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六月初,于舟跟苏唱说,她有个发小结婚,要回老家一趟,周五晚上回去,周日回来。

苏唱把于舟送去高铁站,俩人继春节后又一次短暂分离。

发小的婚礼在周六中午,迁城最好的酒店,于舟曾经想让苏唱住的那个五星级的。

现场布置得很浪漫,白色和紫色相间的花艺,香槟色的梦幻灯光,大屏幕上播放新郎新娘相知相爱的过程,地上有礼炮的碎屑和跑来跑去捡糖果的小孩儿,发小盘着头发穿着婚纱,与新郎一道在门口处迎宾。

于舟的记忆里,老家的很多次婚礼都是这样,也就迎宾牌上的两个名字有所区别。

流程开始,赵女士和于老爹以及于舟坐在中间位置的大圆桌,听台上的司仪熟练地采访,抓了一把干果磕起来。

“男方是鹃鹃的初中同学是不是?爸妈都在银行,跟大姐是高中同学。”赵女士八卦。

小地方就是这样,关系一竿子便能打着。

新人拥吻环节,赵女士又哭了。

捉着餐巾纸抹眼泪,哭得伤伤心心的。等敬完酒散了席,于老爹留下续摊,于舟叫车回家,赵女士坐在车上看鹃鹃爸妈发的朋友圈。

她用拇指和食指把照片放大:“哪里能想到就结婚了,以前我们还是一个厂里的,都住家属院。粥粥,你还记不记得啦?”

说着说着就伤感起来:“妈妈如果看你结婚,不晓得要哭成什么样子。”

于舟望着窗外,这条从小上学的必经之路,在发呆。她一直以来都是很按部就班的小孩,赵女士说要走这条路上学,她就从来没想改过,有时放学回家,同学说,于舟我带你走条小路,她都说不,她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毕业留在了江城,虽然没有按父母所想的回老家,但也很近,赵女士总觉得,如果于舟干不下去,早晚要回来的,回来考个公。

或者,和老家介绍的人在一起,两个人在江城安家,但逢年过节一起返乡,再过几年就带着小朋友一起。

她就有孙女了。

当初买这套房子时,于舟才高中,但赵女士望着花园,一眼就想到了于舟和她未来的老公停车到别墅前,牵着小朋友下车的样子,赵女士就站在门前的楼梯上,听小朋友喊“外婆”。

这样子过年才热闹。

于舟很乖的,赵女士梦想中的生活,于舟都大差不差地实现,所以她根本没有怀疑过,有一天于舟会找一个赵女士很满意的女婿,生一个机灵可爱的小团子。最好嘛是个女孩子,如果于舟没有时间,她可以去江城照顾,有养于舟的经验,她一定能养得更懂事。

车辆在别墅前停下,于舟一言不发地手揣兜下车。

上台阶时,赵女士过来挽她,于舟突然问:“你今天份子钱送了多少啊?”

“啊?2000呀,你这几个阿姨,我们以前院子里的,小孩子结婚,都是这么多的。”

于舟进门,坐到沙发上玩手机:“你不心疼啊?”

“那心疼嘛还是心疼的,”赵女士穿的小靴子,坐在换鞋凳上拉拉链,“我指望你呀,你到时候我给你大办,全都给她收回来。”

“如果收不回来呢?”于舟刷着微博,轻声问。

赵女士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用力把鞋一拽,放到一边,脚伸进拖鞋里,拖鞋有些软了,一下子没蹬进去,她俯身将鞋面拎起来:“怎么会收不回来啦?”

“慢点嘛慢点,你也不用着急,但总归是能收回来的呀。”赵女士穿好拖鞋,满意了,洗完手走到客厅坐下,“你吃苹果伐?”

于舟摇头,她不敢看赵女士,仍旧木然地望着手机屏幕,不断地把微博首页往下拉,不断地看它弹回去。

像在用橡皮筋弹自己的心脏。

还没开口,她就已经很难过了。

从小到大,赵女士对她特别好,别人家小朋友有的东西,不用于舟开口,赵女士都会买给她。上小学,班里流行复读机和随身听,赵女士来接于舟,看到了,问她:“这个你不想要呀?”

“我不想要,我不听磁带呀妈妈。”小于舟说。

“那我们粥粥也要的,你就放在书包的侧面,看起来很潮流的。”赵女士笑得和春天的花一样。

初中暑假,于舟报古典舞班,那时于老爹工作忙,没法接送她,赵女士每天骑自行车送于舟,下班后又载着她回去。

她自行车骑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于舟坐得心惊胆战,赵女士笑她胆子老小,说要摔嘛也先摔妈妈的呀。

如果于舟跳得太热了,会想要在路边喝一碗冰凉的桃羹,赵女士就把她放下来,自行车停在路边,说:“你不要跟你爸爸讲哦。”

俩人一起喝一碗,然后又歪歪扭扭地骑着自行车回家。

初中毕业,江外附中来招生,高中去这里念,比较好申请国外的大学。

赵女士看那些宣传资料,看也看不明白,只问于舟:“粥粥呀,你想要去伐?”

“很贵的这个,留学更贵。”于舟说。

“那有什么关系啦,你老娘我这点钱是有的,卖一套房子就是了。”

于舟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去,说离家太远。赵女士高兴了,拍拍胸脯说:“那就最好了,我真是几天没睡好,我跟你爸讲,你要是去念,我会很担心的,你那么小,住校会不会被欺负呀?”

她一直都尽力给于舟最好的。而于舟虽然总是跟她顶嘴,心里却一直在想,自己长大后,也要给妈妈最好的。

她很难定义什么是最好的,但别人家妈妈有的,她也想赵女士有。

赵女士扒拉别人朋友圈的时候,很羡慕;看新郎新娘相携着走红毯的时候,很羡慕;看鹃鹃的妈妈穿着旗袍坐在台上被敬茶时,她双手交叉竖着小臂,手肘搁在桌子上,脸稍稍地枕着手背,很羡慕。

所以,倘若赵女士向往的是老一代标准的“幸福美满”,想要亲朋好友见证的酒席和优秀可靠的女婿,以及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那于舟也并不排斥这样的家庭生活。

如果她没有遇到苏唱的话。

可她遇见了苏唱,爱上了苏唱,拥有了爱人的能力,也丧失了爱别人的能力。

上学的必经之路上,出现了另一条岔道,那条岔道很偏僻,人迹罕至,没有五花八门的文具店和满街飘香的小摊儿,但那里有苏唱。

于舟便想往那里去。

手机屏幕花了,因为于舟的手在出汗,她轻咽两次喉头,盯着微博首页说:“妈妈,我不想结婚。”

赵女士望着她,足够了解女儿的母亲,仅仅从称呼便能判别一切。

于舟成年后,通常管她叫“妈”,有时短促,有时拖长;烦躁时会皱着眉头说“赵青霞你干嘛”;“妈妈”这个称呼,出现在于舟很小的时候,而22岁的于舟,用它来示弱。

赵青霞哽咽着吸吸鼻子,眼泪就掉下来了。

于舟不乖了,对她用心眼了。

“哎哟,”她呼出一口气,慌不择路地看向手机屏幕,“她这个朋友圈台词写得太好了,‘此生相伴,唯你不可‘,哎哟,真的是感人。”

她说完,稳着手腕擦去眼泪,停几秒,才问于舟:“怎么不想结婚呀?那你要是不喜欢这么多人,不办也是可以的。”

说到后半部分,没忍住,鼻翼动了动,红透了。

“妈妈,”于舟望着黑漆漆的手机屏幕,眼泪一颗一颗砸下去,她忍着一浪一浪的酸涩,哽咽道,“广场舞刘阿姨说的,是真的。”

鼻腔一瞬便被塞住,她抽泣得肩膀都抖起来,拼命吞咽情绪,仍然无法平静地开启这个话题。

赵青霞沉默了,颤着气息,一呼一吸,盯着茶几的边缘,像一个被抢劫一空的人。

呼吸从急促变得稍显平静,于舟隔着朦胧的泪眼看她,想要说话,但下一秒,赵青霞冲了过来,劈里啪啦地打在她的肩上:“你搞同性恋!你搞同性恋,你为什么要搞同性恋啊?啊?”

“我们家是对不起你了还是怎么样,是没把她培养好还是怎么样?啊?”

“那从小,你要什么妈妈给什么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子啊?你怎么不学好,怎么走歪路啊?”

“你这样妈妈怎么做人,啊?”赵青霞哭得不能自持,她想起刘三妹的眼神,不晓得背后传到哪里去了。

于舟从来没见赵青霞这样过,声嘶力竭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打了几下便没了力气,坐在一边痛哭。

“妈,”于舟难过得声音都哑了,嗓子里凑不出几个完整的字,“我没有不学好,我就是喜欢她。”

“对不起,但我真的真的很喜欢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如果道歉能让她妈妈好受一点的话,她愿意道一百个歉,但她不能没有苏唱,她没有办法。

她想求求妈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恳求,这件事远比她所料想的要难,哪怕做足了准备开口,仍旧是一塌糊涂,半句有用的都说不出来。

没有任何理性分析,没有任何据理力争,她只想哭,只想让妈妈别哭了。

她抽了一张纸,递给赵青霞。

赵青霞给她一把拍掉,于舟哭着又递给她,赵青霞抽泣着拍一把自己的膝盖,接过来,狠狠地揉自己的眼睛。

“妈。”于舟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挤出半个音。

“你不要叫我了,我跟你讲,我是不会同意的,你才22,你根本没有想好,”赵青霞极力深呼吸,差点喘不上来气,“你就是叛逆,你知道伐?等你长大了就好了。”

于舟的双肩松下来,无力地坐在沙发上,用袖子把眼泪擦干,快速地吹出一口气,将快要淹没自己的疼痛驱赶出去,才尽量镇定地说:“我去年春天就遇见她了。”

“你知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啊?”

“我想,给你打电话,是一件冒险的事。”

“苏唱,我好想你啊。”

“我会期待接下来的每一个节日。”

“等我请你喝莫吉托的时候。”

“但我觉得,你醉了也会救我,你永远都会救我。”

“你不要再喜欢别人了。”

“你得许愿,你不能做一个没有愿望的人。”

“有人欺负我,苏唱。”

“我不会再欺负你了。”

……

“我理想的房子啊,离公司近,通勤方便,有落地窗,然后,有苏唱。”

有苏唱。

这些回忆,其实也没有那么长,浓缩起来,像是当时在出租车上,奔赴苏唱的40分钟。

苏唱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一个目的地,就是当你坐上出租车,所有的东西都在后退,性别、年龄、家世、过往、财富、姓名,以及自尊心,它们一样一样地被甩在车后,你背对着它们坐着,任由身外之物在后挡风玻璃里虚化成不重要的风景。

只要苏唱在前方,其他的都是后挡风玻璃上的风景。

爱情是造物主用来收服人类的枷锁,明知正被驯化,仍然甘愿低头,明知千疮百孔,仍然一往无前。

于舟无奈地笑了,她说:“一年多的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

“但初中毕业,不去江城,我想了一晚上。高中毕业,选科大金融,我想了一周。”

“所以,想我是不是真心喜欢一个人,想是不是非她不可,用一年多的时间,够了。”

“我想清楚了,妈。”

第82章

赵女士没再说什么,擦了眼泪便上楼,关上房门没动静了。

于舟支了一个门缝看,她背对着门侧躺着,偶尔用床头柜上的纸巾擦眼泪。

很多时候年轻一代活跃在网络上,筛选后志趣相投的社交,很容易给人一种全世界都理解并接纳自己的错觉,像在冬天有暖气的屋子里,太阳暖融融的,总以为出门也不冷。

直到推开单元门,扑面而来的寒气总将人打得措手不及。

于舟自认为开明且尊重自己的父母,在这种事上,仍然看她像一个生病的怪物。

没有办法理解,因为“同性恋”三个字挑战了她好几十年的婚恋观,是属于她认知之外的东西。

晚上赵女士没有做饭,仍然维持侧躺的姿势,擦擦眼泪刷两下手机,又放回去吸着鼻子闭眼睡觉。

于舟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抹眼泪。

她只是喜欢了一个人,然而她甚至没有向自己的母亲介绍她的机会,她都没说出口苏唱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高挑漂亮温柔善良,优秀得不得了,如果不是以自己的女朋友的身份面向父母,她有自信赵女士一定会喜欢她,并且将她列为“别人家的孩子”。

可就只性别这一条,让苏唱连被认识、被肯定的机会都没有。

是不是前半生过得太顺利了呢?人生总要面对一些撕扯,于舟迄今为止所经历的最大困难,就是爱情与亲情的撕扯。

她总不想让任何人难过,她没有错,但她仍然狠狠地伤害了世界上最爱她的妈妈。

再晚一些,于老爹回来了,小别墅一片安静,他以为大家都睡了,于是进屋洗澡。

之后,主卧里有碎碎对话声,再之后,爆发了压抑的小小的争吵。

于舟开门,站在外头听,赵女士提高声调:“怎么就能随便她?你从小就不怎么管她,现在不走正道了,你还这个态度呀?”

胸无大志的爱逗鸟下棋的于老爹对这件事也展示了相当的“佛性”,他用气声回应:“怎么可能是同性恋嘛,年轻人爱玩,到年纪了还是要结婚的。”

父亲总没有母亲亲近,在理解上又更是隔了一层,好就好在,他不大当回事,坏也坏在,他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爱上同性这种事情。

赵女士又哭了:“都是你呀,都是你没教好,我嫁到你们家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我跟你讲,老公么老公不争气,女儿么女儿这个样子,你还出去喝酒,什么时候了你还出去喝酒。”

“那我问你,如果她跟那个女的一直搞在一起,一直不结婚,你怎么讲?”

“那个女的”……于舟心里一滞,还没有见过面,赵女士就展示了相当的敌意。或许她还认为,是“那个女的”带坏了于舟。

于老爹坐在床头唉声叹气:“那不结婚就不结婚嘛你能有什么办法。”

“于军你真是,我真是,”赵女士咬牙切齿,骂骂咧咧,“我要是能指望你呀!”

“唉,气什么,哭什么。”于老爹眉头紧皱。

“我哭什么我,我跟你讲我要跟你离婚,我要出家去,我眼不见为净我。”赵女士狠狠吸鼻涕。

俩人又小声争辩几句,夜色深沉,吵嚷声被知了声一盖,再让夏日的风卷走,便不剩什么了。

早上于舟顶着肿肿的核桃眼起床,洗漱完,蹲在房间收拾东西。

于老爹进来:“粥粥啊,下楼吃饭了,东西等下再收,几点的车你看看,咱们定好几点出发。”

“哦。”

于舟下楼,赵女士在吃面,没抬头看她,桌上也没有于舟的碗。

于老爹去厨房帮她盛面,问她加多少卤子,于舟说我来吧,然后进厨房给自己装上。

于老爹对她使眼色,示意她出去跟妈妈说说话,于舟当没看见,咬着下唇出来入座。

俩人对坐低头吃面,谁也没说话,赵女士先吃完,用纸巾擦擦嘴,又擦擦鼻子,随后将自己那一块的桌面擦了,拿上碗进厨房,洗干净放好。

于舟很难受。

于老爹在旁边问她:“你要不要带点香肠回去?”

