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看向喜欢的人时眼睛是亮的」。

标题进行了改动。

「拜托,你连这都看不出来吗?都是因为那个转校生!」小白的眼睛忽闪,表情隐于黑暗。秋天的晚上很清凉,厚厚的云层覆盖整片天空,但小白穿着拖鞋就来了操场,兴致勃勃地向我解释着为什么小席最近表现如此反常。

「他喜欢上那个转校生啦!他那朋友的座位不就在转校生附近,他去的窗口是不是转校生也常去,每次下晚修后多待的时间也只是为了和转校生多接触。」小白眉毛微扬,「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样?连我这个外班的都注意到了。」

我无言以对。根据小白的诊断,小席似乎真的喜欢上了那个叫唐忧‌的转校生。正当我进一步思考,睡觉铃从远处响起。我与小白告别后回到宿舍。

宿舍尖锐的灯光下小席正伏桌写些什么,并努力驱赶所有试图接近他的人。我躺在床上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比往常别扭。

在那之后我问了小席,他当然不承认,抗拒得像只刺猬。但提到「唐忧」两个字时他如临大敌环顾四周的样子已经将他暴露了。

我对喜欢的了解实在不深,但我可以确定一点,深陷其中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会心不在焉,又会在那个人前努力地表现自己。如果那个人回应了呢就是纯爱的王炸,小说的剧情,不然就只是在自作多情,毕竟单独出现的大王就是小丑。小席天天紧绷着让我觉得他快断掉了,所以尽管不大了解我也决定帮帮他。

我观察了唐忧的朋友圈,发现几乎全是她自己拍的照片,于是让小席用交流摄影心得为由成功加上了唐忧的微信。

——「制造与众不同的、同学之外的关系。」

小席真的去学了摄影,他从网上花 18.8 买了几节摄影课,又淘来一个二手相机,每到放假就四处拍照发给唐忧看,难以想象一向神经大条的人会细致地琢磨拍照的角度和相机上的每个小按键。在教室里我时常可以看到两个人几乎黏在一起讨论各种照片,唐忧会给他带摄影杂志,他每次收到都抚平放进书包里。

十一月的夜晚很长,我蹲在草丛里和小白一起紧张地看着不远处的座椅,小席正与唐忧并肩坐着。唐忧头顶着针织帽,帽边下几丝没被藏好的刘海略显杂乱,风吹起几缕下垂的长发,手安安静静地放在大腿裙子上,素白的小腿却不断连带帆布鞋晃动,划过几株无礼的草。

月亮正挂在一片没有云的空中,不算太黑又干净的天让我看清了远处的高楼,我同时看清了小席闷红的脸。一丝夫妻的争吵声断断续续地穿过黑暗,小席的声音细不可闻:「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唐忧抱起小席手中盒子缓缓打开,里面是小席用两个月零花钱买的崭新相机。「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个相机。」唐忧笑了,小席的脸变得更红。

他们决定去湖边试试新相机,我终于可以跟小白说话:「你觉得他们能成吗?」小白好像依旧沉溺于刚才的场景想着什么,眼睛微亮但明显出神,似乎被下了一跳:「啊啊?我觉得难。」

「为啥啊?」我不明白,看起来唐忧对小席还是有点好感的,至少不讨厌。「喜欢的眼神不是她那样的,我知道,她大概把小席当成好朋友了,会回礼的。」

「我看她看向小席的目光挺有好感的啊?眼睛亮亮的。」小白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别处:「蠢货,那是因为今晚的月亮太亮了。」

——「加深特殊关系,逐步培养感情。」

那个生日过后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原本还要多了,在走廊上和食堂也经常能看到。小白果然判断失误了吧?我想,我根本找不到唐忧不喜欢小席的理由。

一天中午我在宿舍里找到了小席的日记本,我有点好奇坠入恋爱中的人们是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翻开了那个本子。

......

小席的日记里满是唐忧的身影,无论什么事都能和唐忧扯上。里面几个较空的页还贴上了唐忧的照片,这是他以联系摄影为由给唐忧拍的。他详细记录下与唐忧相处的每一个瞬间,写了很多条喜欢唐忧的理由:他觉得唐忧侧脸很好看,尤其是有阳光透过发丝的时候、唐忧笑起来很好看、唐忧会做奥数题很聪明、唐忧做不出化学题挠头很可爱、唐忧穿帆布鞋配百褶裙很好看、唐忧拍的照很好看......简直逻辑严密理由充分让人无以反驳。

他还觉得唐忧大概是喜欢他的,因为唐忧会主动找自己聊摄影上的问题,唐忧和他分享自己想去海边拍海鸥、看潮汐的梦想,唐忧每每读到自己的名字总是会微微笑,唐忧看向自己的眼睛总是亮亮的很可爱。小席对于唐忧的喜欢简直肉眼可见,而且他对唐忧这么好,唐忧真的没有不喜欢他的理由,想到这里我信心倍增。

何况最近他们的微信聊天条数成倍增长,往来的语音越来越多,存下来可以塞满我没开 vip 的网盘。「是时候发起胜利的冲锋了。」我想。

我们将表白设在一个清爽的晚上,没有风雨和乌云,月亮照旧吊着。我本来想旁观,但小白约我去看电影,用小白的原话「反正你都觉得是必胜的战局啦就没什么好看的,不如出来看看新上映的电影,评分 9 分多呢!但是你出钱。」

