梭都普及了,这犯罪还管得过来吗?」邱博海喃喃着。

「管不过来,」我说,「管不过来。」

邱博海突然不说话了。

邱博海突然向前百米冲刺。

「你干嘛呢?」

「天哪,」海哥捡起路边的一个图案很前沿的袋子,里边装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机器,一看就很高科技,就像是典型的来自未来的物品,「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高科技……」我支支吾吾地说,「照相机?」

「呸!呸!这是——时间穿梭机!你没听错,时间穿梭机!」邱博海声音有些颤抖,激动地向我跑过来,又小心翼翼地护着穿梭机,就好像捧着自己的灵魂,「你看,T-I-M-E,T-R-A-V-E-LT-I-M-E,T-R-A-V-E-L,时间穿越。我在论坛上看到过未来这个东西的图片,我竟然真正拥有一台穿梭机了,这不是做梦吧……」

我略有些不耐烦,因为我从没有想过拿到这个会去做什么,或者从来没想到去得到这个东西,但仔细一想,有了这个,就好像有了全部的一切。

「正好,你一台,我一台,发了发了!」

「万一这是别人……」我说话说一半,海哥突然捂住了我的嘴,让我闭嘴,他面色奇怪,拉着我往街边一步一步挪,贪生怕死一样的一声不发。

我们移动到街角,探出一只眼睛,看到两个人,在远处的路灯下,模模糊糊,看不清面容。

「人家可能也像我们一样是散步的。」我对邱博海耳语。

那两个男人一个瘦瘦的,另一个人背冲着我,穿着帽衫。两人都看不出年龄。他们在路灯下凑到一块说些什么,两人神态松弛,语气平和,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那个穿帽衫的男人突然紧张地东张西望,语气变得急促起来,愤怒起来,他们两个起了争端。听起来很严重,手上推推搡搡。就在一瞬间,瘦子拿刀捅了另一个人两下,那个人瞬间塌下来,缩成很小一团,在地上挣扎。我和海哥捂住自己的嘴,尽力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然后慢慢地退后,听天由命。可就在此时装有穿梭机的袋子突然倒下,发出「啪」的一声。这声音不是很大,但是在极为安静的夜中,尤其是此夜、此刻,尤其响亮。

邱博海下意识伸手去够,我阻拦他,却不小心探出脑袋,和那个瘦子四目相对,他手持着刀,往我这里跑来。

「跑。」

我说。

我抽出右腿,拼命往前迈。

麻木的感觉从神经中枢开始,从脖子蔓延到脚趾间。

我的左手突然失去了邱博海,他和我从一个岔路分开了。

我不知道那个瘦子在追谁,我不敢回头。

我只能跑。

跑。

我跑过了一个个商店,一条条大路、小路。

直到一块突出的石板,让我的膝盖失去知觉。

我倒在地上。

耳朵恢复了听觉,我听见身边没有脚步声。

四周空寂无人。

我率先想到邱博海,那个杀人犯可能去追邱博海了,海哥不一定跑得过,跑不过就完了。于是我挣扎着起来,我居然希望可以看到那个杀人犯。但我没有看到,我只是看到向左蔓延的路、向右蔓延的路,和秋虫的鸣叫声,和微弱的星光,令我头晕脑涨。

惊奇的是,我看到邱博海向我跑来,而他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你咋停了?」「我摔倒了,膝盖不能动了。没人追你吗?」

邱博海向后张望,然后说,「目前没人。」我们异口同声地说,咱得躲起来。我们张望四周,没什么容得下我们的地方,眼睛再落到前方时,弥生家的小楼就像一座黑塔矗立在百米开外。我们倒过气,一步,一步,往弥生的家进发,此时的我们不知道到了弥生家会发生什么,是否可以躲过一劫,但是我们已经在死亡的边缘,没有退路了。

尤其是我与我这张脸。

二楼对我们竟然尤其艰难,从楼门口到他家门口我们花了七八分钟,当邱博海气喘吁吁敲了敲门,传来开锁的声音,我们扑倒在他家的地板上,他家非常小,只有他一个人,他回到窗边的座椅,凝重地端望着我们。

