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金洲的天气很懂事,丝线般的阳光自窗帘缝隙中荡进来,悬丝诊脉似的,即便不用窥全貌,也能诊断出外头是个明晃晃的艳阳天。

房间里响起拖沓的脚步声,窗帘被遥控器按开,金洲城市的景色映入眼帘,于舟站在窗边伸了个懒腰,被苏唱从身后抱住。

“洗漱好啦?”

“嗯。”苏唱将头搁在于舟肩上。

俩人靠了一会儿醒醒神,苏唱又拿起遥控器将窗帘关上。

“干嘛?”

“刺眼。”她说。

话音刚落,她便侧过头亲于舟,于舟被痒得直笑,顺势倒在沙发上,苏唱吻她的颈侧。

“哎等等等等等,”于舟抬手抵住她的肩膀,“等一下。”

“嗯?”

“不干净。”

“我洗过手了。”苏唱的声音很轻。

“我是说,酒店不太卫生。”于舟眨眨眼睛。

然后看见苏唱微妙地张了张双唇,腰间的手一顿:“但你……”

但她之前攻了自己两次,也在这个房间。

于舟心里抖着嗓子笑,面上却说:“但我什么?”

苏唱欲言又止。

于舟装作恍然大悟:“哦,我之前打扫得特别干净,才那个你的,你放心。”

不意外,苏唱咽了咽喉头,耳朵慢吞吞地粉了,于舟乐不可支地抬手握她的耳垂:“哎呀,有点烫,你不会发烧了吧?”

苏唱直起身子,自胸腔里捞出一个半是笑半是叹的气息,一言不发地起身,换衣服。

于舟跟着爬起来,转来转去地看她脸色,啊这……生气了?

苏唱没理她,自顾自地套上毛衣。

啊这啊这……

“我开玩笑的,”于舟想了想,红着脸提议,“……要不,来吧。”

语气挺视死如归的,苏唱一下子便被逗笑了,抿住嘴,低头穿衣服没说话。

无语,于舟想打她,怎么可以在女朋友诚恳邀请的时候乐成这样呢?

苏唱看着她的模样,心里顺了大半,用食指蹭了蹭她的脸,温声道:“换衣服,出门吃饭吧。”

于舟摇头:“你刚笑我,我现在还有点生气。”

“那怎么办?”

于舟认真想办法:“你帮我换?”

苏唱愉悦地笑了,偏头望着她,怎么能这么可爱呢?连生气都有商有量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录制节目完之后,于舟放松许多,又回到了之前天马行空奇思妙想的状态。

“好。”她望着于舟,点头。

苏唱这天穿了一件华伦天奴的针织条纹线衫,牛仔裤,搭配大象灰的2424 mini,很休闲,于舟则是宽松款的白色毛衣,领口不规则设计,同样色调的牛仔裤,俩人戴了之前买的情侣贝雷帽,一个棕色,一个灰色。

她们在酒店门口打车,往浅水井小吃街去。

这条小吃街远近闻名,晚上还要更热闹些,但她们按照攻略把晚上的肚子留给小龙虾。

炭火上肥瘦相间的牛肉串,油锅里滋滋作响的生煎,臭豆腐几乎人手一碗,还有炸里脊和麻辣烫、清补凉以及各色甜点饮品,于舟嗷呜一声跑过去,如置天堂。

于舟曾经发现过自己与作家的差距,大概就是作家写仙境,会是雕梁画柱,琼楼玉宇,金珠玉翠,奇珍异兽,神妃仙侣,而她是奶黄包、水煎包、小笼包、蟹粉汤包……

啊哈哈,扯远了。

从这个摊儿逛到那个摊儿,一路买一路吃,没等苏唱付好上一家的钱,于舟已经奔下一家去了,美其名曰分开排队,节省时间。

苏唱很少边走边吃,偏偏于舟喜欢投喂她,站在路旁便目光闪闪地把臭豆腐送她嘴边,让她咬一口,问怎么样,再把西瓜汁的吸管递过去。

苏唱不爱吃这些零食,但她喜欢于舟等待她评价的样子,好似苏唱的评定很重要,能够直接影响一切东西在于舟心里的排名。

吃饱喝足,她们去爬山,看古代的宗庙,以及现代的博物馆,在景区还遇到了拉她们一日游的黄牛,说可以带进去观看鲜橙卫视的节目录制。

于舟挎着苏唱的胳膊,问:“是不是真的啊?”

黄牛说:“肯定的姐,内部票,能看很多明星,你看哈我这里最近综艺录制的明星全都有。”

黄牛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群里几张图,上面写着日期和嘉宾名称。

于舟凑过去看,小声惊呼:“哎呀,苏唱昨天录啊?”

“啊,是啊,”黄牛把苏唱那一栏放大,“看嘛,昨天录的。”

于舟看看一旁抿笑的苏唱,清清嗓子,忍笑哀叹道:“早知道我昨天找你了哥,我最近好爱看苏唱的剧。”

“是,她很红,昨天也有人找我拿她的票,不好搞。”他根本不知道苏唱干嘛的,不过是顺着于舟的话头诌。

“这样啊,”于舟很遗憾,“那下次找你啊。”

“看看别的不嘛?”

“不,我就喜欢苏唱。”于舟瞄一眼苏唱,拉着她走了。

苏唱捏捏她的手,以眼神点她的鼻尖,小姑娘,太坏了。

回到酒店已经是月色低沉,于舟还在因为白天的插曲开苏唱的玩笑,苏唱又好笑又无奈,好脾气地给她夹菜。

翌日便要回江城,俩人饭后早早地收拾好行李,洗澡休息,逛了半天还爬了山,于舟累得要死,苏唱坐在床边学着她昨晚那样帮她按摩放松。

于舟又痒又舒服,时不时抬起身子亲亲她,又躺回去刷微博。

习惯性地搜索“苏唱”,往下划拉,都跟平常差不多,想要退出,却瞟到了什么,登时汗毛倒竖。

她瞪大眼睛,点进那条微博,将照片放大。

是她自己。

是中午她和苏唱出酒店时被拍的同框照。因为前一天代拍的缘故,俩人没有牵手出来,因此一前一后地保持了点距离,但仍旧看得出比较亲密,还戴着同款不同色的贝雷帽。

第二张是她俩站在酒店门口等车,苏唱低头看手机,她在一旁侧头跟苏唱说话。

CV到底不是明星,于舟平时跟苏唱出去,是不会被拍的,所以她从来没想过这茬,看微博的内容,应该是几个老粉,听说苏唱在这里录节目,嘉宾都会住这个酒店,因此她们也订了隔壁酒店的房间。

中午本来想出来吃饭,去酒店门口晃一圈,竟然刚好遇到了。

苏唱走得急,粉丝们还没过马路,她便上车了,没要到签名也没打上招呼,幸好手机像素不错,拍得挺清楚。

毕竟是偷拍,她们没放到超话,只发在了个人微博,但互粉的大多是苏唱的粉丝,有些比较激动,转发了十来条。

于舟瞬间慌了,她就一个小老百姓,从没想过自己会被偷拍,并且放到网上。看到有人在评论里问:“旁边的是谁啊?”

“助理吗?”

“朋友吧,助理应该不会戴一样的帽子。”

第一次被陌生人这样评头论足,她嗓子眼都在抖,头皮发麻的感觉具体到了生理反应,像有一百只蚂蚁咬着她的发根,要将一整个头皮掀起来。

“粥粥?”苏唱看她沉默了很久,轻轻捏她的小腿,将她唤回神。

“啊?”于舟抬头看她。

“在看什么?”