“不了爸,我平常不煮的。”

“那你钱还够用伐?”

于舟还没开口,听见里面洗碗的赵女士嚷道:“她怎么不够啦?她钱多烧得慌,要去谈恋爱的!”

她想起之前于舟问她借钱买衣服的事,原来就是搞这些去了,当时于舟还骗她,这么一复盘,气都不顺了。

于老爹“啧”地暗示赵女士少说两句,又小声问于舟:“今天的车晚,回去有朋友接伐?”

赵女士一个箭步冲出来:“于军你故意的是不是?”

于老爹皱眉:“干嘛你?”

“她怎么会没有朋友接,她就是朋友太多了!不着调。”赵女士指着于舟。

“你嘛你,真的是。”于老爹对她的态度很不满。

眼看又要吵起来,于舟不吃了,去厨房洗碗,然后上楼继续收拾行李。

“看嘛,就吃了这么两口。”于老爹在楼下低声抱怨。

赵女士寸步不让地怼他:“那又怎么样嘛,能饿死了?”

于老爹摇头走开,赵女士便也欲言又止地收了声,拿抹布擦桌子,擦完去厨房,看着倒在厨余垃圾里的面,又看看于舟洗好的碗,两手撑着洗碗池的边缘,又掉眼泪。

午饭于舟没下来吃,下午于老爹来帮她拿箱子,俩人离家出门,赵女士坐在客厅看电视,眼都没瞥一下。

到门关上,她的眼珠子也仿佛被震了一下,冷不丁地一动。

车上就于老爹和于舟两个人,他们平时也不怎么聊天,所以于舟就坐着玩手机。于老爹清清嗓子,说:“粥粥啊,要听话,啊。”

于舟抬头看他。

“你妈妈到更年期了,身体不好,你不要气她了。”他说。

于舟顿了顿,低头:“我没气她。”

但她不打算跟爸爸说太多。

过了会儿,微信收到一条消息,赵女士发到三人家庭小群里的:《同性恋其实是一种思想误区,勿把友情当爱情》。

于舟皱着眉头,难过中带了点难以言喻的荒诞。

女儿也同样了解母亲,这条消息一出来,尽管标题离谱到刺耳,但于舟微妙地意识到,和赵女士不是没得谈,只不过,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博弈。

大概会赢吧。毕竟,出柜对于很多人来说,本质是一场豪赌,赌的是父母对自己的爱。

于舟的勇气,不止来自于苏唱,也来自于她的家庭生活,来自于赵青霞。

第83章

于舟时常也在想,人们为什么需要爱情呢?

为什么要在这个星球上,找寻一个固定伴侣,区别于家人、朋友,维持一段独一无二的关系?当然不是因为繁衍,也不是因为性,她想,是为了保持幻想。

在所有的情感中,爱情是最能让于舟感受到生命意义的,它的来临似万物复苏,春天的嫩芽要破土而出。没有爱情的时候,它也存在,但于舟不会去观察它。

也不会去观察脉搏的跳动和心脏的扩张。

那些隐秘而盛大的情感轨迹,是所有幻想的集合体,美妙得令人沉沦。

在看到苏唱时,这种感觉更强烈。

那天她在出站口等于舟,穿着于舟的T恤和自己的牛仔裤,站在离人群稍远一些的地方回消息。

于舟跑过去,苏唱抬头扬眉笑了笑,自然而然地搂住她,又把行李接过来,于舟抱着她的腰蹭蹭,俩人牵着手往停车场走。

于舟在这么多次接送当中清晰地感知到她们关系的变化,一开始在机场,俩人不好意思地低头say hi的样子,竟然恍如隔世。

到没人的地方,苏唱拉起于舟的手,将唇角落在于舟的手背,又放下去,拇指摩挲两下,以不动声色的亲昵稀释想念的浓度,于舟也靠过去,亲一下苏唱的腮边。

“晚上吃什么呀?”于舟等苏唱把行李放到后备箱,打开副驾驶座,问她。

苏唱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想了想:“蟹黄面,吃吗?”

“你这次竟然能第一时间想出吃什么。”于舟惊讶。

苏唱笑了:“有个同事推荐的,就在三声的棚下面。”

“哦,”于舟酸溜溜的,“看来我不在的这两天,你过得挺滋润啊。”

苏唱侧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于舟挑眉疑问,苏唱靠过来,头一偏,阖眼吻住她,在徐徐而至的呼吸中尝遍温热的柔软。

于舟情不自禁地捧住她的脸,细细亲吻。

漫长的唇齿相缠结束,苏唱抿抿唇,发动车子,头微微一偏,轻声道:“嗯,滋润了。”

舌端还有苏唱的气息,令于舟心神荡漾。

到蟹黄面店已经是半夜12点多,好在是24小时的,俩人要了一份面,和一份大排和熏鱼,还有一碗鱼汤,吃得满口生香。

回到家,于舟先洗澡睡觉,苏唱赶工作。她最近被三声邀请去当培训班的嘉宾讲师,虽然只讲一节课,但她仍然非常重视,抽空查资料、做课件,好把课备得更好一些。

凌晨三点,她放轻动作睡到于舟身边,小蚂蚁滚了过来,贴着她,身上暖融融的,但脚却冰凉,苏唱抚摸她地头发,温声问:“还没睡着?”

“嗯。”

苏唱觉得她有些反常,想了想:“回家见到爸妈,开心吗?”

“嗯。”

苏唱拉开跟她的距离,就着夜色观察她的神情,声音比夜色更轻:“怎么了?”

“没什么,就有点想我妈。”于舟懒洋洋地抱着她,比平时更粘人些。

她不打算告诉苏唱出柜的事,不想苏唱为她担心,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没理由把压力转嫁给苏唱。

苏唱淡淡一笑:“还以为想我。”

有些过分的于舟,几天不见,抱着苏唱,却一点都没想她。

于舟用额头蹭苏唱的锁骨,糯糯道:“当然想你,但我明天还要上班,精力不允许我想你。”

苏唱好笑地把她拉上来,望着她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你的手在想什么?”于舟软着眼波看苏唱,苏唱的指尖在她的后腰上,随着腰线攀爬。

苏唱笑了,低下头,很温柔地啄吻于舟精巧的下巴,鼻尖微微一碰:“睡吧。”

“晚安。”于舟跟她交颈拥抱,舒服得像是叹息。

“晚安。”

太阳照常升起,不会因为任何人身心的疲惫就延缓翻日历,打工人更是没有偷懒的资格。于舟困得要死,买了咖啡一边打哈欠一边搞项目。

下午摸鱼,她在家庭小群的分享了一个微信文章:《爱本无罪,如何正确认识同性恋》。

她看了,开篇就是xx医院的权威教授心理专家的访谈,身份一抬出来,赵女士最是敬畏三分。

四点半,微信消息来了,她以为是赵女士,但没想到是火锅。

“二羊来了,晚上出来吃饭,喝酒。”她开门见山。

“啊?”于舟惊讶,“她来干啥?不上班啊?”

“请假来的,她听说你跟家里闹了,怕你不开心,来找你玩,又不敢直说,怕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说咱粥子哪有那么脆弱啊,直说呗。”火锅发来一段语音。

“不是,她咋知道我跟家里闹了啊?”

“你妈说的,你妈还跑去问她妈,二羊是怎么治好的。”

啊这……

嘴里说着“怎么见人啊”,转头就把这事传出去了可还行,这才第三天。

于舟又好气又好笑。

“那二羊现在在哪啊?”

“高铁上,七点二十到说是,晚上叫上唱姐,咱去接她?”火锅问。

于舟想了想,不想让苏唱知道这件事,苏唱如果来,挺不好聊的,而且上次聚会,好像苏唱不太适应跟她们玩,所以还是算了。

“她工作呢,咱俩去接吧,你选个地儿吃饭,你下班先过来找我,我这过去近。”

“好嘞。”

和火锅说定,于舟给苏唱发消息:“我发小来了,晚上约着吃饭一起玩儿,我不回来吃了啊。”

苏唱当时正在给学员讲课,这是三声第一次办培训班,教室条件比较一般,椅子不够,学员们便围坐在地上,听苏唱讲配音时有别于日常说话的声音控制。

苏唱觉得,如果自己站着讲,学员们的头仰得难受,因此坐在了讲台边缘。

伸出食指,指尖往眉心一碰,矜贵的嗓音轻轻的:“所以,声音要提起来,应该到这里,再往上一点。对不对?”

“对。”教室里响起不整齐的回答。

“哈喽,”苏唱勾了勾嘴角,响指打到近前的一个学员面前,再次问,“对吗?”

“啊对对对。”学员回神。

“噗。”其他人隐隐哄笑。

“想什么?”苏唱问走神的学员。

学员很直接:“苏老师我觉得你的手好好看啊。”

其他人又笑了。苏唱也偏头笑了笑,声音微哑:“休息一下吧。”

课间休息,胆子大的学员们来跟苏唱聊天,本来年龄差也不大,很多还是之前追过她剧的,都很喜欢她,想着是唯一一节课,挺舍不得,于是跟她说:“苏老师,晚上一起吃饭呗。”

苏唱下意识要拒绝,正好刷开于舟的消息,愣了愣,又抿着唇角笑了。

她想了想,跟学员们点头:“好。”

第84章

下午五点,于舟收到苏唱的信息:“正好我这边也有饭局,你几点结束,要我过去接你吗?”

“到时候看吧,我给你打电话,也可能火锅她们打车把我捎回来。”于舟说。

“好。”

一有事情,捱下班的时间便过得飞快,于舟把项目里没做完的文件保存好,收拾小包跑下楼,和火锅会合后,马不停蹄到高铁站接二羊。

几个月没见,二羊瘦了一圈,扎着高马尾,穿着还是那么朴素。

她们直接打车去吃饭的地方,火锅找的一家烧烤店,那的冷面特别好吃。

串儿没上几串,先来了半打啤酒,二羊给三人一人倒了一杯,说:“两个事,第一坦白局,我可能要订婚了。”

“啊?”

二脸震惊。

“我们系统里的领导给我介绍的,我俩吃了几次饭,互相都觉得还行,他妈也不错,看着挺好相处,两边一合计,想先订婚,明年摆酒。”

啊……这么快的吗?于舟很是伤感,二羊去相亲,也没跟她俩说,现在都八百倍速要订婚了。

“我本来以为我看不上他,就没说,这不亲自来赔罪了。”二羊二话不说干了一杯。

“那你这事办得还像点样子。”火锅陪半杯。

“祝你幸福。”于舟陪一杯。

“第二件事,”二羊放下酒杯,看向于舟,“你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啊?”

于舟抠桌子:“我也不知道啊。”

“要不带唱姐回家,你俩在门口长跪不起。”火锅出主意。

“去你的。”于舟骂她。

敢让苏唱跪,火锅是想挨烫了。

二羊琢磨片刻,沉吟道:“你妈跑来找我妈哭,问这病能不能治,听我妈说我要订婚了,她觉得能治,放心不少,又约我妈晚上跳广场舞。”

……

于舟默不作声地喝酒。

“所以,”二羊下结论,“我看她心理素质还行,你就慢慢跟她说,我最近帮你收集一点情报。”

“什么情报?”于舟抬眼。

“咱们老家认识的人里面,离婚的,男人家暴的,嫖娼的,出轨搞外遇完了还抢孩子的,你三五时就往这方面引,”二羊推推眼镜,“比如咱小学同学,梦雨离婚了,你就问你妈,梦雨最近咋样了,挺久没听到消息了。”

“你妈就跟你说她那男的可差劲了,可算离了。”

“你就说,这婚姻不幸还挺折腾人的。”

“懂?”二羊的眼镜闪着智慧的光。

啊这……

于舟目瞪口呆:“这你的经验啊?”

“不说经验不经验吧,”二羊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反正我妈那会儿是听进去不少。”

“但你没听进去啊,”火锅的脸皱成饺子,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她,“你天天吓唬你妈,完了你要结婚。”

“这男的暂时还可以,而且我们单位,家庭稳定的,更好往上升。“二羊无情地说。

妈耶,还是事业型大女主剧本,于舟望着朴素的二羊,刮目相看。

三个臭皮匠聊完各自的近况,又一边撸串一边聊小时候的事。于舟没胃口,只喝酒,三两杯后叹气说还是小时候好啊,每天的烦恼也就是少考了几分,回家会不会挨骂。

火锅打个酒嗝说小时候是好,但小时候也没有你家苏唱啊,于舟想了想说那还是现在好。

二羊和火锅看着她,挺感慨,于舟是朋友里最包子的那个,谁想到有天能干出这么“离经叛道”的事,还这么勇,跟家里直接就出柜了。

几个朋友一聊,心里头舒服不少,二羊好不容易来一趟,火锅说带她玩个够本,又往酒吧去。

她常去的一家,叫Hours,她翻译为“小时”,后来又变成“小时候”,经常约人说走吧姐妹,去小时候耍一耍。

还未被疫情肆虐过的酒吧永远那么热火朝天,男男女女在里面现形,用一个夜晚的时间做被欲望驱使的妖怪。二羊和于舟与这些灯红酒绿格格不入,一个穿得跟刚写完代码似的,仿佛是来靠动次打次的打碟声醒困的,一个神情跟刚从校园里跑出来似的,仿佛一低头就要看看几点了,宿舍会不会熄灯。

于舟很乖地跟苏唱报备,说来酒吧了,等下可能需要苏唱来接她。

苏唱问好地址,本想再等等于舟的消息,放下手机却不放心,跟学员们说了抱歉便驱车往酒吧赶。

那天于舟喝了很多酒。

她望着都市的沉溺和放纵,揣着干净的脸,喝了一杯又一杯。

她看形形色色的人,也在审视自己、二羊和火锅的选择,自己艰难地出柜了,二羊要订婚了,火锅还在浪,她真的像一个火锅,涮下去各种各种的人,烫熟了又捞走,最终什么也没留下。

只有越来越浓稠的锅底。

她在雾气弥漫中看见了一个清晰的剪影,干净得几乎透明,她从觥筹交错的杯盏中走来,从杂乱无章的乐曲中走来,从尖锐复杂的烟味中走来,从恣意张扬的舞姿中走来。

于舟感觉自己真的回到了小时候,大概是个阴天,没有漫天星辰,只有团团乌云,小小的于舟,光着脚追月亮。

月亮是黑夜的灯火,月亮是思乡的梦呓,月亮是孩子的梦想,月亮是旅人的神祗。

她总会指引一些东西。

于舟不记得苏唱跟二羊和火锅说了什么,但她过来抱住自己,把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温柔地放在她的肩上,低声喊:“粥粥,粥粥。”

“苏唱。”

苏唱笑了,月牙儿在她眼里:“粥粥。”

于舟抱着她,很想得到她。

她不是小朋友了,不再追逐月亮了,她想与月亮对话,她知道月亮不再活在神话里,她知道月亮是可以登陆的,是可以探索的。

肚子涨得难受,苏唱扶她去卫生间,在外面等她。于舟自己一个人进去,上完厕所出来洗手,刚洗完手又有些犯恶心,进隔间弯腰想吐。

吐不出来,她准备起身离开,但一转头,苏唱跟了进来,担心地扶住她。

微亮的灯光刺痛了于舟的眼睛,却把苏唱勾勒得更加好看,她的脸上有淡淡红晕,可她并没有喝酒,应该是在封闭的空间里热的。

于舟挂在苏唱身上,将门一关,便开始吻她,手也往里面钻。

苏唱深深呼吸几下,将她的手握住,垂眸啄一口嘴唇,把她带出洗手间。

跟二羊与火锅告别,两人打车回家。

到了家里,苏唱没有开灯,站在墙边等着她,脊背很单薄,小小地靠了一下墙。

于舟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怎么不开灯?