「对不起,弥生。我们俩遇到了一个杀人犯。那个人看到我的脸了。」

「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我摇摇头。我看着弥生,弥生看着我,加上邱博海,我们三个互相审视着,同样审视着今晚发生的事,今晚的事同样审视着我们。

「逃走。」弥生说,「不管想让谁安全,你们,我,和你们的亲人。你们都应该逃走,越远越好,你们可以在我这里休息一会。」

「怎么逃走?我们能逃到哪里?那个杀人犯可能就在门口,他有胆量捅死一个人,就有胆量捅死我们三个,我们能逃到哪里?再远,有用吗?」邱博海用早晨用的的语气挑战弥生,但他突然间意识到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我捂着脸,低垂着头,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时间穿梭……」

「你说什么?」

「时间穿梭。」弥生重复着我的话,「好主意,你们有穿梭机吗?」

邱博海上气不接下气,皱着眉头站起来,抿着嘴说,「我们落在街口了,那里还躺着一具尸体。」

大家沉默了许久。「你认为,活着重要吗?」弥生问道。

「他妈的很重要。」邱博海攥紧拳头。

「那就回去,然后逃走,活下去。」

「只能这样了,」我说,摸着邱博海让他坐下来,「我们现在别无选择了。」 邱博海瘫在了床上,罕见地见到他哭了,他抽泣着,眼泪顺着眼角流到被子上,我看了看弥生,他面无表情。邱博海颤抖着说,我还想要我的成年礼物,我还想要读书,我还想要赚钱,然后活一辈子呀!

我也想,谁不是呢。

「现在你该想想,到了未来,你们应该干什么。」弥生伸出手指,指指点点,「而不是哭,你说得对,杀人犯可能就在门口。」

我摊手,表示毫无头绪。

「李默,你叫李默吧?你学习不错。如今你们干不了什么高端的活计了,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有穿梭机,你可以写信给过去的、未来的所有人。依我来看,这其中的商机很大,说不定你还能成为一名行为艺术家。但你要记得,你一定不能成为公众人物,杀手见到了你的脸,这很难办,可以由你的这位朋友帮你出面做事,你就写信就可以了。你应该给自己起一个笔名,最好现在就起,我要知道,这样我好了解你们活得怎么样,由于你们来了我家,这对我的性命也很关键。」

缄默。我把这个词作为笔名,对弥生说。我承诺不再更改。

就这样弥生帮我们安排好了一辈子的剧本,我握着邱博海的手,紧紧握着,现在我们互相就是唯一认识的人了。

「李默,我会记得你的,你一定不要更改自己的笔名。」我们又坐了很久,弥生看了看表,我的膝盖好些了,拉着邱博海识相地往出走了。

「真能装。」邱博海咬牙切齿地说,我对弥生摆摆手,直接将邱博海拎出去了。

回到街口的路上,黑夜静得吓人,还好一路上没遇到一个人,除了一个佝偻着腰的人,与我们背道而驰,往弥生家的方向走,我们没有回头。

邱博海

已经无法用惊悚来形容今天晚上了,我的一生已经因为这一晚上而切换了,脱离了旧轨迹,没有走上新征程,而是完全脱轨散架了。

那具冰冷的尸体躺在不远处,我颤抖的双手开启时空穿梭机。

「李默。」

「怎么了?」

「我们要活下去,对吧?」

「一定的。」

我将时间点调到 1995,李默不解地看着我,我憋着怒气说着,「我才不想让弥生掌握我的一辈子。」

电光火石间,街道换了模样,这里是新的城市,烈日当头,1995 年。

朝阳斜照在柏油路上,崭新的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衣着衬衫的上班族们蹬着永久牌自行车掠过街头,后座夹着用网兜装好的铝制饭盒。