于舟随便戳两下手机:“没什么,帮我按按右腿好不好,也酸。”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撒娇,苏唱笑了笑,垂下脖颈帮她揉。

于舟出神地盯着苏唱睫毛下的阴影,头脑一片空白,她不停地跟自己说,这也没什么吧,拍得也不算丑,能不能学学苏唱,坦荡一点,自己又没做过什么坏事,干嘛怕曝光怕成这样?

瞧瞧眼前这位朋友,百度百科上履历一览无余,出门被谁拍都无所谓,一看就身家清白。而于舟与之相反,不愿意在网上暴露自己一点儿。

她也分析不出自己为什么鬼鬼祟祟的,最后的结论是,也许有的人是天生就适合做公众人物,而有的人天生恐惧被放大镜观察。

这对她来说无疑一个恐怖故事,让她能惦记好多天的那种。

关了灯,房间也入夜,苏唱在身旁睡得很安静。于舟去卫生间上厕所,坐在马桶上看那条微博,又加了五六个转发,还增加了三十来个评论,她挨个点进去转发的人的主页看,在她们的转发底下,还有别人评论。

她逐一看完,看那些人问这人是谁,什么关系,怎么陪着来录节目,互相打听录制的时候看到了吗,或是问我唱是不是有经纪人了。

还有人在苏唱超话发微博说:“什么照片啊?能不能给孩子看看?”

这是于舟第一次卷入网络讨论,比她一整部小说的评论加起来都多。

她不懂这些揣测会不会发酵,应不应该告诉苏唱,但本能地想把这件事守过去。

回到床上,背对着苏唱侧卧,时不时搜一搜“苏唱”,刷新看看有没有人继续发,她想,假如转发和讨论不再增加,应该就算过去了。

辗转反侧到天蒙蒙亮,一看手机已经四点过了,实在扛不住,倒头昏睡过去。

身后一只手探过来,将她枕边的手机拿起,苏唱坐起来,靠在床头,按下指纹解锁。

黑暗中发出略微刺眼的光,乍然出现的是微博搜索“苏唱”的界面,往下翻两页,便是她们的合照。

苏唱抿着嘴角看了看,而后拿起自己的手机,给偷拍的老粉发私信。

寂静到呼吸可闻的凌晨,皎如明月的她在微弱的光亮笼罩中打字。

“你好,我是苏唱,非常感谢你对我的关注,过来参加节目辛苦了,希望下次有机会可以好好打招呼聊聊天。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你拍的照片上有我的三次元好友,我希望可以保护她的隐私,所以,能不能麻烦你删掉?非常感谢。”

又发给超话的主持人,拜托她将询问照片的微博屏蔽。

处理完后,苏唱将手机轻轻搁在床头柜上,看一眼黑漆漆的电视机,又看一眼将亮未亮的窗外,最后她低头,摸了摸于舟的头发。

于舟睡得很沉,应该有一场好眠,如果没有这个睡前插曲的话。

苏唱终于明白,其实于舟对于明星的激动,以及说什么要签名,都是表象,是圈外对圈内的向往。实际的她,如果真的置身流量,会害怕、会忐忑、会紧张。

她们在这方面很不一样。于舟只愿意在自己的花园里玩耍,惧怕外来的血雨腥风;而苏唱从小到大都不怕目光、不怕审视、不怕争议,甚至她在任何社交平台的ID都是真名,所以之前,苏唱没有站在于舟的角度,设身处地地思考。

她对于舟感到很抱歉。

现在她知道了,她会好好保护这一叶小舟,既勇敢又脆弱的小舟。

但愿她日日都有一场好眠。

第97章

闹铃按时吵醒晚睡的两人,于舟醒来时,手机还在枕畔,而她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苏唱怀里。

她打着哈欠坐起来,先是打开微博看情况,眼睛酸得要死,飞速眨两下便流眼泪了。

吸吸鼻子赶走困意,微博从上刷到下,怀疑自己没睡醒,揉揉眼睛再看,一直翻到昨天下午6点的博文,都没再见那张照片。

她小小地打了个饿嗝,举着手机茫然地看向电视机,疑心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再次仔细检索,发现了一条昨天见过的转发,可转发内容没有了,显示“该微博已被原作者删除”。

啊?

于舟点开那条转发的评论区,拍照的原po给她留言,说偷拍侵犯唱唱的隐私,她删了,最好这条转发也删掉。

于舟心里小小地绽了朵烟花,好耶。

轻快地放下手机,她笑吟吟地转头,却正好对上苏唱安静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也没出声,就用清澈而包容的眼神望着她。

“什么事这么开心?”苏唱懒懒地问,勾勾嘴角。

“我跟你说,昨天其实咱俩被偷拍了,我还在想要不要告诉你,但今天一看,删掉了。”于舟忽略自己半夜刷微博的忧虑,说得稀松平常。

苏唱偏头,认真地听她说,轻声推测:“她们可能想保护我。”

“是吧?我觉得你粉丝还挺好的。”于舟点头。

“嗯,”苏唱笑着朝她招招手,“过来。”

抱一抱,然后再起床。

香香软软的小舟扑进臂弯,苏唱在她额头上印上早安吻。

于舟让她学会了与世界说早安,对爱人说晚安。

金洲之行在于舟小老百姓的生活中担得起“刺激”两个字,然而回到江城,回到她工作的一米多长的工位,不异于重返地球般令人恍惚。

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整,落下的三天工作便将她淹没,紧接着是一个与国外客户的电话会议,于舟拉着苏唱帮她恶补口语,在纸上把所有问题的草稿都打好。

闯关般过了这茬,又被另一个国内大厂客户叫去汇报项目流程。大厂客户能抽出的时间有限,于舟午饭都没时间吃,拎着笔记本跑到客户办公区,登记完信息后,等待客户的接见。

这原本是她领导的项目,但太难缠,领导不想来汇报,便推给了项目中期加入,打打下手的于舟。

硬着头皮堆着笑脸跟客户寒暄,去往会议室,客户说只订了半小时,于舟暗暗松一口气,将项目进度汇报完,原本谈得还好,但对接人接了个电话,说领导要亲自来问问情况。

领导是个利落的中年女性,作为高龄产妇刚休完产假,出了名的拼命,也是出了名的严格。

她对于舟的PPT提了几个问题,但于舟由于并非项目主控,有点答不上来。

说回去和团队确认一下时,背上就冒了冷汗。

第三次如此回答时,对方领导笑了笑,说就这样吧,你回去确认完,写一份书面报告提交给我们。

笑意里的否定意味让于舟有些受挫,回去加班加点地工作,但还没到下班,便被大boss连同部门领导一起叫到办公室。

说大厂客户讲,对接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清楚,看起来合作方并不重视这个项目。

于舟犹豫要不要将自己前期没参与的事情讲出来为自己辩解一下,便听领导在CEO面前道:“小于刚休假回来,准备不是很充分,下次我跟她一起去。”

……

她顿时失语。

再笨也听出弦外之音了,一是怪她休假,二是领导表明这客户没他不行。

于是这个周末,她在低气压中加班,把整个项目重新理一遍,理顺了,又和技术部门挨个核对,周日晚上形成报告,让部门领导确认后,周一一早发送到客户邮箱。

这一回兵荒马乱,对社畜来说不亚于打了场硬战。

接下来的一周,便是挽回客户信任,以及更小心谨慎地应对新项目。

忙到飞起,金洲之行瞬间便被抛诸脑后,甚至没有时间跟火锅八卦见闻,以及告诉她签名有着落了。

好容易快捱到周五,公司却组织团建,在江城南五环一个新开的园区,那里规划得很全面,一半是新势力企业入驻,一半是商业区,有一些游乐设施什么的,同事们都挺喜欢,说比什么拓展训练团队拉练啥的好多了。