苏唱用从海里来的声音包裹她,说:“你可以对我继续做,刚才在卫生间里的事。”

你可以……

“你可以问我,下周六有没有空。”

“你可以把工作的手机号也发给我吗?”

“要挑选的墓地,你可以陪我去吗?”

“我在肃城高铁站,你可以来接我吗?”

别人的这个句式,通常是靠近的许可,但苏唱的,永远是奔赴。

于舟长大了,她对父母要求自己掌控自己的人生,因此,也有资格尝试在某些方面掌控苏唱。

这场掌控没有从手开始,而是以舌尖,这是后来她们非常喜欢的方式。苏唱意乱情迷地抚摸着于舟的脸,偏头蹙眉望着床头柜上的台灯。

交付自己是一个直面脆弱感的行为,对于苏唱来说,全权放弃主动权,很难,甚至对方没有用任何来交换。

她不期待从对方身上获得什么,只想全面缴械。

于舟激动得难以自持,她的指尖被月色包裹了,月亮的光影在呼吸,在吞噬,在挤压,挤压她的理智。

她的理智没有任何生存空间了,连喘气都很困难。

半小时后,于舟躺着,苏唱在上方,于舟望着她的眉眼,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将一个人看得这么清楚过,苏唱……苏唱……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喊她,从远到近,从醉到醒,从生到死。

她用食指按住苏唱的下唇,以气声问她:“可不可以亲我?”

手指往里探。

于舟哽咽般低语,胸腔起伏:“可不可以,吞掉我?”

求她了,请吃掉她,吞没她,以任何方式。

苏唱蹙眉,低头吻住她。而于舟还感受到了更多,指尖被另一份温热包裹,被品尝,被淹没。

于舟舒服地喟叹。亲吻完后,她与苏唱对视,看到了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

苏唱是她的。

虽然这个说法很俗,但这一刻,她只有这一个想法。

“苏唱。”她轻轻唤她。

苏唱抚摸着于舟额边细细密密的汗珠:“嗯。”

苏唱是于舟的。苏唱确认了,尽管于舟什么也没说。

第85章

阴雨天,天像被泼了墨,已经八点过,仍跟蒙蒙亮似的。

于舟先醒来,苏唱还睡着,光滑的肩膀和手臂露在外面,拥着被子,绵软的质感同她的肌肤融为一体,似有若无的香味吻在她的颈间,落到棉布纵横角落的脉络里。

于舟望着她,心里存了很多句重点描写的段落。

苏唱的睫毛颤动两下,睁开眼,还不大清醒,脸庞陷在枕头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于舟与她面对面卧着,说:“我突然发现你有一个很好的习惯。”

“什么?”苏唱的音量很小,沾湿带水的哑。

“你早上醒来的时候,不皱眉的,这样以后你应该不会有川字纹。”

“是吗?”苏唱笑了。

于舟也笑,她缩进苏唱的怀里,俩人肌肤相贴,又起了一层薄薄的小栗子。

苏唱摸摸她的头,懒声问:“不起来吗?”

“我请假了。”

她对着苏唱的锁骨说,气息落在下方的沟壑里。

很痒,苏唱缩了缩肩膀。

于舟抱着她的腰,鼻尖在她肌肤上轻轻一点:“我那个,昨天喝多了。”

“嗯。”

于舟想起昨夜,苏唱在上方,神魂颠倒地抿住她的耳垂,在她耳边喘气的样子,一开始她的手还能撑住,胳膊轻轻打颤,后来便没有力气了。

于舟心里一紧,喉头咽了咽。

她低声问:“你跟二羊她们聊什么了?”

“没说什么,她们说你喝得有点多。”

“哦,”于舟收敛眼神,也收敛尾音,“那你为什么说,我可以啊?”

觉得她长大了?

“不知道,”苏唱想了想,“就觉得……你昨天很需要我。”

于舟抬头,看到苏唱绯红的耳廓,和垂眸略微回避的神色。她又咽了咽喉头,用耳语般的声音说:“我每天都很需要你。”

于舟学会了在嗓子里放钩子,不用力地拽一下苏唱的眼神,再轻轻一拨。

苏唱的脖颈被她勾下来,有预感中的吻将要落在于舟唇边。

但她停住了动作,幅度小小地蹙眉。

“咋啦?”于舟问。

苏唱躺回去,很疼:“我好像……来了。”

“啊?”于舟缩到被子里去看一眼,什么也看不到,钻出来问:“真的啊?”

“应该是,有点提前。”

可能因为受了些刺激。

于舟一瞬间蔫儿了,抱住苏唱:“我才刚那个那个,我还想……”

苏唱抿着嘴,轻声确认:“想什么?”

“没什么,我去给你找卫生巾。”于舟郁闷地爬起来,抓起旁边的睡衣穿上,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

无语,讲不讲道理了,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反攻,还想清醒地来一次,不对,来几次。

就这么来大姨妈啊?招呼都不打一声地这么来大姨妈啊?

她拿好东西回卧室,苏唱坐起来了,拥着被子看着她,害羞得不大自然。

但于舟的表情异常好笑,苏唱没忍住,问她:“怎么了?”像个小包子。

“没什么,短暂地长大了一下,呵呵。”

于舟撇嘴,又问:“你这次疼吗?正好我请假了,给你熬点红糖水什么的。”

苏唱拉她的手:“不用。陪我躺一天吧。”

昨天上完课很累,今天没有排班。

“那不行,”于舟摇头,“我还要去陪二羊玩。”

“哦。”苏唱挑眉。

“什么表情。”

“知道了你请假不是因为我的表情。”

“当然不是啊,”于舟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她,“我假昨天就请好了,我又不知道我晚上要睡你,我又不是有预谋的,再说了谁因为睡了女朋友请假啊。”

“……”

苏唱轻抽一口气,咳嗽两声。

“你脸红了。”于舟笑眯眯地凑近看,觉得好玩。

苏唱没话讲。

于舟给她掖掖被子:“你休息一会儿,我把午饭给你做好,然后出去找她们吃饭,你在家乖乖等我回来,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对不起啊,”于舟捉着被子哈哈大笑,“这个说法好渣的样子,我从没讲过这种台词。”

苏唱被逗笑,挽着唇边小括号望着于舟。于舟没忍住亲了她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昨天过后,觉得她有点柔弱,状态很不一样。

大概是于舟真正地感受到了被需要,所以对苏唱的保护欲空前。

中午于舟给苏唱做了清汤面,因为自己还有饭局,所以就只看着她吃。她两手交叠在餐桌上,连手机都没玩,目不转睛地盯着苏唱,偶尔伸手给她摘去头上的浮毛。

苏唱这个样子很乖,于舟很舍不得,恨不得跟她腻歪一天,但早就跟二羊约好了,也想过要不要带苏唱一起,可她身体很不舒服。

“什么时候回来?”苏唱清清嗓子,抬眼问她。

“晚上。”

“嗯。”苏唱低头挑面。

“下午。”

于舟看见苏唱睫毛一颤,抿了抿嘴,吃一口面:“下午几点?”

“五六点。”

“嗯。”

“三四点吧,好吗?”于舟心里像在荡秋千,悠来悠去,忽远忽近。

苏唱咬断一口面,没抬头,挑里面的菜,轻声问:“还可以再早一点吗?”

哎呀……于舟趴下头,埋在胳膊里,心晃晃的,她闷声说:“那你的大姨妈,能不能也早点走?”

“我好想要你啊,苏唱,忍不住了。”她把声音蒙在袖子里,没怎么敢放出来。

很苦恼,怎么会这么食髓知味呢,又觉得很羞耻,脸跟被烧了似的。

小蚂蚁尝到了主动的乐趣,又因为被硬生生止断,上瘾得百爪挠心。而且,苏唱翌日这柔柔的样子,和引诱有什么两样?

上头上头上头。

于舟把自己的头埋得很严实,鸵鸟似的,听见苏唱吃完,把碗筷拿到厨房,水流声哗啦啦的,开始洗碗。

“欸,”她抬头,“你会不会洗啊?”

“不会。”

“那你……”

“我会用洗碗机。”

“哦。”

莫名其妙的对话,苏唱当然会洗碗,于舟也知道,但两个人都心猿意马,一个乱问,一个乱答。

于舟望着她的侧影,心底又蠢蠢欲动。妈耶,她受不了自己这碗南瓜粥了,回屋换好衣服,打了个招呼便跑出去。

说是聚餐,但二羊意见很大,因为粥姐整个饭局都在说苏唱。

她说,苏唱快过生日了,她不知道怎么策划一下。

她说,她找了家素食店,她想生日当天不杀生,给苏唱积德。

她说,你别看是素食店,可贵了,人均一千多。

她说,但是素食能不能吃饱啊?

她说,而且光吃饭也没什么诚意吧?

她说,这可是我跟她在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

她说,你们知道吗?我生日那天,她在外地出差,凌晨四点赶回来,给我感动坏了。

“嗯,她还给你唱生日歌。”二羊接口。

嘿嘿。于舟给素食餐厅打电话,问清楚提前一天预约就可以,于是准备回去跟苏唱商量商量,看定26号好还是27号好。

二羊也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明明昨天于舟提起她妈还挺难过的,今天雀跃很多。

这情绪变换能力,母女是一脉相承。

说赵女士赵女士就到,于舟打开微信,家庭群里的科普文章发过来:《同性恋可能是这些方面的思想误区》。

于舟抿着嘴,去微信小程序里搜,二十分钟后发过去:《不要再误解同性恋,请树立正确的婚恋观》。

赵女士回微信:“@粥粥,你没上班的?”

“上着呢。”

“上班么这么不认真,不学好,一不学好什么都搞坏掉。”

“你以前也没少在上班的时候跟我聊天的。”于舟回。

赵女士不理她了。然而,在出柜第四天,她们之间终于有了一场对话。

于舟觉得,还是得拉开距离。

或许是,隔着千里路途,她们对彼此的思念会浓一点,在拉扯中,关心会占上风一些。又或许是,隔着手机屏幕,自己的脸皮会厚一点,也会自欺欺人一些,如果看不到对面的唉声叹气,她能幻想赵女士吃好睡好还能跳广场舞,可以狠下心来再收一收拔河的绳索。

赵女士也是,她可以不必放弃自己的骄傲,她也可以自欺欺人地,如同在网上找偏方一般,试图“治疗”于舟。

吃完饭,送二羊去高铁站,于舟和火锅各回各家。

打开房门,苏唱睡着了,穿着睡衣,床头柜上有一杯凉了的白开水,应该睡着有一会儿了。

于舟没打扰她,去书房处理工作。

半小时后,收到沈萝筠的消息:“小粥粥~”

“Say. ”

“去年的那个比赛,你还记得嘛~又来啦,再帮我主人拉拉票呗~”

“首先,那不是你主人,她叫女帝。”于舟鄙视她,可回想起一开始是因为这个角色,苏唱来留言,又觉得沈萝筠功不可没。

“其次,去年不是春天的时候吗?咋今年是夏天了?”

“嘿嘿,今年我主人更牛了我跟你说,”沈萝筠兴致勃勃地科普,“今年在最受欢迎女角色里一骑绝尘,已经不需要拉票了,现在跟all角色pk,就是男女混打,当然,我主人还是咔咔乱杀。”

“哦,咔咔乱杀的话,应该不需要卑职了。”于舟平静如水。

“需要需要,你的票虽然不多,但胜在吉利,添个彩头。”

“吉利?”

“嗯,因为你叫宇宙。”她主人必须得到宇宙的支持。

靠……

沈萝筠径直将视频发给她:“今年我们做了拉票视频,你不用写文案了,发到朋友圈就行,爱你,永生永世。Mua,亲亲,么么哒,嘴一个。”

于舟嫌弃地点开视频下载,网速很快,首先是一句角色的台词,由CV配音的。

“朕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即便要你的人头,也是对你的恩典。”

……

这……

没听错吧?

于舟木然地眨了两下眼,看向主卧的方向。

第86章

于舟以前一直形容不好,发现一件惊天秘密的感受。

小说里会惊呼,电视上通常是打碎手上的盘子,主角握着绢子或者背着手快步走来走去,惊愕地说怎么会这样。总之应当是一个情绪峰值,无论任何表现形式。

但当她真正经历的时候,反应其实是木然。

心尖最娇嫩之处有一点麻,不大明显。她吸了吸鼻子,又觉得腿有点痒,拍一拍虚张声势地赶走假想中的蚊子,手心就出汗了。

她眨眨眼睛,拉到最前方,又听一遍,再听一遍。

耳后一刹那沁出冷汗,紧接着便头皮发麻。

是苏唱的声音,于舟再清楚不过了。

她站起来,站在书房中央,放轻所有动作的声响,在突突突拉扯的太阳穴中,搜苏唱,输入时手都在抖。飞快的网速里,搜索结果片刻出现,像一席画卷铺在她心上,是从未涉猎过的地图。

她的女朋友,她的枕边人,她最亲密无间的伴侣,出现在了百度百科上。

像明星那样记录着出生年月,代表作,以及照片。

于舟觉得头晕晕的,点进去的一瞬间,很想上厕所,她跑去卫生间,坐到马桶上,却一点想法都没有。

卫生间里没开灯,只有她捧着手机的光亮。

这种环境让她觉得很安全,能够把所有刺激的感官隐匿,她像一个偷窥者,偷窥自己从未了解过的苏唱。

百度百科不长,都是些她不怎么了解的广播剧和游戏,还有少许的广告配音。于舟眉头越锁越紧,心脏也后知后觉地张皇乱跳,跟死鱼似的,挣扎一下,蹦到她嗓子眼,又沉下去,无力地摆摆尾巴。