街道两旁的霓虹招牌刚刚通电,杂货铺门口挂着「大哥大入网优惠」的硬纸板广告,穿踩脚裤的姑娘倚在柜台边,用指甲油涂改着黑板上的物价表。

穿皮夹克的小伙子把摩托车支在报刊亭旁,亭子玻璃上贴着当期的《读者》和《故事会》,报贩正用蘸水笔填写彩票号码。修车摊前围着一群穿海魂衫的少年,老师傅用扳手敲打着二八大杠的车轴,油污的收音机里正播着《小芳》。隔壁理发店的转灯嗡嗡旋转,穿白大褂的理发师捏着推剪,给坐在藤椅上的大爷修面,肥皂沫混着《每周广播电视报》的油墨香飘到街上。

多么幸福的年代。我们的穿着显得格格不入。

「你要干什么呢?」李默问我。我自信地笑了,「我们需要一笔启动资金。过去的物件,到了未来,价格肯定翻不知道多少倍。」

我从兜里翻出口罩,这原本是我打算在往弥生家扔石子的时候戴的,帽子丢了,但是口罩还是可以当面罩使的。李默目瞪口呆,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有口罩这一东西,但他肯定猜到了我要干什么。

我把一个口罩扔给他,自己戴上,然后走到旁边的一个表店里。表店老板正兴致勃勃地向其他顾客介绍该店的历史,店老板的孩子正扒拉着齿轮,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

专柜里琳琅满目全是上世纪风格的手表,还有悬挂式的钟表,这些理论上只存在于我记忆中的物件,现在活脱脱出现在我眼前。我四处踱步,李默戴上口罩凑到我耳边,劝我离开,我说我只是要拿走一件表。

店的正中央,摆放着一款金表。第一眼看上去并不张扬,但越看越有味道。表壳是温暖的金色,不是那种刺眼的土豪金,而是像午后阳光一样柔和的色泽。表盘是淡淡的奶油色,上面简洁地印着黑色的罗马数字,时针和分针修长优雅,像绅士的领带一样得体。

就是它了。

我翻进柜台内,抄起凳子敲碎玻璃展柜,触摸到了这款表。我把表递给李默,然后我们飞奔出表店。

「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表啊!求您了!求您了!」老板扑过来,哀求着我们,他抱住李默的腰,将李默的口罩扯了下来。

坏了。

我赶紧捂住李默的脸,然后一脚踹开老板,我捡起地上的一块玻璃碎片吓退了逼近的人群,我把穿梭机递给李默,让他调到 2035 年,周围的人群在我眼中成为了模糊的一片,一定有人看到了李默的脸。

「默,咱们走了。」

又是一瞬间,现在是 2035 年了。

李默

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之后,我们的生活是否按照预期,我们的经历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运。那块表的确卖了很多钱,够我们租一个小仓库,然后维持两个月的生计了。说实话,如果不是回到过去拿到了这笔所谓的启动资金,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可能还要抢,还要掠夺,如果这个时代我们也呆不下去了,那我们真的就是无路可退了。

我们唯一的落脚点,唯一的住所就是这间仓库,所谓仓库其实只够放两张床垫和一张木头桌子,以及一盏台灯,一些稿纸,一支笔,这就是我们的全部了,邱博海自从到了这里,就十分谨慎,实际上从我的脸再次暴露开始他就变得谨小慎微了。虽然从以前的邱博海的性格中同样可以看出这一点的谨慎,但从那天晚上之后,他可以说是换了一个人。

相比他,我是一个懂得往前看的人,我并不是说他作茧自缚,也不是说我已经心如止水,我只是尝试去找回曾经的感觉,那种学习着、幸福着的时光。

弥生说得对,我对这方面很擅长,甚至很感兴趣,对于古往今来的人,我迫切想要知道他们的故事,或许是他们的故事可以中和我的故事,我的故事过于悲惨,以至于是否有一个结局都打一个问号,可能是我尝尽了苦头,以至于对于任何别人的苦恼都抵不过我所经历过的苦恼。

我只能不断地写信,寄信,用笔头孜孜不倦地救赎那些困在时间里的孩子,但更多的我认为我是在救赎自己,救赎那个 2005 年、1995 年的自己。

于是我写信,邱博海送信,我们商量好,如果我出名了,「缄默」出名了,就说这是邱博海写的,因为我永远不能出人头地,永远不能上新闻、成为公众人物,这会害死我们两个。这也是弥生要求的。