但于舟不想去,她真的累得要死了。

休假之前就开始赶工作,录制节目也不算多放松,回来的那周周末没得休息,第二周周末还要团建。

她的妈呀。

看PPT上的流程,除了团体活动外,每个人要在商业区打卡,几乎要走完整个商业区,晚上还要聚餐,按经验,这种聚餐最恶心了,酒桌文化必然彰显得淋漓尽致。

可她没胆子说不去,请假时领导的阴阳怪气历历在目,问责时领导不经意点她的神态也历历在目。

她呼出一口气,把“自愿报名表”填了,收拾好电脑,回家。

在楼下看到苏唱的车的一刻,仿佛疲惫的溺水者看到岛屿,上面绿意盎然,生机勃勃。于舟闭着眼睛放下椅背,但过于劳累,连眼睛都闭不安生,于是她睁眼望窗外。

看那些近似于赛博社会的霓虹灯被一样样甩在身后,苏唱用车速将高楼大厦扔掉,带于舟逃离地球。

这一周都没做饭,她趴在沙发上,苏唱帮她按摩脖颈,于舟哀道:“我快要活不下去了。”

苏唱被小小地吓到,蹙眉:“什么?”

“太忙了,”于舟叹气,“我再也不要请假了。”

苏唱一边点外卖,一边听她说团建的那些事,于舟恨他们:“周末团建的都是狗。”

很少说这种重话,末了又可怜兮兮地抬头问苏唱:“你懂吗?”

“你不懂。”

“很高兴,你不懂。”

“但愿你永远都不懂。”

于舟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地说了一连串。

又招人疼又好玩,苏唱左手继续点外卖,右手揉揉她的后腰,身子左右晃晃,让缺氧的小鱼活过来。

抱着生无可恋的心情迎来周六,狗公司不许各自前往,安排在公司楼下集合上车,因此要比往常起得还早。

于舟穿着难看得她想再一次自尽的团服,面如菜色地跟苏唱道别,背着小书包拎着洗漱用品在寒风中等大巴车。

在机油味满满的车上收到苏唱的微信,是拍的小于舟身背书包等车的照片,衣服很大,看上去跟个团子似的,可爱得要命。

于舟有被甜到,发过去“召唤苏唱”的表情包。

苏唱回了个“小猫点头”。

永远的小猫点头,永远的仿佛线路没搭上的对话。

但心情值只提升了那么一丢丢,忍着头晕到园区后,还没办理入住,便被拉去聚餐。

几个大圆桌,老板高层们一桌,其余的按部门坐,南五环靠近郊区,行政点了些野菜,兴致勃勃地说这里的炒鸡蛋都很香。

然而于舟看着他们抬进来的酒就犯怵。

职场的酒桌和爱吹牛的中年男人最配,酒一杯杯下肚,被敬来敬去的各部门领导恭维吹捧,自信心和嗓门一样急速膨胀,在狭小的空间内,两样都扎眼得无所遁形。

于舟年轻,又长得乖巧漂亮,即便是个小透明,也有些男同事起哄着给她敬酒。

平时看着人五人六的商务,或者腼腆内向的技术,涨红了脸后,玩笑里不加掩饰的进攻性让人十分不适,称呼也从“小于”“粥粥”喊到“美女”。

于舟脑子嗡嗡的,幸运的是,几个关系不错的女同事会帮她挡酒,有的怼回去,有的开玩笑绕过去,没什么社会经验的于舟缩着肩膀吃菜,又变成鹌鹑。

一下午的团队活动,晚上的饭局更是放飞,划拳猜谜玩游戏,领导酒过三巡,拿起事先准备好的话筒讲话。

真刺耳,于舟望着窗外的月亮。

麦克风里的声音应该是清冽而矜贵的,带着小颗粒似的磁性,用不紧不慢的腔调娓娓道来。聪明的嗓子知道该如何停顿、如何勾挑、如何引领人的想象力进进退退,像与人的贪念共舞。

而有的声音,在俗气里打过滚儿,即使包装得金堂玉马,仍旧满身泥土味,听得于舟耳朵里发腥。

她十分想念苏唱。

到了床上,和别的同事二人间,不方便打电话,于是趁关灯后,躲在被窝里给苏唱打视频。

接起来之后,她没有说话,将对面也静音,给苏唱发微信:“同事睡了,不能讲话。”

苏唱瞟一眼摄像头的方向,点点头,注视着于舟。

于舟被黑夜遮掩着,静静与苏唱对望。

她连倾诉的力气都没有,只到要挂电话时,才又发过去两个字:“好累。”

“晚安。”

她关掉视频,等到苏唱回过来的“晚安”之后,放下手机入睡。

第二天是商业区打卡活动,于舟没有什么好胜心,慢吞吞地溜达,原本还跟几个同事一起,但人家比较积极,她走着走着便掉队了。

商业区里的公共设施不多,网红打卡地却不少,也有各式各样的互动玩法,一看就是吸引人拍照发微博或者朋友圈,免费做宣传的。

什么“我在原影中心很想你”这种路标,好几个同事在那合影,于舟毫无兴趣。

刚开的园区,哪怕努力吆喝了,除却团建的大部队,也没什么路人。于舟耳机里随机播放音乐,买杯咖啡边喝边逛,打定主意摆烂当最后一名后,她快乐多了。

时不时还能去看看人家怎么拍照,瞄一眼手机屏幕,别说还挺出片。

热闹点的地方是右侧的法式小广场,有一组影音互动设备,是某运动饮料的品牌方准备的。一个精致而小巧的站台,一整块大屏幕,两方的音响设备环绕,淡蓝的氛围灯很有科技感,看上去挺高级。

好几个同事在那排队,可以和屏幕中的人互动。

于舟站远看,大概是屏幕前有个虚拟形象,路人可以站在台子上跟虚拟形象对话和互动。

这种形式她之前没见过,但观察一会儿后,逐渐弄明白了,大概在屏幕后有一位动作捕捉的演员,通过传感器捕捉她的动作和声音,生成虚拟形象,以此和台上的观众进行交互。

她感兴趣地走近,挺酷飒的女孩儿形象,举手投足之间干脆利落。

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台上的同事捂脸直笑,冲着台下的伙伴比划手势。

于舟耳机里的歌与这虚拟形象很搭,动次打次,都燃燃的。

十来分钟后,互动的几名同事玩完走人,于舟本也想转身往下一个打卡点去,但一瞟空落落的台面,和时不时挥挥手的虚拟形象,因传感而动作略有延迟,竟然能显得有那么点孤独。

于是于舟站上台,想与她聊两句,好巧不巧,耳机里放到了《loving strangers》这首歌。

于舟一愣,想要听完,可屏幕里的人等着,她只得礼貌地将耳机取下来。

恋恋不舍地放到衣兜里。

再抬头,正欲打招呼,屏幕里的人率先开口,月牙儿般的眼笑起来,嘴唇一动:“于舟。”

清冽而矜贵的嗓音,这两天被于舟想了无数遍。

于舟呆在当场,几乎要忘记呼吸。

第98章

于舟站在台上,人都是晕的。

她能听见自己睫毛交叉的声音,能听见自己脖颈的骨头微微作响的声音,能听见不远处同事嬉笑的声音,像一个御风的袋子,飞速地将周遭的声音回收,最后她听见了自己咽下喉头的声音。

“苏……”

苏唱?