她深呼吸好几口气,眨了眨眼,眼眶便迷蒙了,可能因为在黑暗的环境中太酸涩。

极力平静下来,把手中的汗在裤管上擦几下,打开微博,输入:“苏唱”。

这种感觉实在陌生,像潜入一座古宅,紧张万分地试验保险箱密码。

按下搜索键,保险箱“咔哒”一声开了。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鲜花着锦的场面。

最上方是一个叫苏唱的ID,蓝色头像,认证是配音演员,头像下方有红V。于舟艰难调动脑子,回忆红V代表着什么,代表着月浏览量在千万以上。

热门微博里是几条视频,有粉丝做的整活和安利向,有营销号的盘点,再往下刷,好多好多陌生ID在讨论她。她们肆无忌惮地表达爱意,她们积极热情地施以评价。

于舟的屏幕花了,但她顾不上擦,抿着嘴唇用出汗的拇指一下一下往下划,没有尽头,苏唱的热度没有尽头,于舟的思绪也没有尽头。

晕乎乎的,像在做梦。

她抬头轻点两下屏幕最上方,滑到苏唱的ID处,点进去,看一眼可观的粉丝数,口干舌燥地咽了口口水。

再往下,是她的微博,频率不高,几乎没有原创,都是转发宣传作品什么的,但每一条微博都有几千条评论,点赞数量更是夸张,不亚于于舟所能想象的一些小明星。

怎么会这样呢?额头也出汗了,于舟在心里不断问自己。

她不是个配音演员吗?——是啊,她是配音演员,认证也是这么写的。

她不是配广播剧吗?——是啊,她配广播剧,但不是广播里那种,而是于舟不曾了解过的创作形式,以声音为主角,搭建场景,精细度不亚于闭眼听电视剧。

苏唱配的广播剧,是会上热搜的那种广播剧。

还有她配的游戏,即便没玩过,也曾听过身边人讨论。

于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为女帝拉票的时候,苏唱会来评论。这个角色是她配的,她就是大热游戏角色,女帝的声优。

于舟望着苏唱的微博主页,不知所措。

脑子里像有两根断了的桥,一边是垂眼挑着面条,说你可以再早一点回来吗的苏唱,一边是女帝的声优,在微博上有红V的苏唱。

劈里啪啦的电流声响了几次,但怎么也连接不起来。

这,她,就,不是一回事啊……

于舟把手机放下,坐在马桶上仰头望天花板,飞快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思绪像走马灯一样乱逛。

先是“怪不得”,苏唱这条件怎么可能还没出头,这忙碌程度怎么可能是糊CV,收过甲方的电影票,带于舟去过有网红的首映礼。

其次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就没想过要搜一搜苏唱呢?为什么她在网上热度这么高,而自己却一无所知?她连马甲都没用啊,坦荡得要死。

但话又说回来,对声优和二次元领域一无所知的人,根本不会关注这方面,不止她自己,二羊、火锅也没发现,甚至火锅去搜了苏唱的衣服,也没想过要搜索苏唱。

话又又说回来,哪个好人会去网上搜索身边的人的名字啊?都是实打实交往的,她跟霍元艺十几年的交情了,也没搜过啊。

?现在去搜一下霍元艺,能搜出啥来吗?

于舟把手机拿起来,开始搜霍元艺。

呃……啥也没有,但搜到了她中学时参加运动会给班上写的新闻稿,登在校网上了。

不是,她有病吧,搜火锅干嘛啊。于舟无语了,把手机锁掉,又坐在马桶上,撕嘴上的死皮。

表情是镇定的,心情是动荡的,四个大字反反复复跟特效一样在心里蹿——

她、的、天、啊……

好想下楼跑圈。

坐了一会儿,腿都麻了,她忍不住又打开苏唱的微博,点进评论,挨个看里面的回复。小腹涨涨的,刺激得出了生理反应。

评论一条接一条,要么是想念苏唱的,要么是对她表白的,要么是问宝宝今天吃什么了有没有好好睡觉的,还有说听了她什么什么配音真是太绝了,她就是天选XX。括号,XX替换各种角色。

明明是平面,可于舟觉得这些评论好像跳出来了,一个个泡沫般出现在她眼前,她的眼睛有点模糊,眨了几下,清明了,再继续看,又模糊了。

心底的麻药劲过去,逐渐控制不住隐隐胀痛的激动。

她望着这些陌生的、倾泻给她枕边人的爱意,觉得又新奇,又恍惚,她逐字逐句地读过去,小心地检查,生怕点上赞。

没有人认得她,然而,她就像一个躲躲藏藏的小偷,她有见不得人的私心。

她重新认识自己的女朋友,由千万个陌生人介绍,一遍遍告诉她,她的女朋友,站在她不熟悉的高处,发光发亮,熠熠生辉。

于舟上瘾一样阅读这些评论,为苏唱骄傲的喜悦姗姗来迟,自己的与有荣焉也姗姗来迟。

但她的情绪仍然被拉扯得四分五裂,隐隐的不安在惊喜中冒头,仿佛不当心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第87章

“喀嚓”一声锁掉手机,像是陡然关闭一个精彩纷呈的黑洞。

回到现实,于舟的耳朵发烫,脸也发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四周安静得出奇。很奇怪,明明那些评论是没有声音的,但刚刚于舟好似去热热闹闹的奇境里遨游了一圈,现在回到地球,回到踏踏实实的日常里。

竟然开始怀疑生活的真实性。

脑瓜子嗡嗡的,不开玩笑。

惊吓过后是兴奋,于舟的中二心被刺激得飞起,这种场面能让她撞见,她又怕又乐,差点笑出声。

《我女朋友是网络当红CV》,这标题送给她她都不敢写。

捡大便宜了,真是捡大便宜了。

她走出卫生间,关上门时不自觉地跳了一步,又觉得自己有病,走到主卧,打开门,支一个小缝,探头探脑地看苏唱。

妈耶……名人啊。

名人也会来大姨妈啊,而且还是因为……

脸红了,她眨眨眼睛,关掉门。出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

想正常一点回到之前的轨道,继续工作,但看两眼PPT,不自觉地就打开浏览器搜“苏唱”。有她的采访,有配音作品的合集,于舟戴上耳机,认真听。

她这辈子都不会有这种感觉,忐忑、冲击里带着若隐若现的虚荣心。

这些都是新鲜的苏唱,陌生得很带感。

还是控制不住地手抖,于舟心情很复杂,有种纷纷乱乱找不到出口的感觉,她思来想去,用电脑上的微信网页版,给火锅发消息:“你去网上搜一下苏唱。”

“?”

于舟没回。

漫无目的地敲着电脑键盘,等火锅的反应。

十几分钟后,火锅发来一串感叹号:“卧槽!!!!!!!!!!!!!!!!!!!!!!!!!!!!!!!!!!!!!!!!!!!!!!!!!!!”

然后是一串问号:“?????????????????????????????????????????”

最后是:“啊?我说啊?”

“姐?”

“啊?”

于舟平静地看着四处蹦跶的火锅,安心不少。

第一, 火锅跟窜天猴似的反应,说明于舟没搜错,这件事是真实的。

第二, 火锅跟窜天猴似的反应,让于舟憋屈的情绪有了宣泄点,她舒服多了。

人通常是这样的,如果一件事有别人能与你共情,甚至比你反应更大,瞬间就不太严重了。

她把嘴角压下去,回复:“对啊,就那个苏唱。”

“??不是,你怎么能这么平静啊?我去,我刚搜了,她好有名啊。”

火锅的夸奖让于舟很满意,她用过尽千帆的语气说:“我也刚知道,她之前没提过。”

“??她为啥不跟你提。”

于舟想了想:“我没问吧。”

“苏唱就是这样的,她人很低调,从来不会乱显摆,所以,她可能觉得这就是普通工作。”

没过多久,于舟连理由都帮她想好了。

火锅受不了,给她打语音过来,跟于舟说,如果不方便讲话的话,可以打字回。

于舟戴着耳机,听火锅在那头气喘吁吁:“你不觉得这事很严重吗?她万一是有心隐瞒呢?会不会耍你啊?”

“苏唱不是那种人。”于舟摇头。

她们都住一起了,苏唱从早到晚的行踪她都知道,而且,她还能随便用苏唱的手机,知道苏唱的支付密码。

“不过,我觉得我思想有点问题。”于舟对着电脑敲字。

“怎么说?”

“我刚在想,如果我发现的是苏唱不好的地方,我肯定会生气,会想她是不是故意隐瞒,但现在,我就觉得赚到了,我人品是不是挺差的啊。”于舟自我检讨。

“那不一样。她要瞒着你欠债,是欺骗,但隐瞒优秀程度,是低调。”火锅说。

……

“你刚还说她会不会耍我。”于舟疑惑。

“我突然想通了。”

火锅就是这样,经常对着自己说过的话扇耳光。

不过于舟也觉得火锅说的很有道理,苏唱就是超级好的人,而且自己也没什么好骗的,想到这里,她又开心了,悄悄跟火锅八卦:“你说,沈萝筠要是知道,我跟她最喜欢的女帝的CV谈恋爱,她会怎么样?”

哦呵呵呵呵呵呵,挺不好意思,但也是真的有点飘。

“你还是别说吧。”火锅琢磨着说。

“为啥?”

“我听说,有些狂爱纸片人的,如果跟三次元联系起来,会疯。”

啊这……“那你别告诉她。”

“嗯。你打算跟唱姐说不?”火锅问。

“我想想。”

结束通话,于舟仍旧兴奋,拿着手机在掌心里拍拍,又听一遍女帝的声音,还是觉得跟躺里面睡觉的那位女士联系起来怪怪的。

她心里邪恶的小老鼠悄咪咪踮脚走过,翻聊天记录,找到沈萝筠,说:“你那个视频我看了,女帝还挺帅的。”

沈萝筠很兴奋:“我跟你安利这么久,终于开窍了啊,你下载一个,我带你玩。”

“玩女帝啊?”于舟脸红红,感觉在做贼。

“对。”

“那,等我手机有内存的吧。”

“好嘞宝子。”

于舟在跟沈萝筠的对话里,完成了对自己虚荣心的驯化,她就这么小小地飘一下,不过分吧?

她用电脑打开微博页面,偷偷关注苏唱。

胸腔里的氧气含量正常了,耳后也不大燥热了,于舟差不多调理好了。

机灵的小蚂蚁决定展开反击,虽然苏唱大概率不是故意隐瞒,但也不见得很坦诚,而且实实在在地让于舟受到了惊吓,她决定也让苏唱紧张一下。

她将沈萝筠的拉票视频发到朋友圈,配文:“请朋友们给女帝投票,谢谢~!”

然后再去卫生间整理仪容仪表,下一步是把苏唱摇醒。

……倒也没有摇醒这么粗暴,于舟走到主卧,在床边坐下,床面一塌陷,苏唱便醒了。

她眼皮软软地笑了笑,要去拿手机:“几点了?”

于舟的耳朵一动,把她的嗓音捕捉住,套进麻袋里,捆严实了,再仔仔细细地看她的脸。

就是她,就是这个人,被追着赶着喊心肝。

于舟酸不溜秋的,有点吃醋了,一点点。

她突然在想,一开始苏唱为什么那么若即若离,忽冷忽热,是不是和她所收获的网络声量有关系?并不是说,她得到了很多喜欢,所以对单独的个体没有那么珍视,而是她习惯性地与爱意遥遥相望,保持双方都舒服的,远观的距离。

“怎么了?”苏唱把于舟喊回神。

网络上的符号与现实中的女友逐渐重叠,苏唱温柔而清贵的嗓音是摆渡者。

于舟打哈哈:“没啥,你要起来吗?现在四点过。”

不早不晚的,她也不知道干啥。

于是又添一句:“要不你再睡会儿,我去把PPT做完。”

苏唱思忖片刻:“我也处理一下工作,晚上找个电影看?”

可不敢找电影看,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大CV配音,于舟不动声色地抻了抻眼皮子,说“那行”,便去了书房。

凝神听着苏唱的动静。

她起床了,她穿上拖鞋了,她懒怠怠地走出来了,她去简单洗漱了,她出去倒了杯水,站在客厅喝了。

然后她没了动静。

于舟打开自己和苏唱的微信对话框,目不转睛地盯着。

果然不出她所料,过了一会儿,顶上的“苏唱”两个字,变成“对方正在输入……”。

半分钟左右,又变回“苏唱”,紧接着再次跳到正在输入的状态,又变回姓名。

于舟迅速切到朋友圈,有小红点提示,点开一看,五分钟前,苏唱给女帝的拉票视频点赞了。

呵呵。

忐忑了吧?不知道该不该问了吧?不确定有没有被发现吧?

你是真的很能忍。于舟心里一字一顿地对苏唱说。

她暗叹一口气,悠哉游哉地将PPT做完,伸个懒腰,出去看看苏大CV。

大CV坐在沙发上,撩起眼皮看了一眼于舟,音调仍旧很轻:“做完了?”

“嗯。”

于舟走到她身边坐下,曲起一条腿,埋头刷手机。

她感到苏唱的眼神时不时往自己身上飘,但于舟现在是上帝视角,稳得一咪。

苏唱看了两眼,没说什么,继续回复配导的消息。

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嗓音——

“朕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即便是要你的人头,也是朕的恩典!”

苏唱的动作一顿,侧脸看于舟。

于舟微蹙眉头,喃喃自语:“这个角色配音还挺好听的,对吧?”

实在不擅长演戏,台词一出口就要笑场,她活生生忍住,咬着嘴唇内壁,把疑问抛给苏唱。

苏唱睁了睁眼,看看于舟颤动的睫毛,微微鼓囊的腮帮,以及憋得稍稍扭曲的眉毛。于舟故作严肃的时候喜欢绷着嘴角,但想笑的气息横冲直撞,令她呈现出了要打喷嚏又打不出的状态。

苏唱上过表演课,于舟的表演实在是,稚嫩极了。

她眼神一移,不动声色地回到手机屏幕,点头:“是还不错。”

我靠,这么会装。

于舟傻了,自己好像被配音演员上了一课。

“你也是CV,你认识不?”她不死心,勾着脖子从下而上地看苏唱,不放过她的表情。

苏唱不紧不慢地把一条消息回完,偏头跟她对视,轻声道:“不认识。”

嘶……于舟眨两下眼,被硬控十秒,愣是没反应过来。

苏唱安静地望着她,把于舟的不知所措尽收眼底,见没有多余的话了,才将眉尾稍稍一拎,睫毛悠悠一颤,笑了。

于舟没忍住,也跟着笑了,很显然,苏唱全都明白了。

但于舟仍然很气,拿起抱枕就怼苏唱怀里:“就是你!”

“就是你配的,我都知道了!”

“哦,你都知道了。”苏唱笑得明眸皓齿。

“你真的很烦!”于舟拍她怀里的抱枕,像在拍苏唱,“你之前还逗我,问我喜不喜欢女帝,我说你车上怎么那么多女帝的周边呢,我说,我说呢!”

苏唱莞尔,伸手抱她,于舟张牙舞爪的样子像外星小蚂蚁被抢了头上搬运的糖。

“你为什么不说啊?”于舟挺有原则地坐直身子,皱眉审问。

苏唱偏头,沉吟:“不知道怎么说。”

职业交代过了,其他的,似乎也没有必要刻意提。

于舟看着她,丧丧地把埋怨说出口:“我本来觉得咱俩在事业上至少是门当户对的,糊CV和糊作者,你怎么能背着我先红了,还红了个大的。”

苏唱为难地拧眉,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轻声道:“对不起。”

“好的吧。”于舟说。

反正要个道歉就行。

她又打开微博,翻到苏唱的主页,当着当事人的面,翻她宣传的作品。都看过了,但苏唱坐在旁边看的感觉不一样,有种贴脸开大的美感。

她翻着翻着,突然说:“有个问题很好奇。”

“嗯?”