这是否是不公平的呢?我常常在想这个问题,但仔细想来,我想要的只是活着,邱博海也是。相比名利,我只需要写信就够了,我通过写信救赎自己,渴望证明自己仍然属于正义。写完一封信,我紧张的心便会轻松一分,哪怕一万分里只是一分。

但邱博海与我约法三章,这点他是对的。如果有任何人在信里问道我的身世、年龄、时代,或者提到了我的上述概念,我就弃笔不回信。

我和邱博海撬开仓库的通风管道,将一切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证件都封存在里边,让它们随着时间慢慢褪色。我们封存过去。我们互相注视:一定,要努力活下去。

还是那句话,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之后,我们的生活是否按照预期,我们的经历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运。我只是看到了一个个孩子与成年人遇到了挫折与坎坷,而我用我微薄的经验予以宽慰,可笑,我才刚成年,我没有任何经验,有时候我只能对他们诉说未来的点点滴滴,但实际上这不是我所真正体验过的时代,好像我是在欺骗、敷衍,我常常会有这样的自我质疑。解决了一单问题,我的心情就会好一些,实用主义者邱博海也会和我拥抱,露出微笑。

我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循环,并且时刻警惕着,永远保持警戒。

2036 年的第一封信,令我和邱博海恐慌了一阵子。

信的第一句话是:你是否经历过 2005 年?

我和邱博海四目相对,这句话的敌意实在太重,我甚至读出了一种杀气。可能本身没有什么特殊含义,但他的对象很特殊——我。

邱博海夺过信来,将信纸从信封中捻出来,露出第二句话:

我到那年十八岁。我想知道,那个时代很有趣吗?

邱博海将信扔给我,但他还是紧皱眉头,端坐在床上。

「和别的信一样。别太紧张。」我解释着。

「我还是觉得有问题,」邱博海质疑道,「凭直觉。」我白了他一眼,继续读这封信。

致缄默: 你是否经历过 2005 年? 我到那年十八岁。我想知道,那个时代很有趣吗? 今年我八岁,我爸因为心梗去世了,你能和我做朋友吗? 傅

「可怜。」我叹息道,「你别怀疑人家了,他才是一个小孩,人生还没开始。」

「他叫什么?」

「署名一个傅字,小傅。」

「你可以和他信件来往。」邱博海点点头,严肃地说。

「真讨厌,你不同意我也要给他写信。」我摊手,觉得他紧张过头了。

致小傅: 我经历过 2005 年,那是一个美好的纪元。言语无法描述未来的绝美。 你可以向我倾诉你的苦衷,我一定会给你回信,希望你可以从过去走出来,体验当下。 缄默

「希望你可以从过去走出来。」这句话也是我写给自己的,写给邱博海的。

接下来的一年中,我与小傅互相写了十几封信,虽然我只过了一年,但他那边已经过了十年,我们约定,他那里每过十个月,就寄信给一个月后的我。

于是我看着他慢慢长大,从字里行间,小孩初始的懵懂,有了自我意识后的丧父之痛,以及后来逐渐从痛苦中脱离,我都读出来了,看着他文采也越来越好,字迹也越来越漂亮,我欣慰地笑了,这位叫小傅的笔友是我的主要客户,在一段时间内还是我的唯一客户,我们互相依靠,互相给予精神鼓励,有时候他迟来了信,我还会担心这十个月里他是不是想不开了。说真的,没有一个可以如此倾诉的人,我的生活便又会重蹈覆辙,栽倒在旧时光的泥潭里。

邱博海还是很怀疑小傅,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怀疑,觉得他和过去的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于是我们两个中间出现了从未有过的一点缝隙。

2036 年的最后一封信,同样是小傅的来信。

缄默: 我搬家了,转到了另一所学校,之前和你说的那些讨厌的人一概抛诸脑后了,新的学校很好,学校很大,老师很和蔼。 我觉得我的人生有希望了,好起来了。 哦对了,我这里今年是 2005 年,没你说的那么好,但一点也不糟,今年我十八岁,我希望可以和你见一面。 地址我写在信纸背面了,咱们 9 月 24 号下午六点在地址上的咖啡馆见面。 期待见到你,缄默。 傅