这两个字没说出口,因为她嘴角发麻。

惊喜是后知后觉的,等屏幕里酷飒而有活力的虚拟形象抱着胳膊,傲娇地点了点头,她才回过神来。

心湖里有一圈一圈的涟漪,随后是细细密密的水泡,有岩浆在湖底动荡,水快要沸腾起来。

妈耶。

她本能地双手捂住嘴,又飞速地四下看看,再东倒西歪地打量虚拟形象。好搞笑,穿着类似于末日战士那种衣服,头发高高束起,眼睛忽闪忽闪的,有股自上而下的睥睨感。

屏幕旁边显示她的名字:“御灵姬。”

运动饮料品牌推出的这个系列叫做灵感,大概是由这个名字而来的。

于舟把手放下来,不知道要说什么,生硬地打个招呼:“嗨。”

“嗨。”御灵姬摆摆手。

旁边的工作人员拿着话筒说:“小姐姐可以跟咱们的御灵姬互动,猜猜谜做做游戏都是可以的哟。”

屏幕里的御灵姬望着她,发丝一动一动,手脚一晃一晃,眼睛一睁一闭,静静地等待。

但于舟忽然从刚才工作人员的话中想到了很多。

她想之前的十分钟,看到的热情互动,竟然是苏唱,工作人员还说,可以跟她猜谜、聊天、做游戏。

以于舟对苏唱事业的浅层了解,她从来没接过这样的工作,也不喜欢跟人互动,所以,她是为了等待自己,才这样的吗?

于舟眼圈突然就红了,很不舍得,仿佛目睹苏唱被困在屏幕后面一般。

御灵姬开口了,声音质感依然那么漂亮:“怎么了?”

似无数次抱着于舟时的呢喃。

声音配上御灵姬高傲的脸,有一些违和。

于舟吸吸鼻子,极力忍住,低头轻踢了踢舞台,说:“看到你很开心。”

不止今天,更不止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生命中遇到苏唱,真的很开心。

碰到苏唱之前,她的人生是没有什么意外的,她把所有的幻想都投射到文字里,因为平庸,因为平凡,她只能在编造的故事中想象世情百态,逃离繁琐而枯燥的工作,做一个随心所欲的叛逆者。

而苏唱,是将她的幻想引入生活的那一个。

她的人生里终于有了一本相册,可以记录许许多多值得纪念的瞬间,她会反复摩挲它们,直到页面泛黄。

她彻底懂得爱情的形状,是绳索,是铁链,被它一次又一次围困,一次又一次拯救。

于舟和御灵姬隔着屏幕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工作人员看着这场面,有点方,犹豫地开口:“小姐姐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也可以跟咱们御灵姬说,聊聊心情会好很多的呢!”

于舟望着御灵姬,摇头:“我没有不开心的事。”

她哽咽了,但下一秒又笑了,眼泪“啪”一声掉下来:“很高兴认识你,你的声音很像我一个朋友,不过长相就不太像,她没有这么热情,她不太喜欢跟别人聊天讲话的。”

“我遇到她的时候,可搞笑了,”于舟双手揣着兜,笑一声,“我当时还觉得她性格挺怪的,不知道怎么想的,有时候约我,有时候又不爱搭理我。”

“我那时候想,妈耶,怎么会有这种人,到底是待见我,还是不待见我啊?”

御灵姬沉默,安静地听她讲话。

“后来我有次玩游戏,用真心话大冒险当借口,鼓起勇气跟她打电话。”

“我现在在想,如果我那会儿没打,我俩是不是就断了呢?”

她语无伦次地说,抿着落下来的眼泪。工作人员吓了一大跳,但于舟也顾不上什么,她就只望着御灵姬,也透过她望着另一个人。

一年多前的那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些,可能人性便是如此,在感到非常非常圆满的时候,本能竟是害怕。当初有太多个纽扣,如果不当心扣错一个,她俩应该都没可能。

“而且,如果那天不是吃饭的时候她刚好来大姨妈,我去照顾她,她是不是就不会喜欢我啊?”

“我不知道,我都没问过她。”

“还有那个中介,如果他不坑我,我都不会住到她家你知道吗?”

于舟把脸上的眼泪抹去,狠狠吸着鼻子,跟御灵姬说:“我说这些,就是觉得很神奇。”

“我俩莫名其妙就好了,然后有一天我跟她说,我觉得你会救我的。”

“她问我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说我不知道,我就觉得你会救我,永远都会救我。”

她是怎么会对这么一个清冷疏离的人说出这句话的呢?什么时候起如此笃定她的爱意,认定她会是自己的拯救者的呢?

人与人的关系,真奇妙。

而更奇妙的是,苏唱真的做到了。她在于舟被生活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时候出现,仅仅叫了她的名字,于舟便从稀薄的空气里醒转,能够将被压迫了好几日的心脏拧出水来,哭得天昏地暗,哭得头昏脑胀。

像是生日那次,苏唱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于舟哭着说:“苏唱,有人欺负我。”

这次她没有说这句话,可她知道苏唱懂。

工作在欺负她,生活在欺负她,苏唱永远都会救她。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出场方式,也没有爽剧里的打脸反转,苏唱连救她都很小心翼翼,怕直接过来影响到她,所以藏在屏幕里,等她过来时,小声地叫一句:“于舟”。

不用再说什么了,她拉住了溺水的于舟的手。

工作人员递上纸巾和一瓶饮料,安慰于舟说别哭了,又说御灵姬送她一瓶饮料,希望她喝了能甜甜蜜蜜,快快乐乐。

于舟拿着饮料,抽泣着说:“谢谢啊,我挺开心的其实。”

样子有些可爱,工作人员忍俊不禁,于舟又问:“她送我的话会不会扣她工资啊,我买了吧,你们别扣她钱。”

她听见屏幕后面御灵姬忍不住笑了,笑容里带着不明显的湿意。

工作人员也跟着笑,见她正常了,放下心来,说:“这是我们品牌方送的,每天有活动名额,不扣我们的钱。”

“哦哦哦,那就好。”于舟想要说点什么,又怕逗留太久引人围观,她用纸巾把泪眼擦了,看一眼御灵姬,问工作人员,“你们这几点结束啊?”

她不想苏唱工作太久,她腰不好,挺让人担心的。

“快了。”工作人员说。

“哦,那……”

于舟脚尖动了动,看向御灵姬:“那,再见?”

“再见。”御灵姬偏头,温柔地说。

于舟拿着饮料,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站台,一边喝饮料一边看着工作人员转到屏幕后面,不知道是不是去跟苏唱说什么。

很想见苏唱,但她不能。

她捧着差点没哭抽了的小心脏,决定坐到旁边的花台上看着,等苏唱收工。但没过一会儿,同事来找她,说让过去集合,要坐大巴车回去了。

于舟很郁闷,埋头给苏唱发微信,说回城里了,让她不要工作太久,家里见。

又看两眼屏幕里的御灵姬,拍下两张照片,和同事一起跑去拿东西上车。

半个小时后,天也快要黑了,商业区空得跟还在搭建似的。科技感十足的屏幕黯下来,音响的灯光也停掉,工作人员开始拆广告牌、易拉宝,搬运一箱箱的饮料。

舞台后面,负责动捕的staff给苏唱撤下身上的传感器,之后她去换下动捕服,拿出来交给品牌方。

对接她的小景来了,连声道:“苏老师辛苦了。”

苏唱笑笑,轻声说:“不辛苦,很有趣。”

这些在屏幕后演绎的,叫做“中之人”,这类项目向来都是找不知名的CV,因为很累钱又少,还半点不能露出,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通常来讲,但凡有点名气,都不会选择这种项目。

项目原定的“中之人”突然感冒,嗓子哑了,时间很赶,小景四处找不到人,拜托几位配导发朋友圈。前一天配导说,有人接了。

她没想到,这个人是苏唱。

得知时她非常震惊,向对接的配导解释,这个项目预算有限,而且在比较偏的地方,哪怕是苏老师,半天也只能给几百块。

配导回复说,没问题。

小景怀揣着忐忑的心情等来了苏唱,直到现在工作完毕,仍然恍惚,或许真的是觉得有趣才来的吧。

她目送苏唱开车离去,拿着动捕服往回走,能摸到动捕服内部一层薄薄的汗。

第99章

周日晚上许多工作党返城,在路上堵了一会儿,回家近两个小时车程,天已经完全黑了,从地下车库走到楼道,仍然是空旷而孤独的路程。

但门一开,有电视的声音,字正腔圆的主播在播报新闻,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脆响,抽油烟机声音不大,功效很好,因此推拉门没有关上,能闻到米饭蒸熟,还有花椒香葱落在热油上的香味。

苏唱低头换鞋,酸痛的肩膀和腰椎乍然放松,顿觉没那么累了。

于舟听见响动,穿着拖鞋从厨房哒哒哒跑过来,手在小兔围裙上擦两把:“回来啦?”