“像你这么红,配音的话,一句话多少钱啊?”

第88章

苏唱一愣,没料到是这个问题。

她抿抿唇角,眼里堆笑,摇头。

“什么意思?你不告诉我?”于舟把她怀里的抱枕拿过来。

苏唱轻啧一声,稍稍一咬下唇中央,很快放开,思索着说:“分项目。有的按字句,有的按项目整包,有的按时长。”

“那最贵的,是多少啊?”于舟很好奇。

苏唱望着她,笑意淡淡的:“想知道做什么?”

“请我配音吗?”

“对啊,请你,”于舟把她扑倒在沙发上,“看看我每天跟你说话,等于赚多少钱。”

说着说着她笑出声了,发现自己其实是有点财迷的。

苏唱被逗笑了,直勾勾看着她:“行业机密,你要用什么来换?”

于舟亲她一口:“我告诉你我写一个字多少钱。”

“你没签约。”

“话不能这么讲,万一我以后红了,你来找我做广播剧,不得知道要花多少钱啊?”

虽然知道于舟是开玩笑的,苏唱仍然认真想了想。

于舟贼兮兮地看着她:“你配什么赚最多?”

“游戏。”

“游戏按句吗?”

“大多是。”

于舟俯身,在她耳边悄悄问:“那一句有这个数吗?”另一手在苏唱的手心里写了个数。

苏唱脸一偏,绕到她另一边耳廓,压低嗓子说:“比这个多。”

“这个?”重新写数字。

“再多一点点。”

我靠……

于舟瞪大眼:“这么贵合理吗?”

苏唱挑了挑眉。

“那我请不起你了。”于舟撇嘴。

“你价格不一样。”

“是吗?”于舟弯着眼角注视她,两个人在沙发上面对面侧躺,“我什么价。”

“这个价。”苏唱欺身上前,轻吻她的颈侧。

于舟痒得笑出声,悄悄问:“友情价啊?”

“爱情价。”

江城最贵的一把嗓子,混在啄吻的气声里,轻轻答。

于舟在苏唱的身下,闭着眼,享受她不为人知的亲昵,隐隐的不真实感消散许多,或许是苏唱一如往常的拥吻填充了那道突如其来的沟堑,又或许是,她意识到,自己能听到很多这把嗓子从未展示过的部分。

她和旁人不一样,也和网络不一样,很多人欣赏苏唱的美好,而她真正地拥有苏唱的灵魂。

一个下午过去,她仍然激动,仍然心潮澎湃,仍然汹涌难平,如果苏唱没有来大姨妈的话,于舟或许想要再直白一些地展示自己的拥有,但她不能。

因此她有些难受,只能退而求其次。

她躺在苏唱身下,有所图谋地讨价还价:“还是有点别扭,别人听过你那么多种声音,有些我语气我都没听过,我是你女朋友欸……你是不是该补偿我。”

“要怎么补偿你?”苏唱拨弄她的额发,认真地问。

“你不是配过女帝吗?从你配音的台词里找灵感啊。”

“?”

于舟的耳朵红了,她把苏唱的手握住,十指交叉,又放开,指引着向下,将掌心放到该放的地方。

随后凑到她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让我生,让我死。”

搂住苏唱的脖子,抱住她。

她听见了苏唱的心跳声,和自己一样在胸腔里战栗。

苏唱平静了一下,小声道:“我没洗手。”

于舟却没让她离开,而是拉着她的手,从旁边抽出一张消毒纸巾,包裹住中指,仔仔细细地擦,由指根到指腹地擦。

然后将纸巾扔到地上,又抽出一张,换食指擦。

她屏气凝神,低眉敛目,擦得专注而细致,像在雕琢什么艺术品。

而这样认真的神情,一想到是在为某些事情做准备,便令苏唱的心头仓促地叹出一口气,指缝的酥麻瞬间沉到心脏底部,如蚁啃噬,迫不及待。

她垂眸,正要将手抽出来,却倏然停住,蹙起眉头,用手腕抵住腹部。

“怎么了?”于舟抬眼看她。

“疼。”苏唱轻声说。一有感觉,小腹便涨得疼,之前于舟也知道的。

啊这……

于舟明白过来,这也没办法,给她揉揉肚子:“那不来了。”

苏唱睡下来,横着小臂抱住她,手指轻轻蹭她的脸。

苏唱习惯性的克制动作,她还想要,但不可以。

于舟缩下去,用自己滚烫的脸贴住苏唱的小腹,说:“给你暖一下。”

“好。”苏唱温柔地抚摸她的下颌,两个人没再说话。

于舟不知道在想什么,用自己的睫毛轻轻刮蹭着苏唱的腰腹,又转过头,吻了一下。

小小的动作,像是再次确认,苏唱是她的。

她有那么一点想要问,苏唱,我们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又觉得很滑稽,她们俩之间什么风波也没有,不过就是知道了她比自己想象中红一点,怎么就要问莫名其妙的问题了呢?

日子不还是一样的过吗?

晚饭吃的外卖,于舟点了粥,吃完把垃圾打包放到门口,明天上班带下楼。

电视里播着综艺,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于舟去网上搜了几个苏唱的广告听,然后说:“我发现配音也挺神奇的,明明还是你的声音,搭上这个打广告的明星的脸,莫名听着就像她的。”

“一般我们会说这个叫做贴脸。”

“哦,所以你的声音和那谁贴脸。”

苏唱笑了:“可能吧。”

“你给明星的广告配音,你见过明星吗?”于舟又问。

苏唱很耐心地解释:“我配广告不会见到,但偶尔会在棚里看到。比如有剧组要求原音,补同期,或者后期通配的时候,演员本人会到棚里来配。上个月,我做过一个组的对白指导。”

哇……于舟涨知识了。

“那个组谁啊?哪个明星?”

“女主角是孟歆然。”

“我去……”于舟坐起来了,“火锅贼喜欢她,她怎么样,真人好看吗?天啊,你都不跟我说,也没说要个签名什么的。”

苏唱微微一笑:“好看,很瘦,很白。”

“她有一只小狗,带来了,很可爱,我记得工作那天我拍给你了。”

于舟赶紧翻微信聊天记录,哀嚎:“啊……你也没说是孟歆然的狗啊。”

她当时只评论了两个字“可爱”,就没多搭理了。

“会因为它是孟歆然的狗更可爱一点吗?”苏唱慢悠悠地眨眼,笑了,不大理解于舟的遗憾。

“你以后如果再有机会,帮我要个签名呗。”于舟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苏唱沉吟了一下:“我这类机会不多。”

一般这种影视的配音项目都是找配音团队承包,找到自由人的概率不大,但三声工作室的老板风哥接下项目时缺人,所以苏唱去帮忙了。

“好的吧。”于舟把微信关掉,又接着看之前没看完的苏唱的采访。

看两眼视频,捧着脸看两眼苏唱:“果然上镜会胖一点,不过你怎么样都好看。”

她的反应很新奇,让苏唱觉得配音这个职业也更有趣一些。小蚂蚁忙碌一晚上了,这次不是因为家务,而是因为苏唱。

每每于舟的注意力在苏唱身上,总是令她心情大好。

第89章

于舟刷了一晚上微博,抱着苏唱的胳膊预备就寝。

翻来覆去到凌晨两三点,仍旧毫无睡意,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之前被错过的细节,比如有人给苏唱做表情包什么的……

啧啧啧。

她坐起来,就着昏暗的月光看熟睡的苏唱,又小心翼翼地翻身,拿手机翻看苏唱的微博关注。

一晚上消化这件事,代价是第二天的熊猫眼。

她像个游魂一样上班,猛灌两杯拿铁,午休时给苏唱发微信:“警惕,今天有没有孟歆然的小狗狗?”

苏唱回复:“没有,有苏唱的鱼粥粥。”

发过来一张午餐喝黑鱼粥的图。

嘿嘿嘿,谁被甜晕了她不说。

于舟在苏唱的超话里看到了生日直播的通知,于是跟苏唱商量着把生日约会定在27日中午,这样子也挺完美。

下午,于舟开始摸鱼,在网上找出苏唱配音的广告视频,发到家庭群里,等了会儿,赵女士果然忍不住:“这个洗衣液不好用的,你不要信广告。”

“不是,这广告的配音,是我朋友。她是配音演员,给你听一下,还蛮厉害的。”

于舟心里咯噔咯噔的,仍然有些忐忑,“女朋友”三个字打出来,又删掉,改成“朋友”。

但赵女士心知肚明,没有再回复了。

于舟没有用二羊的方法,以那些不幸的婚姻来劝说赵女士,而是逐渐展示自己的坚定和幸福。

她隔三岔五会拍自己做的饭,或者整理好的衣柜,以及出去游玩时,商场的大型摆件,还有新奇有趣的小吃。

无论赵女士回不回复,于舟都汇报自己的生活,和苏唱一起安心又甜蜜的生活。

偶尔带两句“她”,让这个“她”渐渐渗透到家庭小群里,她的家人缓慢却避无可避地正视苏唱的存在。

六月下旬,她发现朋友圈的提示里,赵女士不当心点赞了一个视频。

标题是“声优都是怪物,这些女配音演员你听过多少?”

于舟无法形容看到这个视频的激动心情,她为了保护苏唱,从未提及她的名字,按赵女士的搜索能力,应该也查不到那条广告的配音,可她去搜索了女配音演员。

她仍旧不接受,却也忍不住想要了解自己女儿的另一半。

是做什么工作的,有没有前景,可靠不可靠——这些可以套用在她之前预想的“女婿”身上的问题。

于舟没有拆穿她,不过在那天晚上,将科普同性恋的文章换成了“情绪容易影响健康,千万要关怀自己”。

6月27日,苏唱的生日如约而至,于舟大出血,请她去那家素食餐厅,俩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餐饭,然后苏唱赶回棚里。

收工时碰到了风哥,苏唱本来打完招呼要离开,突然停下,问:“风哥,最近有孟歆然的组吗?”

吴风不仅是三声的老板,也是业内很出名的商务,圈里的生态和影视配音方面的资讯他都很了解。

通常影视剧的配音是包给后期公司,后期公司再找到配音团队。江城有六大后期公司,吴风经营多年,和几个公司的关系都很好,消息也比较多。

“正好,”吴风说,“你不问我还差点忘了,她经纪人问我要你微信。”

“我?”

“孟说上次看你很专业,声音也好听,她有部公益短片,公司自制的,配音找到三声,但孟的配音想用你。”

苏唱扬了扬眉,笑了。

“你这嗓子啊,真能给自己拉活,”吴风笑着说,“回头我把项目信息发你邮箱,你给我个报价啊。”

“好。”

“对了,你问她干啥?她最近有个IP剧,可能要后期通配,听说包给IS了,我还没去跟他们聊。”苏唱是自由人,吴风没什么避讳地跟她聊动态。

苏唱想了想,说:“没事,有个朋友想要她的签名。”

吴风翻对话的手停下,奇怪地打量苏唱:“嗬。”

“走了。”苏唱拿着手机挥了挥,低声道别。

回到家,于舟在厨房忙碌,炖了酸萝卜老鸭汤,等下用来煮长寿面,还有红烧鱼、白灼虾、蒜蓉蒸鲍鱼、菠萝饭、清炒时蔬。苏唱看一眼桌上的菜式,止不住惊讶:“这么多?”

“嗯,我还弄了个蓝莓山药,生日吃点甜的,你长大了也会甜一点。”于舟笑眯眯,将蓝莓山药端出来。

手上红红的,过敏了。

苏唱接过来,在餐桌上摆好,又拿着于舟的手看,问她抹药了吗,于舟说没有,因为还要做饭,怕药有毒,不过吃了息斯敏。

“不要做了。”苏唱抿抿唇角,轻声说。

心里满满涨涨的,但不知道该说什么,第一次这样过生日,只有她们两个,但于舟做的菜丰盛到可以招待从小到大的苏唱。

从一岁,到二十六岁。

“嗯,没有了,”于舟解下围裙,让她去洗手,自己摆好筷子,拿出手机拍几张菜肴,“我买了蛋糕,在冰箱里,晚点再吃,所以你留着肚子啊。”

她选出一张最好的照片,发到家庭群里,说:“妈,今天是她的生日,她26岁了,祝她生日快乐。”

没有回复,于舟又发过去一个小蛋糕的表情。

过了会儿,于老爹回复:“生日快乐!”

没有等到赵女士的,但于舟认真地跟于老爹说:“谢谢爸爸。”

“也谢谢妈妈。”

说完,她放下手机,整理好情绪,等苏唱出来吃饭。

苏唱说她可能会再和孟歆然有合作,于舟很开心,说她真了不起。苏唱说,是因为于舟提到,她去问了一下,风哥就邀请她了,所以是于舟了不起。

于舟被哄得有点不好意思,给她夹了一个鲍鱼。

苏唱顿了顿,也夹给于舟一个。

于舟再给她一个,苏唱笑着还于舟一个,于舟“扑哧”一下乐了,说:“刘星分饼啊,你一个我一个。”

幼稚,她噙着笑埋头扒饭。

吃完她把苏唱赶去直播,自己在厨房洗碗,苏唱坐在书房的电脑前,打开直播频道,等为她庆生的听众进来。

屏幕上ID蜂拥而至,生日礼物特效令人眼花缭乱,苏唱一面看时间,一面听外面的动静。

她听见于舟走过来了,竟然莫名有一丝害羞,但公屏提示正好8点,于是苏唱镇定自若地低头开麦:“大家好,我是苏唱。”

于舟站在门边看着她,第一次亲眼看到作为知名配音演员的苏唱。

她的声音是海洋,足够包裹源源不断的爱意,听众能听到她温柔而清冽的问候,而于舟看见了她垂下睫毛时,从门口处收回的余光。

苏唱望着屏幕,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堆出隐约的小括号。

第90章

苏唱跟听众互动了一会儿,回答几个问题。于舟坐到书桌对面,捧脸望着她,又够着脑袋看公屏的留言。

苏唱见她好奇,便伸手招呼她过来,抱她到怀里,下巴搁在她左肩上,认真听粉丝朋友上麦的发言。

听见她这边椅子响,有活动的气息,那头愣了一下,问:“苏老师?”

“不好意思,你接着说。”苏唱凑近麦克风,温和道。

于舟脸红得跟番茄似的,伸手捂住,侧头平复心情。

粉丝朋友下麦后,公屏问:“苏老师你今天好爱笑,是不是有遇到什么开心的事呀?”

“有,今天过了一个很开心的生日。”苏唱的小臂搂着于舟的腰,脸懒懒地贴着于舟的后背,偏头望着刷得飞快的屏幕。

“苏老师你声音有点闷。”

“是吗?”她吸吸鼻子,抬起头来,复又将下巴抵在于舟的肩处,“这样呢?”

“清楚多了。”

“OK。”

“能听清。”

“好了好了。”

……

“生日吃什么了呀?”又有人问。

“嗯,白灼大虾、红烧鱼、老鸭汤,还有……”她握住于舟仍有些肿的手,拇指在上面摩挲,又握住她的手腕,像揉捏小猫爪子一样晃晃,“蓝莓山药。”

“好吃吗?”