「9 月 24 号……」邱博海歪着脑袋,「就是出事的那一天,妈的,我就知道。这个姓傅的一定和当年的事有关系,一定!」

「你怎么还在怀疑他,事情该放下了!生活是要过的!你在怕什么?」

「他妈的,我怕死!我怕死!我怕那个杀人犯回来,我怕 1995 年的警察来追我,我怕!我怕!行了吧?我怕!」邱博海激动地站起来,捂着自己的心脏。

他接着说,「谁想困在过去、困在旧时光,我们出不来了!明白了吗?你的一生,我的一生,都要在警惕了,你以为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是天生的坏人?错了,错了,我是个学生,我才成年没几年,我想要一个人生,可我配吗?

「李默,我们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在切断和过去的一切,一切的联系,我至少要活着,无论如何。」他摊手,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神,我突然意识到那不是以前的海哥了,现在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懦弱的人,软弱的人。

「邱博海!」我唤他,「海哥!过分在意过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始终逃避过去,反而一头扎进了过去的陷阱里。邱博海,我需要去见他一面,就当是和 2005 年了断,就当是和过去了断!我需要回去。」

他低垂着头,坐了好久,脸上血色全无,他喃喃着说:「我想家了。」

「那就陪我回去。」我拿起两台穿梭机,「我现在就去见他,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活着回来,小傅约我的时间是六点,天光正亮,那时候事情还没有发生。这是最后一次我们回到 2005 年,好吗?一起回去,做个了断。」

我把两台设备都调到 2005,一台自己拿着,一台放在床上,他身旁。

我等了十分钟,他一动未动,我只好一个人回到 2005,按下按钮的那一刻,他用极其微弱的语气近乎哼着念叨:「弥生……」

我在咖啡馆坐了两个小时,仍未见小傅身影。

两个小时内,无数的人熙来攘往地走过,我尝试从中找出那些曾经的面孔,甚至我想找到当年我自己的面孔,但我发现我这双眼睛已经忘记了 2005 年的一切,可能是因为大脑麻痹般的自我保护,我不记得任何人,常走的路也忘得一干二净。

我在咖啡馆又坐了两个小时,咖啡馆已经要打烊了,服务员将椅子一个个翻到桌子上边,不时向我这边看过来。仍然未见小傅身影,在此期间,甚至没有一个年龄相近的人走进咖啡馆。

看来等不到小傅了,我起身,直了直腰,向门外走去。

刚出咖啡馆,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来一名少年,往咖啡馆的方向低着头前进。他与我正好相遇,咖啡馆里再没有其他人,我推断他是小傅,他推断我是缄默,于是我们相认。

「你就是缄默!」小傅兴奋地说,「这么年轻,我以为得有五六十了。」

我笑了,「哪有哪有,你最近怎么样?」

「信里写了嘛,很好。」

咖啡馆关门了,我们向街上走去。

「抱歉啊,今天有点事,晚来了这么久。」

「没问题,我都可以,我在这里看了看世界,也当是回忆过去了。」

之后,小傅就与我诉说这些年来他度过的种种难关,种种不易,我倾听着,注意力在他身上。小傅与我有莫名的亲切感,可能是我与他性格相合、经历相合,又或者是我们在某处见过。

想到这里,我越发感到熟悉,我总觉得我们在哪里见过。我不太礼貌地盯着他的脸看。

于是他也看着我。于是我看到了他。

那双意图救赎别人又被别人救赎的眼睛,那双饱含智慧又诉说着一丝怜悯的眼睛,那双冷酷的眼睛,那双乌黑的眼睛……

我记得一辈子。

「你是……弥……生?」我颤抖着说出这个名字。

他斩钉截铁地说,「你是李默吧。」

「我是李默……」我感到无数的不解与困惑,「弥生?你和小傅有什么关系?你就是小傅吗?」

「你想起什么了吗?」

「目前还没有,但是……」

弥生怀里掏出一把刀,刀锋映射着路灯的光,寒气透骨。我浑身一震,呼吸变得急促,无数的记忆涌进我的大脑,有关 2005 的一切,有关那天晚上的一切,我都想起来了,细节记得一清二楚。但记忆中的这件事,应该是另个视角。