本来想抱她,但刚剥了蒜,一手的味儿。

“嗯,在做饭?”苏唱在靠在玄关处放东西。

“红烧牛肉,御灵姬喜欢吗?”于舟嘿嘿嘿地偏脸盯着她。

苏唱笑了,走过去,一把揽住于舟的肩,抱住她,颈窝里深深一叹,瞬间舒服了。

“哎呀,我身上很脏。”围裙上还被溅了一点油,于舟举着手腕用手肘推她。

苏唱按一把她的腰,抱得更紧。

于舟便也不挣扎了,用胳膊环着她,听她的心跳,感受她的气息。

洗完手吃饭,于舟看出苏唱的疲惫,便也没拉着她多说话,靠在她身上陪她工作了会儿,俩人一起洗澡,之后躺到床上聊天。

于舟把玩苏唱的手指,说:“你知道吗,就你今天这个浪漫,我写文都不敢想。”

她有点俗的,就算脑内报复无良领导,也只会想什么“天凉了把xx收购了吧”之类的桥段。

想起那个中途夭折的“霸总观察计划”,竟然像上辈子的事了,苏唱默不作声地将它变为“爱人观察计划”。

原来真诚的相爱,像在贫瘠的土地里种花。

不是违背常理地命令干涸沙漠开出花来,而是用漫长的时光耐心改造土壤,偶尔引来一把春风,偶尔施布一场春雨。

然后以丰厚的养分,等待路过的于舟,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埋下一颗种子。

她可以种出任何想要的东西。

苏唱抱着她,忖了忖:“那么你可以考虑作为素材,以后写进文里。”

“嗯……那你再跟我讲讲,具体的。”好奇宝宝于舟上线。

“虽然你感到我离你很近,但其实我们有一定距离。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舞台正后面,有一个动捕房,里面有一块屏幕,我可以通过屏幕看到你所有的反应,再给出相应的反馈,传输过去。”

于舟这才知道,这个项目是运动饮料品牌和VR光学实验室合作的,宣传饮料是一方面,宣传光学动捕设备系统也是一方面,难怪这么有意思,以前很少看到。

“很辛苦,对不对?”

“老实说,有一点。”苏唱笑了。

于舟轻轻拍她的掌心:“辛苦你还去。”

“你说你快活不下去了。”她当然要去看看。

本以为如果时间刚好,可以接她回来,但实际上,两边的工作很难协调。

“苏唱,”于舟半趴在她身上,叹息,“你对我怎么这么好啊?”

“这几天,你这么忙,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要你陪我去金洲,让你工作堆积了。”苏唱抚摸她的脊背。

于舟听明白了,苏唱担心于舟工作疲劳,是有她的原因,因此才更想要去安慰于舟。

“不是,”于舟摇头,“是我领导太狗了。”

苏唱“噗嗤”一笑,没料到于舟这么直白。

于舟也觉得自己挺搞笑的,抱着苏唱乐。

洗去疲乏的两个人互相充电,只剩细细摩挲衣料的声音。

十一月,地球仿佛被砸了个冰球,一下子便冷了下来,今年的雪下得尤其早,还未到下旬,郊外便已经堆雪了。

城中虽然还好,但人们也逐渐把自己包裹严实,街上出现一个个灰扑扑的粽子。

于舟和苏唱的日子还是一样地过,甜蜜中偶尔有小摩擦,大多数时候她们爱得很用力,某些瞬间,爱到心脏发酸。

好消息是于舟迎来了一次涨薪,人事把她叫过去,说领导对她的工作能力比较肯定,继续努力,春节后薪资待遇方面会有提升。

虽然是提前几个月画的饼,但她已经提前跟苏唱开了瓶酒庆祝。

苏唱的节目排期也在年后播出,于舟预言她们将迎来一个伟大的2020。

火锅第三十六次庆祝crush脱单,二羊开始在网上给于舟和火锅挑选伴娘礼服,戴萱已经进入选秀的封闭录制,去宿舍前给于舟发了个消息,一张她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素颜照。

很久没见她了,大概是集训期间有专门的营养师控制饮食和睡眠,她看上去气色好多了,颓废劲儿一扫而空,用网络流行语说,现在有一种“大姨妈很准时的美”。

于舟给她回复:“加油!”

戴萱说:“活下去,社畜姐。”

依然还是那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甜美的外表下是桀骜不驯的死小孩。

于舟想自己一定会在电视里守着看她的,她不信上了电视能不装两下。

和赵女士的关系迎来了一个突破口,这个口子便是之前提到的涨薪,她终于对于舟施舍了点好脸色,还竖起大拇指。

于舟便趁热打铁,说她朋友更厉害,收到江城卫视的邀请,要去录《玫瑰有约》了。

这个节目在江城卫视播出了很多年,从于舟小时候就有了,所以名字不是那么洋气,但内容还挺好的,是采访一些行业内比较优秀的女性,访谈也很有深度。

赵女士一直很爱看,还很崇拜其中知性的主持人高之靓,因而这回于舟忍不住说了节目名。

其实背后有赵洁牵线搭桥,她和高之靓以前是一个班的同学,虽然在各自的台里发展,但也偶尔小聚,高之靓不仅是《玫瑰有约》的主持人,还是制片人,正为内容发愁,想要吸引更多年轻人的关注。

而赵洁说,前段时间刚好做过苏唱,声音工作者以及相关联的游戏二次元领域应该算不错的聚焦点。

高之靓便通过赵洁邀约苏唱,有之前的人情往来,加之苏唱也觉得节目不错,没有理由推拒。

赵女士没回复于舟,只又跟她说:“工作努力,涨薪嘛是好的。”

于舟很乐观,锲而不舍,水滴石穿,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是作者嘛,最会背成语了。

这次的节目于舟不打算陪苏唱去,因为上回体验不是太好,被偷拍什么的还容易惹麻烦。

并且,苏唱误会自己工作的压力,是因为请假的缘故,又反过来安慰她,这件事让她决心不再掺和苏唱的工作,免得苏唱在前后都要分心照顾她的情绪,人家自己工作,说不定还轻松自在一些。

并且的并且,她实在没脸皮再请假了,受不了领导酸不拉几的样子。

然而很快,她就被动摇了。

因为这次录制在周六,不用请假,又在江城,家门口……

于舟心里的小蚂蚁鬼鬼祟祟地怂恿她,最终对自己说,再悄悄去看一次,最后一次。

她没跟苏唱讲,这一次想用纯粹的观众视角。

于是她在超话里搜到组织应援的粉丝群,她们有内部票,会集体去,但很尴尬的是,人家入群要检查超话等级。

呵呵。

不过,这也不可能难得住于舟,她找到负责人,说自己是不玩微博的游戏粉,之前已经帮苏唱拉了两年的票了,翻出朋友圈为证,时间线作不得假,管理员看她很诚恳,便放进去,问她叫什么,她说沈萝筠。