“好吃。”她气息微动,愉悦一笑。

公屏滑动,于舟努力眨着眼睛,仍然觉得酸。

“苏老师今天心情真的很好。”

“会汇报吃什么了,不错的。”

“唱宝你今年怎么好像小了一点。”

于舟捂住自己上扬的嘴角,指着说苏唱小的那条评论给苏唱看,苏唱看她一眼,又枕到她的后背,低低“嗯”一声。

没看几分钟,于舟眼睛便受不了了,她低头用手揉一揉,忽然感到凉凉的阴影笼罩过来,苏唱抬手轻轻遮住她的眉眼,无名指不用力地帮她按摩太阳穴,于舟满足地享受了一会儿,随即提手将苏唱的手腕拿下来,给她使眼色,示意自己出去了。

苏唱一边回答问题,一边点头,放开她,见于舟轻手轻脚地出去了,才将视线挪回屏幕。

弹幕上忽然出现一条引人注目的:“苏老师单身吗?”

原本苏唱没看到,但公屏的反应很激烈,许多维护她的粉丝朋友迅速刷屏:“不要问关于个人隐私的问题。”,“别太关注三次元。”……

这些评论是善意的,也严格守着作品和私生活的界限,担心会冒犯。原本她可以装作没看到,但她想了想,看着这些或眼熟或陌生的ID,也是陪了她一次又一次生日的ID。

早就不仅仅是一串串没有意义的文字了。

“我今天26岁了,”她说,“离成年已经很久了,所以我也会有我的情感生活,和在座的各位朋友一样。”

“我也希望和我喜欢的人拥抱、亲吻,每天醒来看见她,晚上能一起吃饭。”

“每个人都会想要在爱里做一个普通人,今天,或是以后,某时,或是此刻。”

点到即止,她没有再多说,只坦诚地、朦胧地笑了笑。

“祝各位幸福,祝各位快乐。”

她没想过自己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不断回忆之前的几次生日是怎么过的,都没有多大区别,直播间人数从一开始的百来个人,到几千人,再到现在。都是吃一顿饭,然后开始直播。

以前保姆阿姨也会准备一大桌子菜,但她不会说“长大后也要甜一点”,她们两个对座吃饭时,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后来有坨掉的馄饨,凉了的意面,有一次她胃疼得难受,忍着开直播,带了点气音,听众的反馈是:“苏老师,你今天的声音好温柔,好撩啊。”

所以爱是有时态的,爱是有误差的,有时这种误差会让人更孤独。

于舟给了她没有延迟性、没有欺骗性、也没有误解的爱情。

很难说这是最好的,但一定是苏唱最需要的。

和听众依依不舍地道别,苏唱又对着电脑屏幕坐了一会儿,看着上面的“直播已结束”发呆。

三十秒后,屏幕黑下来,以前她不大喜欢这一刻,它会让人从网络的繁华蓦然跳到现实的冰冷,但她现在望着屏幕里的那个人,即便是倒影在黑暗里,仍然看得出唇红齿白,眼里闪着被爱的微光。

她终于有了一副有期待的、被爱着的神情。

她对着屏幕里陌生的苏唱笑了笑,像在和过去告别。

之后起身,去客厅找于舟。

客厅里关着灯,她又往卧室去,也是一片黑暗,她没敢开灯,怕吵醒睡着的于舟,只是轻缓地坐到床边,想摸一摸床上有没有小小的起伏。

眼睛被从身后捂住,苏唱没有被吓到,放松肩颈,笑了。

“怎么了?”她问。

于舟没说话,把手收回去,又迅速用一根三指宽的丝带将苏唱的双眸绑住,第一次绑没有经验,她用手指试了一下松紧,绕到前方挥两下手。

“哈喽?”她问。

苏唱从善如流地闭着眼:“哈喽。”

“看不见哈?”

“其实不绑眼睛,也不大能看见。”苏唱坦白讲,因为很黑。

啊这……

于舟不管,将她挪到靠着床头坐着,然后蹬蹬蹬跑到厨房,将准备好地蛋糕拿出来,捧到苏唱跟前晃一下:“这个蛋糕有三种口味,你猜出来一种,就有一个礼物。”

她嘿嘿一笑,打开台灯,将蛋糕放到床头柜上,用勺子先刮到一点左侧的奶油。

苏唱正准备等她喂过来,却感到腿上一沉,于舟面对面地跨坐到她身上,软软的嘴唇贴过来,舌尖将奶油推到她嘴里。

“什么味道?”

吻够十秒,于舟带着意犹未尽的气息离开,舌尖把唇角沾上的奶油卷掉,目光灼灼望着苏唱。

她的月亮被蒙着眼,白皙而细腻的肌肤如同被镀上光影的瓷器,偏偏嘴唇鲜润,刚刚被人品尝过。

“芒果。”苏唱轻声说。

她听见了于舟小小的笑声,随后感到手腕一紧,冰冰凉凉的金属质感缠绕,于舟一边给她戴上,一边说:“第一个礼物。”

一条带着月亮吊坠的手链,不贵,但很适合苏唱。

鼻端袭来绵软的呼吸,唇角被温热轻叩,苏唱张开,迎接第二口蛋糕。

比刚才略用力的一个深吻,带着别样的清香。

“这个呢?”于舟的嗓子哑了。

苏唱偏头思索:“椰子?”

刚才实在没有多余的意识去分辨味道。

“你味觉还挺灵。”于舟满意地回味自己嘴里残留的味道,往她掌心里塞一张卡。

“附近一个养生馆的年卡,根据你的身体给你制定调理计划,你得去啊,这个很贵。”她再三嘱咐,“我会每周陪你去的。”

“好,”苏唱收拢手指,把会员卡握在掌心,“谢谢。”

“好,第三个啊,你注意了。”于舟在床头柜处鼓捣两下,攀上苏唱的肩,偏头将自己的双唇送上去。

这次她没有进攻,而是等待苏唱的探索。

等她搜查似的将空气都打包带走,于舟才红着脸结束这个吻,抿住嘴唇,呼吸几下后开口:“什么味道?”

苏唱沉默,眉间起了淡淡的沟壑,又将嘴唇微张,舌尖轻轻地勾了勾自己的下唇内侧。

“香草?”她的嗓子也不复清澈,带着颗粒般的质感。

“不对。”

“柠檬?”

于舟摇头,发出否认的声音。

苏唱沉默了,静静地闭着眼,轻轻一笑:“我不知道。”

“是于舟。”

“嗯?”

“是我,是于舟。”

没有别的味道,蛋糕口味只有两种,但于舟想送给苏唱的祝福,有三个。

一个是愿她快乐,要用漂亮的饰品妆点她的脉搏;一个是愿她健康,要用以年为单位的陪伴让她长命百岁;第三个是,愿她享受爱情。

22岁的于舟,想给26岁的苏唱一份很好的爱情,希望她能收到。

她伸手,将覆住苏唱的丝带解开,眼眶濡湿地与她对视。

苏唱在台灯下看着她,眨了眨眼,眼睛也红了。

没有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明白了。

于舟注视着苏唱,说:“我跟家里人出柜了。”

她隐瞒了中间的痛苦和对峙,说得尽量轻松:“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再去相亲,所以我就跟我爸妈说了,他们答应我,不会再给我介绍对象了。”

苏唱锁骨起伏,伸手拨了拨她的头发,停了一会儿,才看进她眼里:“那,你怎么跟他们介绍我的?”

“还没有介绍,我想等把你带回去的时候再说。”

于舟倾怀靠近,在苏唱腮边一吻:“我觉得最后这个生日礼物,你会喜欢,对吧?”

完完整整的于舟,是她的了。

没有答对,但仍然送给她,所有的都给她。

苏唱抱着她,头靠在肩上,满足而酸胀地叹了一口气。

尽管人生进程只有一小半,但她有深重的预感,这会是她此生难忘的生日。

她的女朋友有天生敏感的心脏,用来迎接和理解爱,她不吝惜情感,更善于回馈。有时候,苏唱觉得,于舟像爱的传道者,被于舟选中布施,是自己攒下的功德。

怎么会有这么值得爱的女孩子呢?苏唱揉了揉于舟的头,在心底轻声问。

第91章

进入七月,一年就过得飞快了,于舟和苏唱在打头的暑气里各自忙碌。

于舟听见苏唱接电话说今年挤不出档期了,如果要录长商主役的话,最近是在明年1月下旬。尽管她对配音行业了解不多,但她猜想,自己的女朋友又上了一个台阶。

而她还是那个庸庸碌碌的小职员,并且借调到了另一个部门,夹在两个部门领导中间受气。第一篇百合文《白露》接近尾声,看的人越来越少了。

第120章,有个评论,说这部小说太寡淡了,没有反派也没有任何爽点,跟写日记似的,问作者会不会写文。

于舟有点难过,但不多,她暗暗决定下一篇写剧情流,跌宕起伏荡气回肠,酷得人想死的那种。

工作的间隙里,她开始玩女帝那个游戏,缺少点天赋,怎么也玩不明白,打过几次架便搁置。她想,她还是热爱和平。

想起来去看看女帝的票数,果然,完全不需要自己拉票,连检验人缘的机会都没有。

她习惯于浏览苏唱的微博,偶尔也去看看她的超话,没什么特别的内容,有时会剪辑苏唱广播剧的一些cut,毕竟言情大佬,bg比较多,于舟听不进去。

然而有次听了部百合,她发现更听不进去。

苏唱的声音对着别人肝肠寸断患得患失,明知道是工作,还是忍不住酸。

一点点。

几回之后,她决定“离苏唱的生活近一点,离她的工作远一点”,和粉丝的口号相反,哈哈。

工作到疲惫的时候,她会去给苏唱的微博留言:晚安。

淹没在很多很多晚安里。没有人给她点过赞,苏唱也没有发现过她。

之前苏唱曾经问过她微博号,于舟说自己不怎么用,原因是这个微博是用来通知为数不多的读者更新的,还有发布锁章之类的,有时也会有一些和读者的讨论,她耻于让苏唱看。

而拥有最亲密关系的两个人,也不想要社交平台来维系感情。

因此这个名叫“差柴采菜”的id,苏唱自然没有印象。

于舟发布完“晚安”,过两天满血复活,又去删掉,像是从来没有出现在苏唱的世界里一样。

有天她收到一个点赞,陌生的ID,叫“唱相思”,她吓一小跳,进入对方主页,是苏唱的狂热粉丝,再看自己前后的“晚安”都被点赞了,松一口气,将自己的评论删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从小就这样,怕被瞩目,怕被人议论,眼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火星子。

上学时她但凡迟到,宁愿心惊肉跳地撒谎请假说不去。比起缺勤,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打断课堂,接受众人的注目,更让她难以接受。走到座位的那几步是酷刑,手不是脚也不是。

她是一只胆小的双鱼,栖息在日复一日的鱼缸里,用想象力把每天过得不一样时最为滋润。她向往大海,又惧怕大海。

想到这里,时常觉得庆幸,假如自己一开始就知道苏唱算半个公众人物,多半不会那么积极地接近她,勇敢地追逐她。

8月收到戴萱的消息,说她年底要去参加一个酒吧乐队的比赛,练习时间还不长,但公司让她去锻炼锻炼。

已经报过名,现在在等录制。

给于舟发消息,是因为公司想要带她去打针,她很抗拒,不知道跟谁说,她说她身边的朋友,嘴巴都松得跟老皮带似的。

于舟被她的形容词逗得直笑,认真地说其实你长得很好看,而且又很有特色,坚持一下吧。

戴萱当时没回复,过了几天说,跟公司商量好了,说不打也行。

8月底爆了一部国民仙侠剧,配音加成很大,几位老牌CV成立的新工作室抓住抢夺眼球的机会,铺天盖地的营销推广中,配音演员开始破圈,再一次进入大众视野。

上一次是2015年,晁新凭借惊人的业务能力,以一己之力带动整个圈的热度。

9月,新生代配音演员的代表苏唱收到了鲜橙TV《他们的名字》节目组的邀约。

这档节目是鲜橙卫视的王牌节目,聚焦三百六十行的行业佼佼者,讲述他们的故事,分享不为人知的内幕。主题积极向上,整体氛围比较轻松,分采访和游戏环节,年轻人们都很爱看。

而这一期,流量好、形象又好的苏唱作为配音演员的代表,成为飞行嘉宾。

以上是观众所能知道的部分,内部人员更清楚的是,这次节目也有某大型游戏的助推,而苏唱是该游戏大女主的配音演员。参加完节目之后,会有营销号带着即将上线的游戏名进行宣传。

宣传发过来注意事项,自我介绍时需要有完整游戏名的露出,再配合主持人和VCR,以展示配音的方式介绍一下游戏。

苏唱原本不大喜欢这类露脸商务,但游戏方跟她合作得很好,又想起于舟对明星的激动,便很配合地接下来,回到家问于舟,想不想跟她一起去录节目。

2019年的鲜橙卫视还没在江城设置录影棚,需要飞去金洲。

于舟当时在摆碗筷,眨了几下眼,没反应过来:“你是说,你要去录《他们的名字》?电视上那个啊?”

“对。”苏唱洗完手,帮着把抽纸拿到桌面中央。

“我的天啊……”

于舟久久回不过神来。

情绪很复杂,除了激动之外,本能地便有点怯步,看一眼苏唱,又看一眼手里的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身边的人要上电视,还是家喻户晓的老牌综艺,太超纲了。

“怎么了?”苏唱偏头,抬眼看她,“你不是说,下次有机会见明星,要告诉你吗?”

“啊?你去录的那一期,有明星吗?”于舟坐下来,端着碗。

苏唱思索对于明星的定义:“没有,不过那几位主持人很出名,不是吗?”

“也是。”于舟笑了笑。

苏唱抿抿唇角,指头轻捏着碗壁,不确定地轻声问:“不开心?”

她想说,如果不想去的话,自己一个人去也行,只是有一点失落,原本以为,于舟得知后,会和上次提到孟歆然一样激动。

那时她还没有完全了解于舟的拧巴,甚至于舟自己都没有了解。她有些“叶公好龙”,如果能隔着几个人有交集,她能兴奋得手舞足蹈,但若要让她自己去接触,她往往想要躲在旁人身后。

“挺开心的,就是……啧,说不上来,我还没见过明星呢,呵呵。”于舟鼓鼓腮帮子,夹一根蔬菜,先放到苏唱的碗里,“什么时候啊?要请几天假?就我们俩人吗?我听说这种活动都要助理什么的,化妆是他们给化吗?你的衣服怎么办啊?就穿自己的,还是电视台会给你准备?”

她叽叽喳喳地说,新奇感冲淡刚刚的纠结,苏唱看她恢复兴奋,便也弯弯嘴角,安心吃饭。

“不确定,要问一问。所以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你又没有助理,我当然得陪你啊,这么大个节目。”于舟狠狠地吸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又徐徐放掉。

不得不说,经过苏唱掉马事件的惊吓,她的承受能力好了不少。

她低头扒饭,余光瞥见苏唱垂眸,挺愉悦的样子,自己心下便也逐渐舒张。吃两口菜,小声说:“那周末我陪你去买衣服吧,不管节目组准备不准备,咱们先备两身,好不好?”