我怔住了。仓促地东张西望——

路灯、路灯、路灯;

大路、大路、大路;

星光、星光、星光。

视角定格在了一处街角,十八岁的我应该就蹲在那里,旁边还有邱博海,还有两台时空穿梭机……

我嗓子想发出声音大喊,我想大喊,我想让那两个孩子跑,现在就跑,趁还没有四目相对,还没有面面相觑。但我嗓子发不出声音,我整个人虚脱了。

「为什么要杀我!」我挤出一点哭腔,「为什么要杀我!」

那双眼睛蓦地变得冷血而残忍,露出的杀意正是十八岁的我从杀手眼中品出的杀意,他从严肃冷峻蓦地变得暴戾凶狠,弥生恶狠狠地盯着我,流下泪,他说我犯了罪,犯了不可磨灭的罪,就算是行善百年也不能消灭,他说我忏悔了一辈子也不能得到救赎。

我犯了什么错?我想不明白,这又和弥生有什么关系?我想不明白。我的的确确在不断忏悔,现在看来若有一词可以描述我过去一年的生活,便是忏悔、救赎,在我内心,我无时不刻在忏悔,试图拯救自己的人生。但是忏悔什么呢?我不清楚,或许我的潜意识认为我就是犯了错,犯了罪,但是没时间细想了。

那把透着寒光的刀扎进了我的胸膛,一刀,又是一刀,我整个人瞬间塌下来,缩成很小一团。

接下来,我听到了一声金属落地的声音,然后在余光中看到十八岁的我,看到了弥生往前追,十八岁的我和邱博海踉跄着飞奔离开,丝毫没有注意到弥生没有追来,只是走了另一条路,那条路通向弥生的家。他将安静地坐在窗边,等待两个孩子的拜访。

接下来,两个孩子摔倒,相遇,然后再次见到弥生,丝毫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杀人犯,那个葬送他们未来的人。

我拼命想喊,但我喊不出来,他们听不到。

我看到一个人向我走来,我看不清那是谁。

从此我不再看见。

傅弥生

1995 年对我永远难以忘记,家里经营的生意突然遭到致命的破坏,两个匪徒进入我父亲经营的表店,抢走我祖上传下来的名表,镇店之宝,父亲冲上去阻止,却被一脚踹到地上,外力的重创与生意的破碎,父亲当场就得了心梗,很快不治身亡。

当时八岁的我在角落玩玩具,我最爱的玩具就是父亲给我的齿轮,父亲教我人生就应该像齿轮啮合一样有理有据,于是从小时候开始我就爱上了机械,爱上了理科学习。我的学习越来越出色,家里的生意也越来越好,每天都没什么不开心的理由,但不知道是上天的惩罚还是什么缘故,我们一家未曾做过任何错事,犯过任何错,就被这两个匪徒全盘推翻。

我看见了其中一个匪徒的脸。当时我不懂生离死别,但父亲就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角流出泪水,我同样哭了,玻璃展柜的碎渣散落在地上,我扑到父亲身上,想让他抱我,但我意识到父亲再也不会抱我了。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记住那个匪徒的脸。