聪明的小鹌鹑得意得要死,给苏唱做饭的那几天都在哼小曲。

然而到了录制当天,她就笑不出来了。

粉丝群体在场馆外排队,活生生冻了一个小时,别的粉丝很有经验,穿着雪地靴,只有她穿着单鞋,脚都冻僵了。

等举着灯牌入场时,她已经面色发白,幸好以感冒为借口戴了口罩,看不太出来。

知觉在演播室内渐渐恢复,这录影厅和鲜橙卫视的比起来更简单一些,舞台也更小,蓝色小方格的屏幕从大荧幕延申到地面,投影着粉红色的节目logo,两旁是两个浅灰色的沙发,一个主持人专座,一个嘉宾的位置。

现场导演拿着麦克风强调了一下录制纪律,让把手机静音,接着调动气氛,让大家尽量热情洋溢,又看了看灯牌,说录制的时候尽量不要举起来,可能会挡住后面的观众。

再提前录了几个观众席鼓掌的reaction备用,节目录制便要正式开始。

于舟坐在第二排比较偏的地方,被一个设备架挡了小半视线,仍旧有些紧张。

捏着粉丝应援发的手幅,等VCR播完,主持人就位,现场倒数“五、四、三、二、一!”

摄像机滑过轨道,主持人穿着红色的长袖套裙,露出知性的笑容开场。

干脆利落地介绍完嘉宾,大荧幕向两边拉开,苏唱向台上走来。

一套线条干净的白色西装,被她的骨架子撑得非常有腔调,锁骨发散落在脸庞两边,戴着领麦。

于舟望着她清冷而温柔地打招呼,自我介绍,鞠躬,随后坐到沙发上,腿自然而然地架起来,高跟鞋仍旧是之前去买的那一双。

那时她帮苏唱挑颜色,而现在,她望着被挑起的精致弧度,像所有远距离观赏苏唱的人一样,难以窥探她身上任何一件东西背后的故事。

在台上的苏唱,像一个容不得人揣测来处和归处的人,她只给你这一段话的倾听,从她说第一句话起,时间便开始倒数。

于舟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里的秒针跟着转动的声响。

她想,假如自己和苏唱的爱情有期限的话,她也不会恐惧,她会将每一秒钟都珍藏。

有的感情,很难评判好坏,但从遇到它开始,便清楚一生一次,只此一次。

正式落座,于舟偷拍一张《玫瑰有约》的主持人,发给赵青霞,配文:“她正在被你喜欢的高之靓采访,还带我来看了,看吧,对我超级好。”

本以为这次也不会得到回复,没想到二十分钟后,收到一条消息。

是语音,于舟转换成文字。

“整天说好好好,她对你哪有多好?你当初春节回来,她不是也在?都不知道讲上门看看你老爸老妈,能有多真心啦?”

于舟扑哧一下笑出来,赶紧道:“那我今年带她回去。”

“你不要带她回来!回来我也不会招待的!”

“哦。”

心里压了许多的大石终于被挪开一寸,明明坐在封闭的演播厅,于舟却觉得豁然开朗,她叹一口气,将手机放下,专注于台上的人。

静静聆听苏唱讲述她的职业,介绍她的工作,偶尔提及生活,于舟身子前倾,托着腮望着她,眼里只有她。

她不知道苏唱以后会到什么样的高度,会不会有更多的人喜欢,但自己也曾举过她的手幅,坐在观众席,满心满眼地为她鼓掌。

于舟是苏唱最忠实坚定的粉丝,脱离情爱,她也由衷地欣赏苏唱的灵魂。她想,无论她们在不在一起,她都会为苏唱骄傲。

不过她不会告诉苏唱。

永远都不说。

访谈临近尾声,她们聊到关于情绪调节的问题,苏唱思忖片刻,不动声色将二郎腿换了个方向,之后她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去,淡淡地抿了抿唇,才开口:“其实有一段时间,我的情绪不大好,还去看了医生。”

观众席传来隐隐的骚动,苏唱笑了,轻声道:“别担心。”

“医生给了我一个挺有趣的建议,她说,我可以试着每天记录我的心情,如果当天过得开心,就在日历上画圈,如果不开心,就不画。”

“经过一段时间后,找寻每个画圈日期的共同点,总结出让你开心的事情,多去做。”

于舟的心猛烈地跳起来,她想起之前打扫房间时,看到过这个日历,前面一片空白,从她们相遇后起,三五时都有一个红圈,再后来,密密麻麻,几乎每一天都有。

她问苏唱这是什么意思,是工作安排吗?

苏唱笑笑没说话。

年后换新日历,于舟问她,还画吗?苏唱说不了,不用了。

那时她的眼神里像漾着温水,缓缓漫过来,将生动鲜活的于舟包裹住。

“这个方法有用吗?”主持人好奇,“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苏唱淡淡一笑,“并且,我每天都在与她相遇。”

观众和主持人以为她说的是“它”,代指令人开心的事物,没有人想到会是“她”,是一个人。

于舟鼻腔发酸,鼓着腮帮子克制地呼出一口气,她不想在这么多人里莫名其妙地哭。

泪眼朦胧中,她看见苏唱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说:“将这个情绪疗法分享给你们,不确定是不是对所有人适用,但希望大家能快乐。”

希望享受爱与被爱的所有人,真的很快乐。

观众席响起掌声,在温暖的冬日录制结束。

于舟等待有序离场,听有人脉的粉丝说,苏唱还要留下给节目组签一点照片,问大家要不要去出口等等她,说个拜拜。

于舟没有参与,给苏唱发微信,说:“我在凤凰商场,就在你录节目的旁边,你搞定了来找我呗。”

等不到回去了,好想快一些见到苏唱。

五分钟后,苏唱回复:“好。”

于舟走去凤凰商场,在一层的专柜里逛了会儿,又出来,跺着脚等上十来分钟,便等到了苏唱。仍旧是那身白西装,不过因为要开车,换了平底鞋。

她在江城的冬天走过来,明亮如满月。

于舟赶紧跑过去:“你不知道穿个外套啊?”

“刚停好车,以为离商场大门不远。”苏唱顺从地把手递给于舟,任由她哈气,搓一搓。

“车停哪了?”于舟挽着她的胳膊,想赶紧上车。

“那边的停车场。”

苏唱指了个方向,俩人缩在一块儿往那头去。

“你今天录得怎么样?”想找话题,明知故问。

“还不错。”

“哇,等你连着两个节目播出,不会要大红了吧?”

苏唱搂着她的肩膀,搓了搓,淡淡一笑。

于舟听完访谈全程,挺受鼓舞,忍不住絮絮叨叨:“我努力跟上你,好吧?我在构思新的小说了,这把子是剧情流,很炫酷的,绝对能一炮而红。”

这是于舟第二次说“一炮而红”,上一次是初遇时住院的时候,她对苏唱讲,她是个写小说的,打算将住院的经历写进小说里,开过刀的作者应该不多,她肯定能一炮而红。

“是吗?”苏唱永远相信她,轻声问,“叫什么名字想好了吗?什么样的故事?”

“叫《神龛》,是都市灵异百合小说,娱乐圈的,因为我不是跟你去那鲜橙卫视了吗,我觉得去录过节目的作者应该也不多。”

苏唱笑了,认同地点头:“嗯。”

于舟总是这么奇怪,固执地认为像她这样的作者不多,便能“赢得比赛”。

“故事呢其实是破镜重圆,火锅跟我说这种题材吃香,虐中带甜,很让人上头的。”

“所以,”苏唱尝试理解,“从一开始,两个人就分手了?”