“嗯……其他的我再想想。”

她琢磨着,饭也没吃几口,心里七上八下的,但她没有细想,武断地将这类情绪归为紧张。

晚上洗完碗,苏唱照例工作,于舟趴在床上把往期节目找出来看,看看嘉宾们都穿的什么衣服,不能太用力过猛,但太随意也不行。

之后她滚到一边躺着,先在家庭群里发了个消息:“她要上节目了,卫视的节目,她真的很厉害。”

特意没说节目名和具体的频道,担心倘若节目效果不太好,父母会先从镜头里认识苏唱。

有些晚了,赵女士和于老爹估计睡了,没有回复。

她又给火锅发消息:“苏唱要上电视了,《他们的名字》。”

她原以为火锅会跟之前那样,很激动地说“我靠”。

但这次火锅挺平静,先说自己在洗衣服,又问她:“那你呢?”

“啊?”

火锅回:“你跟着去吗?”

哦。于舟突然松了一口气,原来火锅是指要不要跟着去这件事,还以为……

她皱着眉头,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

“应该要去。”

“那帮我要个赵洁的签名。”赵洁是节目的金牌主持人,人气很高。

“好,我努力。”

于舟笑了笑,答应下来,关掉电脑拿上睡衣,洗澡睡觉。

第92章

录制时间在10月,正好是长假之后,3天以上的年假要部门领导面批,于舟去办公室找领导,批是批了,但被领导阴阳了半句,说十一都不够你玩啊?

于舟脸皮薄,耳朵背后热起来,拿着假条出来交给人事。

之后回座位工作一会儿,等OA审批通过的消息弹出来,她偷偷给苏唱发微信:“苏不唱在吗?”

“不在,苏唱在。”

于舟用掌根撑着嘴角,掩住笑:“我请到假啦,连着周末,我们还能在金洲玩一趟,我这就开始做攻略。”

苏唱发来一个表情,辛苦宝宝.jpg。

宝宝?于舟警觉:“你怎么会有这个表情?谁发你的?”

苏唱很无辜:“我打字,辛苦了,自动跳出来的。”

“删了,不许用。”万一发给别人了。

“好。”

于舟心满意足地把今天的to do list完成,上网搜金洲好玩好吃的地方,她打算十一就不出去人挤人了,跟苏唱在家里窝着,趁大家都去旅游,正好上商场买衣服,完美。

如她所想,她和苏唱度过了完美的十一假期。

她们突发奇想换了客厅的布局。按照小红书上的步骤一起DIY几层小小的木制花架,出租屋里带过来的绿植可以享受更豪华的套房,又在花市定了几株比较好养的花。于舟淘了几个透明的收纳柜给苏唱装香水和生日粉丝送的玩偶,还给去年的那个乐高买了个保护罩。

和苏唱享受小天地的时候是于舟最快乐的时候,她的爱情不需要惊天动地,不需要长那么多舌头,不需要长那么多眼睛。

只有两个人时,能够生长得最自由自在。

十一假期的尾巴,她们去商场买衣服,为了显得高级点,于舟提议去那家有VIC室的。

她坐在糯米团子一样白软的沙发上,看高挑纤瘦的苏唱在灯光下试衣服,连见多识广的SA对她的气质都赞不绝口。

苏唱挑了一件很有设计感的白衬衣,领口是敞开的,有一条类似领带又如同丝带的黑色的挂饰不规则地吊在领口,随性且风流。

下方是干练的西装裤,包裹她不盈一握的腰身,视觉上拉长腿型后,比例就更好了,于舟从镜子里看她,想象在聚光灯下的模样。

“要不要试着搭一双高跟鞋?”于舟提议。苏唱习惯穿平底鞋,但根据之前做的功课,许多嘉宾上节目都踏着高跟鞋。

SA立马将挎包一捋,说:“有的呀,我们家有新到的几款,我都拿来试一下。”

苏唱点头,单手揣兜偏头看了看镜子,然后坐到一边,问于舟:“好看吗?”

“怕你美到上热搜。”于舟对她小猫眨眼。

苏唱笑了,抬手轻轻蹭她的脸。柜姐端着鞋盒进来,苏唱没有收回手的心思,小臂搭在于舟的肩上懒懒靠着,等鞋子被放到地毯上展示。

“苏小姐,这几个款式都很经典的,很有气质,低调不张扬,鞋跟也不高,在前掌的地方加厚了一层小羊皮,穿起来不累。”

要不说人家是大牌销售呢,几下就摸清了苏唱的性格和习惯,推到于舟心窝子里了。

见苏唱没有表态,柜姐对上于舟说:“于小姐,您看看什么颜色比较好?”

这下推到苏唱心窝子里了,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于舟耳朵漫上一层粉色:“裸色吧?”

转头轻声问苏唱:“你觉得呢?”

苏唱抬眸看:“是我的尺码吗?”

“是的。”

“试一下。”苏唱坐正。

然后示意要动作的柜姐不用帮忙,她自己来,将鞋换了,套上送至面前的高跟鞋。于舟盯着她的脚踝和脚背,在灯下白得似在发光,于舟之前一直不明白,像苏唱这种爱穿靴子的,平常也不大露脚,怎么还定期去角质和做脚膜。

现在懂了,做公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如果于舟当灰姑娘,仙女来给她变水晶鞋的时候还得顺便磨个皮。

哈哈哈哈,她的天马行空把自己逗乐了。

“笑什么?”苏唱对她耳语。

于舟靠过去,悄悄咬耳朵:“你那个脚膜给我用用呗,还有面膜,SK2的对吧,前男友面膜,效果很好?”

“好,”苏唱笑着答应下来,“回去教你用。”

离开时趁销售不注意,用鼻尖碰碰于舟的耳垂,随即站起身照全身镜。

于舟转头看一圈旁边的衣服, 想自己要不要也买两身,但算了算工资卡里的余额,瞬间跟这些吊牌说僭越了,默不作声地等苏唱试完买单,想到飞过去怕在行李箱里压皱了,也不好熨烫,于是决定去金洲的品牌店里提货。

俩人一身轻地走出来,挽着手继续逛。

“刚才的店里,没有喜欢的吗?”苏唱轻声问。

“没有,感觉不是我风格,”于舟指指前面那个牌子,说,“我去看看这个吧。”

虽然她不上台,但也不想穿得太随意到时丢人,这个牌子她之前查过,西班牙的小众品牌,裁剪都还挺好的,一套下来也不太贵。

她被苏唱拖着手,认真地挑选,十月的金洲已经转凉,她准备买件大点的毛衣,再戴个小贝雷帽。

苏唱也看上了这个牌子,也试了两身,还选了跟于舟同款不同色的贝雷帽,一起买单。

于舟想提出自己买,但又觉得摘出来各付各的挺奇怪,而由于苏唱挑了好几件,于舟如果全买下来,又比较吃力。

于是她眼睁睁地望着苏唱付了,拎着袋子回家。

上车时她望着苏唱的侧脸,忽然想,也许苏唱并不见得真的那么喜欢这个牌子的衣服,相见恨晚到一口气入手四五件,她兴许只是用这样的方式,将于舟的那一份“顺便”买下来。

她像付房租那样,永远有合理的理由,说自己占两间房,令于舟无言以对。

可苏唱不知道的是,她越体贴,越不动声色地保护于舟,在感动之余,会令于舟心里的跷跷板冷不丁地弹一下。

她的爱人完美到没有短板,连维护她的自尊心,都不着痕迹到令人如沐春风。

何德何能能拥有她呢?于舟很骄傲,但也更想要为她做点什么。

觉得做什么都不够。

第93章

金洲是著名的旅游城市,小龙虾远近闻名,于舟早就想去了,不过此次旅游感受很不一样,机酒都不用操心,电视台原本就有嘉宾助理的差旅名额,因此也给于舟报销了来回机票,又给俩人安排了标准间。

飞行两个小时到金洲国际机场,节目组派人来接,于舟还以为会有粉丝接机什么的,还好黄牛那些没有拿到苏唱的身份证号,查不到她的航班。

节目组安排对接的助理墨墨是个年轻小姑娘,背着双肩包,帆布鞋和T恤长裤,事先在微信里联系过,她一见到就很热情,上手拿上行李,带她们乘坐商务车去酒店。

金洲M酒店是五星级的,离电视台很近,基本鲜橙卫视的嘉宾都会安排在这里入住,因此酒店外面总有零星几个追星人或者代拍,有时蹲在路边喝奶茶等明星。司机很有经验地直接去地下车库,墨墨径直带上8楼房间,说已经登记好了,但晚一点需要下去补人脸,现在楼下有综艺在拍艺人出酒店。

礼貌道谢过,又问了餐食一类的安排,墨墨便让她们好好休息,有事给她发微信,然后下班。

于舟按开酒店窗帘,天已经黑了,于是决定在酒店吃点晚餐,早些休息,明天还要彩排。

换上轻便的衣服,苏唱一身运动装跟于舟去3楼吃自助餐,她们来得比较晚,餐厅里没几个人,只有身着黑色套装的工作人员在悄无声息地服务,低脸的问询声都很轻,仿佛怕惊扰钢琴声。

她们随意拿了几样,于舟舟车劳顿,重点吃水果,去拿甜品时看见旁边有个全妆的姑娘,很眼熟,她看了好几眼,返回座位后,跟苏唱悄悄说:“那个好像是什么女团的,我在电视上见过。”

具体想不起来,不太出名,但她的心怦怦跳,忍不住再瞥一眼,做贼似的转回来。

“原来她们是真吃啊?我看她拿了意面,而且原来上镜的妆要这么浓啊?”

苏唱在她的盘子里叉了一块西瓜,看于舟小心翼翼八卦的样子,觉得可爱极了。

于舟整个大脑像在轨道上高速运行的行星,处于很新奇的状态,从接机的商务车,到透过车窗看见的代拍,再到墨墨说有真人秀剧组,到酒店里见到的爱豆……这些她从没想过的信息量,骤然出现在生活里,跟穿书了似的。

苏唱带她走进了一个光鲜亮丽的新世界,她拽着苏唱的手,谨慎地长见识。

酒店的餐食称不上美味,她们吃得不多,很快回房间休息,过了会儿前台打来电话,说品牌店的衣服到了,服务员送上门,苏唱签字确认,于舟接过来挂到衣柜里。

洗了个热水澡,于舟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滚到床边,一会儿滚到苏唱的怀里。

她枕在苏唱软软的肩头,问:“你是不是很紧张啊?”

“嗯?”苏唱垂眸看她,“不紧张。”

“你紧张。”

苏唱笑了:“好。”

“他们会问你什么问题?”于舟又问,“流程你还记得吗?你怎么做自我介绍,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如夜露般清澈的嗓音娓娓道来:“大家好,我是配音演员苏唱。”

连在床榻间,都似加了混响。

于舟在她颈边采访:“说说你怎么进入配音行业的。”

手往下探,探进衣服里。

苏唱呼吸一滞,缓慢地眨眼,望着她:“姠之介绍我入行的。”

“哦,”手继续下探,“那第一部 配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手腕被苏唱的指头一把握住,她敛着情绪看进于舟眼里。

于舟避过她的眼神,在她颈间的香气里蹭:“你真的很紧张,都起鸡皮疙瘩了。”

下一句是:“我们做点坏事吧。”

她其实应该让苏唱好好休息,但说不上来为什么,此刻特别想感受苏唱的七情六欲,尤其在苏唱说不紧张之后。

作者最善于幻想,此行的苏唱像握着她的手,用钥匙打开新世界的大门,那里高高在上、贵不可言,隔着屏幕,也隔着人间烟火。

重点是,苏唱和这样的环境很搭。

于舟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个童话故事,她是个小老百姓,有一些害怕苏唱穿着羽衣,回到天庭去,可她不是恶劣的偷藏她羽衣的牛郎,如果苏唱想,她倾尽所能送苏唱回去。

然而,她也有阴暗的私心,想让苏唱喜欢留在人间,跟她一起做坏事,人间也有欲仙欲死,它毕竟是神与鬼的交界之处。

苏唱什么也没说,就垂着眼帘看着她,于舟的手在绕圈,苏唱的呼吸偶尔停顿,偶尔绵长。

于舟的动作藏在被子里,脸上的神情保持着懂礼貌的距离。

她不动声色地换了采访的问题,呢喃:“你和你女朋友是在哪里认识的?”

“在病房。”苏唱轻轻说。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呢?”

“去年圣诞。”

于舟又靠近她的颈间,软声道:“再介绍一次自己。”

“我是苏唱。”气息终于乱了。

“好听。”于舟叹在她耳边,手抽出来,湿漉漉地搭在她腰间。

她们满足地睡了一觉,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床,酒店的早餐过了供应时间,俩人去旁边的小馆子吃羊肉米粉。胡椒味很浓,苏唱吃不惯,于舟当场改攻略,将招牌菜是羊肉的店铺统统划去。

下午两点开始彩排,不用妆造,就简单走个台。墨墨将她们带到录影棚,很熟悉的布景,舞台、大屏幕和两边的灯光设备都不陌生,但整体比电视上看到的要小一些。

舞台下方有摄影机轨道,摄像组和其他staff在角落就位,摄影师调试机位,另一台在观众席。

苏唱和两位主持人站在台上,平常有三位,今天有一个没赶过来。工作人员拿着台本去和主持人沟通,赵洁指指观众席后方的提词器,让苏唱看,问字体大小是不是OK。

苏唱点头说没问题,赵洁凑近看,问她戴隐形眼镜了吗?

她说没有,赵洁很惊讶,说:“你一点都不近视呀?”

苏唱笑了,于舟站在观众席前排左侧的阴影里,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

空荡荡的观众席里,还有几个小姑娘,不确定是日常在录影棚追彩排路透的还是有消息门路的i唱,于舟偷眼看了看,她们看起来熟门熟路,神情也很镇定,不太像苏唱的粉丝。

目光又回到台上,平时电视里的人,跟苏唱聊天谈笑,这种感觉很奇妙,破次元壁似的。于舟在台下都有点恍惚和紧张,但苏唱就不一样,她在任何场面都落落大方。

现场导演来了,要试一下灯光和流程,她拿着话筒站在台下说:“无关的都离开一下谢谢。”

后排的几个小姑娘放下手机,收拾完背包走了。

导演放下话筒,又看一眼于舟。

于舟心里咯噔一下,原本扶着挎包,一下子便将手放下来了。

她想说,她是跟着苏唱来的,不是无关人员,但没有机会解释,不知道导演把她当什么了,是不懂事执意要留下的粉丝吗?