父亲的葬礼上,一个人给我了一封信。

我拆开了那封信。

八岁的傅弥生: 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是来自 2005 年的你。 1995 年的你,父亲刚刚去世。写到这里我仍然咬牙切齿地恨那两个畜生。你一定记住了那张脸吧? 那个人叫李默,另一个匪徒叫邱博海。 请你一定要记住。请你一定要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 你在 2005 年将会和李默与邱博海成为同学,在这之前,你应该始终与一个来自未来笔名为「缄默」的人进行信件来往,你向他倾诉你的经历,请不要提到自己的名字「弥生」,也不要说自己家庭的具体情况,只需要说父亲去世,自己需要安慰,一定不能让他猜出来你的身份。 你的笔名可以是「傅」一字。 这个「缄默」,极大概率就是李默。 你将一直与他书信来往,在 2005 年,你成年了,你与李默和邱博海成为同学,但请你一定不要将十八岁的他们两个人置于死地,这太便宜他们两个了。 你需要在 2005 年 9 月 24 日联系「缄默」即李默,约他到学校旁边的咖啡馆于下午六点见面,但请你在十点前一定不要出面,到了十点再去与他相见。你要与他在咖啡馆正对着的那条街上散步直到路的终点,停在那个十字路口。 带一把刀,在那里确认他是李默,然后一刀捅死他。在此之前你都不能伤害他,因为他死的位置是规定好的,这将影响很多事情,我一时解释不清。 李默死后,立刻回家,年轻的邱博海和李默会看见你的所作所为,但经过我的确认,没有人看到你的脸,不要追他们,从另一条路立刻回家。不久,他们二人就会狼狈地拜访你,你建议他们逃命到未来,做信使,给过去未来的人写信,你要让李默确认自己的笔名并告诉你,而那个笔名——就是「缄默」。 然后,就该你写下这封信。 请你一定要记住我上面说的一切,一切细节,一切时间地点,请你一定一定要记住,并一定一定要照做,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李默死了,至于邱博海,我想他会后悔一辈子。 读完信后立即销毁。 Tips:我目前没有找到时空穿梭的途径,所以把信送到你手上将成为一个问题,但由于我深刻记得我自己就收到过这样一封信,所以这封信最终你肯定能读到,送给你的途径我会想办法。 来自 2005 傅弥生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救赎者」

「邱老师,这次采访马上就结束了,最后问一个问题。」

「请讲。」

「这个问题可能比较私人。有人传闻您还有一个合作伙伴,你们二人共同完成的这些作品,请问这件事是真的吗?」

邱博海愣住了。他愣了许久,缓缓张口:

「我的是作品都是我独立完成的。」邱博海战战兢兢地说完这句话。嘴唇都在颤抖,记忆又开始攻击他最软弱的部分。而他不得不说出这句违心的话,邱博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记者鞠了一个躬,脚步轻快地向门外走去。

邱博海看着年轻的记者,想起了年轻的自己。那个夜晚还没有降临、那块手表仍摆放在表店的时候,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选择这条路,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假设他当时成功给弥生搞破坏,一切是否就不会发生呢?但当时李默在……

每每想到李默,邱博海都感到致命地心痛,因为这个抉择是他自己做出来的,这条独行之路是李默问他的时候他自己选的。他选择了让李默一个人面对过去的种种,这是多么自私,多么懦弱的选择啊!

假如当时他也回到了 2005,李默会不会就可以安心回来、跟他讲小傅的种种经历?会不会从此他们真的如李默所说,拥有了救赎的机会,而回到人生正轨?

直到今天,旧时光仍然在侵蚀着邱博海的心。

邱博海再一次想起了过去的事,那些旧时光里,他本可以改变的事。

邱博海起身环顾四周,看到这些人们的事,人们向自己倾诉的事,看到几百年来的人间悲剧、喜剧、闹剧,看到这些信件的草稿,这个李默一开始如此沉醉的工作。李默写完这些信、回到过去,他救赎了自己吗?

于是他下了决定。

邱博海缓慢挪动沉重的双脚,他走得尤其慢。

他找到自己来这里时穿的那件朴素的外套,套在身上,照着镜子,就好像回到了过去。他移步到自己工作室楼下的一间仓库,仓库里依旧放着两张床垫、一张木头桌子、一盏台灯,一些稿纸。这些蒙着灰的遗迹。

邱博海撬开通风口,就像他们当年做的一样。

他从里边拿出一把早就上好膛的格洛克手枪,拿回所有可以证明自己身份与出生地的证件,还拿出那陈旧的时光穿梭机,上面还有着李默设置的 2005 年 9 月 24 日——

懵懂的孩子躲在长椅下边,手触碰沙地,憋住气,耳边传来秋虫鸣叫的那个午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