“对,怎么样?”

“不错。”

得到认可,于舟很是高兴,想了想又依偎在她怀里,问:“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手了,会怎么样啊?”

苏唱停下来,看着她。

于舟冻得直哆嗦:“咋,咋了?我就假设一下,假设。”

她抬眸,见苏唱抿住双唇,认真地说:“如果分开,我会把你找回来。”

哇……这么犯规的吗?于舟开心极了,跳着跟苏唱抱在一起,左右晃晃撒个娇,并排着取车去。

“真的找回来啊?”

“嗯。”

“你发誓?”

“我发誓。”

于舟相信她,当然,会一直相信她。

哪怕有天忘了,时间会记得,冬天会记得,《神龛》会记得,苏唱会记得。

她只回答,能够确定的事。

(全文完)

第100章 番外·戴萱

夏天和贝斯手躺在床上,像两条粘腻的鱼。

而狭小的出租屋,是用水泥的砌成的鱼缸。6平米,比棺材大不了多少,除了一张床,就是放着手稿的木头桌子,衣柜瘦瘦高高的,散发着外表光鲜的甲醛味。

这就是戴萱的“鱼缸”,木板床像水一样托着她,吐出的氧气叫做梦想。

空调很老了,还是加氟的那种,制冷能力也不强。肌肤和床单贴在一起,起身都能粘住一小块,戴萱离开贝斯手,套了件T恤,开门去上厕所。

卫生间里有人,瘦弱的,小小的,蹲在角落里拆一次性内裤的包装。

她是于舟,至于的于,不是游鱼的鱼。戴萱将房间比作鱼缸,不是因为她。

“要出去?”戴萱靠在门框边,眼神从一次性内裤上收回来。

于舟的脸红了,强作镇定地将包装攥手里,声如蚊蝇:“嗯。”

说这话时,她将剩下的包装袋塞回柜子。合租时间不长,但戴萱很熟悉她的小动作,当她感到尴尬或者害羞时,会假装自己很忙,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柜门,又抬手把耳发挽到后面去。

戴萱想了想刚才的贝斯手,她穿的什么内衣?忘记了。

突然觉得嘴有点干,戴萱吸了吸鼻子:“不回来了?”

“嗯,可能要在外面住。”

耳朵红了,耳垂像一颗红豆,戴萱以前早读时翻过这首诗——“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相思豆,于舟要送给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她叫苏唱。

苏唱是不该出现在出租屋里的那类人,是戴萱写歌时在她身上都不会有灵感的那类人。

摇滚歌手,灵感往往在于痛苦,“良辰美景艳阳天”都该去死,苏唱身上有良辰,有美景,有一觉睡到大中午的星期天。

“祝你幸福。”

戴萱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回到卧室,后脚跟将门一关,站在床边,勾着头看贝斯手。

等于舟出门的动静消失,趴在床上的贝斯手才用气声问她:“那个?”

“哪个?”

“社畜姐。”

贝斯手不知道于舟的名字,只听戴萱提起过社畜姐。当时戴萱只说了四个字,“她挺逗的”,整个乐队就听明白了,戴萱对这社畜姐有兴趣。

戴萱“啧”一声,坐到床边,拿起贝斯手放枕头旁边的烟,抽一根出来,端详着发呆。

“你抽?”贝斯手很奇怪,酒吧里滚了这么久,戴萱向来不碰这个。

戴萱没回答,烟在手里一转,又笑了:“她挺逗的。”

“嗯?”

“她声音,你听见没。”戴萱瞥一眼。

“听见了,挺乖的,但要出去跟人睡了。”

所以戴萱想抽烟?

戴萱把烟放回去,双手扶着床沿,轻轻踢着鞋:“她怎么会抽烟呢?”

于舟看起来,特别不像会抽烟的人,她应该是把戴萱手里的烟拿下来,好言规劝她说“吸烟有害健康”的那种人。

不过,戴萱从来没有了解她过。

于舟看起来像个好学生,但会在戴萱带她去酒吧时装醉,然后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问戴萱,你等下,可不可以打电话给这个叫苏唱的人,让她来接我。

于舟长着一张生机勃勃的脸,连伎俩和心机都似霓虹灯的光影,不当心落在她眼旁,她晃晃脑袋,就躲过去了。

戴萱和贝斯手没有再约第二次,因为贝斯手嫌弃她技术不好。

事实上,戴萱的经验确实不多。那天她在酒吧,等来了苏唱,于舟的胳膊软绵绵地圈住苏唱的脖子,苏唱抱住她,抬手安抚性地摸了摸于舟的手腕。

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戴萱忽然有点燥。

再唱几首歌后,就接受了贝斯手的邀请。

贝斯手的手上有常年练琴的茧子,用力时有突起的青筋,戴萱抿住她的耳垂,只有那里会软一些,像一份软绵绵的羞涩。

有一类人,是来不及的人。

来不及读完书就出来跑夜场,来不及唱到喜欢的歌就被要求换下一首,来不及和约出来的于舟喝完她认为很好入口的酒,来不及和春风一度的贝斯手说,楼下有家很好吃的灌汤包。

甚至来不及有早晨,她必须争分夺秒地入睡,才能为挣钱的夜晚续命。

因此,于舟具体什么时候和苏唱在一起的,戴萱并不知道,但有天,她在家里看到了苏唱。

不是和之前一样,由于舟带回来吃吃饭,聊聊天,而是她一个人。

站在于舟惯用的厨房,穿着于舟的大T恤,看了一圈灶台,又打开橱柜,看看碗。

然后她给于舟打电话,笑着用很轻的声音说:“我找不到。”

“什么找不到?面你找不到啊?饺子你找不到?”房间里很安静,于舟的声音通过光线传过来。

“饺子在冰箱里你在橱柜当然找不到了,你故意的吧苏唱,我都说了我上班,你还找我,你还找我。”

于舟有点急了,苏唱懒洋洋地笑了笑,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客厅里走,见到冰箱旁的戴萱,抬眼算打了个招呼,先等戴萱用完,她把电话挂了,站在一边。

戴萱把可乐拿出来,关上冰箱门,鬼使神差地说了句:“速冻饺子?在下面。”

苏唱轻轻“嗯”一声,说“谢谢”,然后弯腰打开冰箱,将饺子拿出来。

很难形容当时的感觉,房子是合租的,冰箱是共用的,苏唱拿的是于舟买的东西,但戴萱突然觉得,她拿走了自己的。

苏唱很有教养地轻轻关上冰箱门,“嘭”一声,直起身子往厨房去。

很难相信吧,戴萱对于出租屋的最后印象,是那个冰箱。

后来,她签了经纪公司,条件很苛刻,签了10年,违约金很高,对她来说,无异于一个卖身契。签之前,她进了小黑屋,上交所有社交平台的账号,由经纪公司帮忙清理,然后一五一十地坦白她的黑历史。

从小时候打过架和抄过作业说起,经纪人有些不耐烦,之后戴萱才笑了笑,说:“约过几次。”

经纪人扬眉,简单问了几句,问有聊天记录吗,戴萱说没有。

对面陡然放松下来,说一些会做应急公关备案的套话,以为讲完了,又听戴萱说:“我有一个室友。”

嗯?