我想也是,我给小席出了太多主意了,到最后向胜利冲锋的号角就让他来吹好啦。

影厅中由黑暗转而变得明亮刺眼,「真感人啊!」小白感慨,「这两个人出生在古代估计会被当成爱情的典型写进书里吧!」确实,但像电影里一样完美的结局可是很少见,我想。

走到影院外我迫不及待打开微信,第一眼就看到小席发来三个字「失败了」。我吓了一跳,赶紧扭头看向走在身旁的小白,小白看都没看我一眼,面色平静地问我:「失败了,对吧?」

「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别跟我扯什么眼神,这玩意正常人能感受到吗?」我有些生气。「就是看眼神咯,我比较了解而已啦,随便你信不信。」小白依旧没有表情。

十二月挺冷,在商场里我叹出的气也清晰可见轨迹。我低着头走向外面,一路上我和小白都没有讲话,直到将分别的路口小白开口了:「你为什么看起来有点伤心?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希望看到一个好的结局。」「好的结局吗?我也希望啊。为什么现实往往充满遗憾呢,像一张陈年的相片,让人衰老后有很多可以回忆。」小白扭头走向右边。

我感觉有点累,坐在了路口的石墩上,小白做出的种种预言还围绕在耳旁。唐忧真的不喜欢小席?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吗?为什么小白只看眼神就能判断出来呢?我实在不忍心看到小席那么沮丧的样子,但不喜欢就是没办法,没有人可以强迫另一个人喜欢上谁,没想到小席今晚吹的不是胜利的号角而是马戏团小丑的喇叭。我想。

凌晨四点多,我发给小白一条消息:「到底为什么唐忧不喜欢小席?」

小白居然还在线:「喜欢是不需要理由的。」

「这点我明白,但我实在找不到唐忧不喜欢小席的理由。」

「不喜欢也不需要理由,这点你想必不明白。」

看着这行文字我又感到无限的疲惫,我想爱真是难懂的东西,女孩也是。

第二天晚上,我和小席坐在大排档门外的桌旁。

「我是不是还没告诉你昨天是什么样的?我告诉你吧。我去附近最好的花店买了一朵玫瑰,我在公园我们拍过湖景的地方约她出来,我们坐在那张长椅上,她穿了长筒靴,微微晃着头,一直那么可爱。我想磨磨蹭蹭的夜长梦多,我就直接说我喜欢你,今天我只给你买了一朵玫瑰作为见证,我知道你喜欢花,以后我再给你买 99 朵不一样的花,我给你日本的樱花,法国的鸢尾,荷兰的郁金香......我陪你一起去海边,一起去别的国家拍好多照......可以吗?

「到现在我还记得我镜片上映出她慌张的脸,她说我只把你当朋友,我们做朋友不好吗?我有喜欢的男孩子了......

「我觉得月光碎掉了一般扎眼。为什么她不喜欢我?我实在想不明白......她看我的时候眼里总是亮晶晶的,叫我名字的时候嘴角总是带着微笑,这不是对我有好感吗?」

想到昨天小白给我发的消息,我终于明白了:「眼睛亮因为是晚上,月亮映在她眼睛里罢了。小白大概就是这样区分出来的。」

「那到底为什么她叫我名字的时候总是会微笑?」

「你叫席安,蠢货,所有人叫你名字都会牵动面部肌肉。」

我叫席安。过了几年我大概走出了那个晚上,我已经把唐忧当成了一个普通朋友看待,我们会在微信上分享自己拍的照片但没有那么频繁了,我们都要工作都有自己的家庭,我买了一个很贵的相机但永远保存下了那个二手的。我给她分享附近好吃的饭店,她给我分享旅途中看到的美景与各种人。

有一天我真的到了大海旁找到了成群的海鸥在我头顶盘旋,我给它们丢了几根薯条抓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发给了唐忧。聊天界面上一条消息是她发给我的:「你看这个排版,这里该不该留空行?」

看着我刚发的照片我想起了我和她整天待在一起聊理想聊摄影的那些日子,感到有点恍惚,没想到我们还有过那样亲密无间的时期。

我想了想,又发:「我们一起去看海的梦想,我替你实现了,看到了潮汐,也拍了海鸥,技术比之前好多了。」

没过多久,她发消息了:「到底该不该留空行?」

「不留好看点吧。」

天空中淡淡的雨幕落在我全身。十一月就是雨季。

我突然想起什么,发消息问徐施:「按照你几年前的说法,我记得之前小白看你的眼神不也总是很亮吗?」

徐施:「也是因为月亮。」

我分明记得那天晚上云层厚得离谱。徐施也是个蠢货,因为全文没有对小白的人称代词就不把小白当女生吗?他们整天待在一起简直像对情侣,他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小白那么好看。

我又想起上个月小白举办的婚礼徐施也在场,我努力回忆但记不起小白脸上的表情,好像礼堂现场有一层浓雾阻挡我的回忆。

我看向远处小岛上的灯塔,雨的出现适时带来大雾,腥甜的海风吹向远方猎猎作响,灯塔旋转着射出的灯光忽明忽暗。

我说:「你再想想。」

我又说:「蠢货,九月天天下雨,云层厚的离谱,晚上看不到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