“是个社畜姐。”

然后呢?经纪人皱眉。

戴萱望着她笑了,漫不经心地插着兜,说:“没有了。”

笑得很灿烂,但她最大的秘密,交待完了。

是放在“约过几个人”之后的,重量级的“黑历史”。

签完约的那天,她走到楼下打车。等车的空闲,注册了一个微博小号,小号连头像都没有,隔三岔五发一句:“累得想死”。

在被经纪公司安排着练完舞之后。

戴萱没有正式地跟于舟告别,只在一个深夜陪着她煮了一碗泡面,便各奔东西。戴萱开始在各种培训里连轴转,而于舟,退了房,和苏唱同居。

戴萱想苏唱应该对于舟不错,至少于舟拎回来过几个奢侈品包。

而自己去参加选秀那天,公司安排人拍她的“上班照”,全套妆造做得随意又精致,还借了birkin,跟她说——你的人设是富二代。

富二代,戴萱想起那个连氟都不够的空调,笑得想死。

那天她坐在去封闭录影的大巴里,觉得自己是一只被集中运送的包,摇摇晃晃,还未必有birkin值钱。拿出手机,不知道给谁发消息,最终点开了与于舟的对话框。

想问她,晚上饿了还煮泡面吗?

很快又删掉,发送一张自己穿着黑色羽绒服素面朝天的照片过去,说要开录了。

于舟回复:“加油!”

戴萱的手在屏幕前敲敲又打打,最后说:“活下去。”

就这么活下去吧,无论真假。

退出消息界面,她用微博小号点开“苏唱”的主页,在花团锦簇的评论间,一个个滑过。

当初在某条下面找到过于舟的回复,戴萱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一开始是想找于舟,后来是看这些陌生人如何爱苏唱。

也许在几个月后,自己的账号里也会涌来源源不断的新鲜面孔,不知道有没有苏唱多。

到达终点,关掉手机,她带着妆容低头下车,一手插着兜,一手拎着birkin。

她在birkin里放了一瓶可乐。

名利场是一个让人迅速抛弃天真的场所,也是一个风头浪尾都行踪不定的场所。

戴萱没有成功地走上甜妹富二代的路线,反而因为脸臭被骂,齐刘海下是一双拽得二五八万的眼,穿着粉色制服裙,仍旧插着兜,有队友过来抱她,她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兜,瞥她一眼。

这一眼加上习惯性的冷笑,很快被骂上了论坛。公司太小,水军都只能买廉价的,被扒出来之后,更是雪上加霜。

公司决定放弃她,改捧另一个,甚至拟好了被戴萱霸凌的小白花路线打算最后吸一波血,可舆论风向总是令人始料未及,戴萱的白眼被做成表情包,成了姬圈最爱的拽妹。

黑红也是红,戴萱莫名其妙地红了,还是整个选秀的话题选手。

网络还蛮神经的,贝斯手跟乐队喝酒的时候,这么感叹。

说是封闭录制,但其实每个选手都很能判断自己红不红,体现在每次去小卖部或者去训练的时候,蹲拍的站姐多不多。戴萱从一开始的无人问津,到后来一露脸便有尖叫,旁边的选手揶揄地对她笑,戴萱顺手拍了拍她的背。

CP也红了。

嗑药鸡也蛮神经的,于舟捧着手机给戴萱拉票的时候,扫一眼超话,也这么感叹。

2019年是轰轰烈烈的一年,限定女团横空出世,戴萱高位出道。然而,和很多人调侃的一样,成团夜,也成了她星途中最闪耀的巅峰之夜。

于舟像当初说过的那样,做了戴萱出道后最守口如瓶的朋友,她再也没有给戴萱发过消息,也没有再打电话。

她乖巧又懂事地消失在了戴萱的生命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戴萱仍然用小号去看苏唱,又用小号去看自己被运营收走的官方ID。

看自己的评论量渐渐超过苏唱,又看它一天一天地减少,渐渐不如苏唱。

数据是最直观,也是最残忍的东西,它把活人计算成流量,多一个,少一个,高低起落,似娱乐生命的心跳曲线。

2020年,没有舞台的情况下,女团的热度被反复消耗。戴萱在各个618晚会、双十一晚会、中秋晚会、跨年晚会中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同样的歌,跳着分毫不差的舞,学会了如何精准地收服机位,如何在镜头扫过来时,露出最优越的右脸。

她不知道粉丝会不会疲倦,可她腻了。

同团的人越来越不齐,有的去综艺常驻,有的去拍偶像剧,只有她和人气最低的那个,还在坚持唱歌。

唱的也不是她曾经在出租屋里写过的那一种。

戴萱望着化妆镜里素面朝天的脸,等化妆师来的间隙里,轻轻哼唱以前写过的歌,词有点想不起来了,可能,当时就没写完过。

她已经很少露出近似于嘲笑的表情了,此刻她空洞而匮乏,手指拨着衣服上的流苏,像在简陋的午后,拨动廉价的吉他琴弦。

门推开,庄何走过来,把打得发烫的手机自耳边拿下,从镜子里看戴萱:“还没化妆?”

“噢,”戴萱漫不经心地说,“说是先给隔壁的化。”

从早上10点坐到现在,助理都等困了,戴萱让她去买咖啡。

庄何是新换的经纪人,说话强势,雷厉风行,二郎腿一架坐在对面,西装裤里的高跟鞋挑起来,仿佛可以规训任何桀骜张扬的年轻人。

她撸了撸衬衫的袖子,双手抱胸,裸色的指甲潜伏在臂弯,头微微右偏,盯着戴萱:“上次划水,又上热搜了。”

“公司不会再给你花一分钱压热搜,以后再有这种事,从你的分账里扣,没有意见吧?”

庄何的询问不是询问,是通知。

“我没有划水。”戴萱双手插兜,吊儿郎当的。

很无语,哪怕再懒得动,抬个胳膊谁还不会了,但不得不说,戴萱天生长着一副懒得抬胳膊的样子,说她勤奋努力深爱舞台,传出去都没人信。

庄何没再纠结这个,站起身来,走到戴萱面前,腰背靠着化妆桌,挡住镜子里的素颜,化妆灯从她美艳的卷发里打过来,将她衬得更像明星。

她居高临下望着戴萱:“新谈了一部古偶,你去不去?”

戴萱仰头回视,齐刘海很稚嫩,连对峙都差点意思。

“你如果不想去,那我推可可,不过你现在的流量你也看到了,要出个专,还要好的团队,基本是不可能的。”庄何侧头,把手机放在桌上。

“公司签你,是给公司赚钱的,对吧?你赚了钱,所有的我都好谈。”

“什么角色?”戴萱瞄她一眼。

“你这翻白眼的习惯还没改?”庄何皱眉。

“我没翻,”戴萱也皱眉,“你站灯前面,我眼睛疼。”

说着眨眨眼,她眼眶就湿了,庄何望着她倔强的神情,不动声色扯了扯嘴角。

“这么说,有得谈?”庄何没打算挪位置。正好,这个灯照着戴萱,像是一场审讯。

戴萱红着眼,执拗地对视:“有啊,你让苏唱来给我配音,我就演。”

说完,她又习惯性地笑了,略带点嘲讽的样子。

“苏唱?”庄何一字一顿地反问。

戴萱寸步不让地挑眉,隐藏在齐刘海里:“你认识她,我知道。”

庄何以前是演员,后来转行当的经纪人,和苏唱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庄何会怎么看待自己的这个需求,戴萱不想知道,庄何也没兴趣猜。她们的关系简单又曲折,简单在于,她们是毋庸置疑的利益共同体,曲折在于,她们从未试图了解对方。

“请她来,不难吧?”

戴萱最后垂下眼帘说。望着衣角华丽的流苏,伸手再拨一下,像是拨动了当年的那根琴弦。

有一种人,过的永远是迂回的人生。

比如,梦想要靠妥协来接近,先扮演别人,才能唱完20岁出头的那首歌。

又比如,戴萱偶尔也会猜,那条小鱼,会不会在某个无所事事的午后,搜索她喜欢的人——苏唱的作品,然后在演员表里,看到戴萱。

想起来她们曾经一起共用过一个冰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