她不是……

他们没有赶人,见怪不怪的样子,如果不听劝也就算了,卫视的路透向来都很多。

但于舟挺难受,那一眼明明白白就是觉得于舟不应该在这里,可她没有半分勇气上去为自己说点什么,没必要,又很突兀。

毕竟人家什么也没说。

苏唱在专心走流程,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于舟也不想她注意,她摸了摸微热的耳后,腿站得有点酸,于是坐到观众席的椅子上,埋头玩手机。

摄影棚里回荡着麦克风空旷的回响,和偶尔的轨道声。

彩排很快,毕竟不是所有环节都要按正式的来一遍,苏唱从台上下来,一个响指打到埋头的于舟面前。

于舟抬头:“搞定啦?”

“在玩手机?”苏唱扶着脖颈,偏了偏头,有些疲惫。

于舟懂她什么意思,对她皱皱鼻子:“没有不看你,我刚好回消息。”

苏唱勾勾嘴角:“走吧。”

于舟跟着她走出去,想了想,问:“明天也是这样吗?墨墨不跟着我们?明天要去后台对吧?有工作证吗?”

“不清楚,怎么了?”苏唱侧脸看她。

毕竟不是艺人,没有团队,不了解这样近似于素人的嘉宾上综艺,会是什么对接流程。

“哦,我想如果有个鲜橙卫视的工作证,还挺拉风的,我能回去炫耀一下。”于舟笑笑说。

苏唱抬手揉揉她脑袋,轻声微笑:“我明天帮你问问。”

“谢谢老板。”于舟甜津津地戳了一下苏唱的腰。

第94章

最重要的日子来临,正式录制的当天时间安排得很紧,早上八点就要去做妆造,由于苏唱团队没有正式商务照以作宣传,节目组需要提前拍一组照片备用。

这还是于舟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卫视大厦内部,大楼有些年头了,大厅里鱼龙混杂,她们往化妆间去,楼道里挂着从90年代开始的一些胶片照片,以及晚会现场等新闻简报,跟办事处一样的办公室排列两侧,有的门上是编码,有的临时贴着节目组的名字。

有敞开门的会议室,也有关上门的化妆间。

和昨天看到的演播厅那块儿不大一样,和想象中光鲜亮丽的娱乐圈也不大一样。

苏唱毕竟不是有咖位的明星,没有独立的化妆间,而是和其他节目组一起化妆的大开间,十来个美妆镜台排列,led灯带令人脸上的瑕疵无所遁形。

对面有几个演员在做双十一晚会带妆彩排的妆造,苏唱坐到她们对面的一排,左右都没人,戴着工作证的于舟坐到她旁边,看化妆师给她化妆。

化妆师是熟手了,很喜欢苏唱,因为她很会做护肤,皮肤细腻好上妆,又问她是不是昨晚做了补水的面膜,美瞳也提前戴好了,看起来很有经验。

苏唱说有朋友做过艺人,聊到过。

化妆师很感兴趣,一边给她调粉底液的色号,一边问她哪个朋友。

苏唱讲了个名字,化妆师笑起来:“我给她化过,她后来转做艺人经纪了。”

苏唱淡淡笑了笑,没多聊。

于舟靠在旁边看苏唱,更加清冷精致的脸在化妆师手中逐渐成形。

苏唱从镜子里回望她,被遮瑕盖了一层的嘴唇薄薄地勾起来。

化妆师给她勾眼线:“你助理啊?”

“朋友。”苏唱配合地往下看,轻声道。

“长得也蛮漂亮的,五官很适合化妆。”化妆师看于舟一眼。

于舟不好意思了,趴在桌子上看着苏唱,苏唱说:“她不太喜欢化妆,眼线涂深了会流眼泪,还总说刷了眼睫毛很粘,会犯困。”

说完她抿唇笑了笑,化妆师若有所思地换上棉签,常年化妆什么没见过,这氛围一看就不一样。苏唱话不多,从进来她就发现了,但对于这位“朋友”的细节记得很清楚,还说了一整个长句。

化妆师用棉签给苏唱的眼线晕染一下,手法很轻柔,又对于舟说:“你下次化妆,涂好睫毛膏后,五秒钟不要眨眼,就不会总粘在一起了。”

“啊,还有这个步骤呢?”于舟长知识了。

一个妆面化了整整两个小时,包括给前胸和双手还有脚背上粉底,然后是做头发,于舟都等困了,坐在旁边直打哈欠,苏唱问她要不要买杯咖啡。

于舟说:“我去买吧,给你也买一杯。”

由于不熟悉路,等她回来是半个多小时后,苏唱已经被叫去演播室,化妆师收拾完东西也离开,于舟端着咖啡在镜子前坐下,放到台面上,打开手机看到苏唱发给她的消息。

“我得过去了,你回来后让墨墨带你过来。”墨墨说给于舟留了第一排的票。

但于舟觉得有点尴尬,还有点害羞,假如旁边都是苏唱的粉丝……哎呀,反正她就,害羞。

她决定不去观众席了,跟苏唱说在化妆间坐会儿,差不多了去演播室找她。

苏唱回:“?”

于舟说:“太多人了,我害羞,我怕你看我。”

苏唱回复一个戳小猫脸的表情。

烦人,于舟笑了,又是哪里来的表情包,于舟发过去一个扔砖头的动图,示意她好好工作。

五分钟后,苏唱又发来微信:“没有人帮我拿手机。”

于舟望天,往演播厅去。

凭借工作证进入演播厅,苏唱在候场区,于舟走过去,小声说:“墨墨就在门口,我看见了,咋,她不帮你拿手机啊?”

苏唱笑了,把手机递给她:“嗯。”

“等下墨墨给你发律师函。”于舟接过来,软软地怼她。

苏唱笑得明眸皓齿,舞台映过来的璀璨落在她眼眸,于舟没忍住,给她理了理衣服,说:“去吧。”

这声很小,像是自语,但她憋了有一阵了。

很难承认,从发现苏唱很红开始,于舟心里的天平有一点失衡,她藏在粉丝里说晚安时,偶尔也会想,为什么是自己呢?有什么特别的?和这么多炽热而真诚的爱比起来,于舟的爱有那么拿得出手吗?

以前她觉得,无论外在的条件怎么样,她至少会特别特别爱苏唱。

后来她发现,特别特别爱,对苏唱来说,并不特别。

她像是突然被送了一大束玫瑰花,但不晓得把它放到什么样的花瓶里,她当然知道苏唱很爱她,可偶尔也会思考,怎样更好地承接这份爱。

但就在刚才,苏唱不想要别人拿手机,只想把手机给于舟的时候,她好像突然想通了一点。

其实不在于苏唱收到过什么,而在于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于舟拿她的手机,就不会给别人。

于舟理着苏唱的衣服,对她优秀无比的女朋友说:“去吧。”

站到更高的地方,让更多人认识你,让欣赏你的人为你欢呼,让你热爱的职业为你骄傲,让聚光灯打过来。

而于舟会在后台,为她买咖啡,为她拿手机,为她整理衣服。

苏唱靠过来,抱了抱她,于舟突然莫名舍不得,糯糯地嘱咐:“你手上有粉底液,记住不要插兜了,会不会蹭到黑裤子上呀?”

“不会,有定妆。”苏唱给她别了别头发,很想亲她,但后台人太多,现在已经够亲昵了。

于舟点点头,看着苏唱走到台前。

她那时并不知道,苏唱第一次同意这个程度的强曝光,是因为自己说想要接触明星,就这么一句被她随口一言便抛诸脑后的话,这么一点小小的齿轮转动,又一次改变了她们之间的感情脉络。

她听着麦克风的混响,听着苏唱在台上游刃有余,听着她谈笑风生。

听着观众欢呼和鼓掌,听见她从前大概率只对自己的冷幽默,让观众发出无意识的压抑的尖叫。

她连思考的“嗯”带出的鼻音都好听得要命。

苏唱真的是月亮,因为她可以反射别人的目光,当眼神聚焦在她身上的时候,她不必用力,便能熠熠生辉。

天生的好嗓子,天赐的好皮相,天然的好身段,天赋的强气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停顿,什么时候该进退,什么时候目光要流连,什么时候笑容要回避。

这样的人,很适合被仰望。

适合活在被幻想雕琢的梦里。

如梦初醒的三个小时录制,于舟从幕后到了台侧,和导演组的人站在一起,等苏唱下来。

之前墨墨讲过,退场在另外的通道,会有保安带她们出去,直接上车回酒店。

观众从左侧大门离场,有工作人员用话筒维持秩序,苏唱吸吸鼻子,抿着清冷的双唇踏下台阶,演播厅右边的门开启,在staff和保安的引导下往另一侧通道走。

有想要再近一点看她和主持人的观众围过来,保安一边拦,一边示意苏唱赶紧走,苏唱回头看了一眼于舟,于舟从保安的胳膊下方钻过去,苏唱见她跟上来,便快步往退场通道去。

秩序稍显混乱,演播厅的隔音大门关闭后,走廊霎时安静,但苏唱累极了,不想讲话,墨墨也没出声,保安更是没有话说,一行人步履匆匆地往电梯去。

走廊里回荡着空旷的脚步声。

按下电梯,苏唱站在最里面,看于舟上来了,放松一些,对她笑了笑,于舟想问她累不累,但看着一电梯的保安和工作人员,又把话憋了回去。

电梯门打开,有几个日常蹲综艺录制的代拍和粉丝围上来,于舟这才明白为什么连她们这种小虾米都要保安陪着。

卫视几乎每天都有节目录制,因此后门常年蹲着一些代拍,甚至还有直播的,他们不见得熟悉每一个嘉宾,但都会拍上一些,再到超话里去发帖,问有没有粉丝要。

即便没有粉丝买,他们也能发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吸引一些流量。

他们不认识苏唱,但总归有几个粉丝,蚊子大小也是肉,不拍白不拍。

苏唱在娱乐圈没名气,因此只围上来了两三个代拍,没有拿长枪短炮,只举着手机,一个拍视频,其他的拍照片。

即便人不多,于舟也有一点被吓到,因为有两位的动作比较粗暴,快要怼到苏唱脸上了。

保安一边拦一边领着苏唱往前走,于舟在后边一点,苏唱本来想等她,但想到如果一起,可能手机要贴到于舟脸上,便没说什么,低头抿着嘴快步往前走。

可于舟在后头看着,也很担心,尤其是苏唱穿着不擅长的高跟鞋,她很怕被撞到扭伤什么的,因此也顾不上别的,就想往前钻,帮苏唱拦一拦也好。

刚跑到苏唱旁边,就被一个大汉的肩膀一顶,于舟皱眉,没说什么,然而下一秒苏唱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她抬手,捂住于舟旁边那位代拍的手机镜头,轻轻一推,看向他,说:“你的手机碰到她了。”

于舟一愣,代拍也一愣,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毕竟那些明星司空见惯,又被工作人员护得比较好,不怎么会跟他们接触。

当然,如果是真明星,他们也不会这么嚣张。

苏唱没再多说,只将他的手机按下去,轻拍两下手机边缘,对于舟和墨墨道:“走吧。”

这场面一出,另一位代拍也举着手机没动。

她们三两步走出去,车早停在外边,苏唱俯身上车,等于舟和墨墨上来,门一关,开走了。

第95章

一路沉默回到酒店,苏唱坐到沙发上,仰着脸,于舟帮她卸妆。

带着酒精味的棉片湿湿凉凉地敷到她脸上,洗净铅华后,素着一张清水出芙蓉的脸。

“刚你怼那个代拍,没事吧?”于舟捧着她的脸仔细清洁,问。

苏唱伸手搂住于舟的腰,笑了笑:“没事。”

于舟不懂这些,只隐隐担忧,但苏唱给她吃了定心丸,她便乖乖地不添乱。几张黑糊糊的化妆棉扔到一边,于舟又给苏唱卸手上和胸口的粉底。

苏唱今天身上很香,是那种花团锦簇的香,不是用惯了的木质味道。

来到这样的名利场,于舟才发现圈层是有气味的,昂贵的护肤品和化妆品一层一层织就的画皮,本身就带着生人勿近的冷调,香气里满是金属和珠玉的质感。

而于舟喜欢花香、喜欢果香、喜欢木香,它们或疏离或热情,总归触手可及。

她一只腿曲着搭在沙发上,给苏唱擦手,卸妆液从指缝里过,大概是有点痒,苏唱掀了掀阖着的眼帘看她,于舟笑了,说:“你这样好像个太后。”

苏唱也笑,眼皮带着疲态。

于舟很心疼,低低道:“是不是很累啊,这样的活动?”

光是穿高跟鞋站三四个小时,想想就跟钉子往脚跟儿里扎似的,还要在台上神采奕奕,对游戏保持十二分的精神。

苏唱轻声说:“还好。”

这时手机收到消息,她打开一看,墨墨说赵洁老师她们也下班了,有几个今天别的节目组的嘉宾约着吃饭,在附近吃当地特色的小龙虾,问苏老师去不去。

其实电视民工也很敏锐,苏唱好相处又很有吸引力,虽然只是CV,但可能因为营业少,现场粉丝十分热情,如果播出效果好,将来说不定还会有合作。

苏唱抬眸问于舟的意见,于舟说有点累。

于是苏唱以语音回复墨墨:“谢谢你,但很不巧,我们刚才在酒店点过餐了,下次约。”

锁掉手机,于舟用ipad点餐,苏唱说她休息一会儿,随即便侧着身子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连去床上的力气都没有了吗?于舟看着她,苏唱面对着沙发靠背,手搭在靠枕上,看上去很单薄,很安静,像陈列在落地灯下的孤品。

不一会儿酒店来送餐,苏唱被吵醒,于舟坐到沙发上,放低嗓子跟她说如果累就再睡会儿,不急着吃,苏唱把头枕在她大腿上,又睡过去。

于舟什么也没做,就注视她温顺的侧脸,偶尔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将手搭在她的脖颈后方。

守着苏唱时,像是守着具象化的依恋,巴不得没有任何人吵她们,她可以凝望苏唱,就这样看一辈子。

十点过,苏唱醒来,面上没有任何倦意,和她从加拿大回来那时候一样,劳累很乖巧地绕开她的五官,面庞永远似新生的露水。

她帮于舟揉发麻的大腿,于舟顺手开了电视,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吃凉掉的食物,幸好是一些糕点,不热也无所谓。

没吃几口,墨墨的微信又来了:“苏老师苏老师,赵姐她们在酒店的行政酒廊喝酒,你去嘛?”

于舟凑过去,苏唱若有所思地看向她,挑眉。

很显然,苏唱在征询于舟的意见,于舟沉吟着小声说:“我不想去,我不习惯这些。”

而且她有看小红书上说,在这个酒店的行政走廊碰到过下节目的李源远,大流量,妈耶。

苏唱点头,按下语音键就要拒绝,可于舟拦了她一下:“欸。”

她感觉拒绝别人第二次不太好,而且她不懂这些人情世故,苏唱是CV,要给电视剧配音的,是不是人脉广一点比较好啊?

苏唱放下手机,以眼神问她。

于舟咬咬手指,说:“要是不累的话,要不,你去吧。”

“你不去,我去?”苏唱轻声确认。

“嗯,我在房间看看电视,等你回来。”于舟语气轻松。

苏唱欲言又止。

于舟看她神情犹豫,担心她觉得去比较好,又不放心自己一个人,便找了个借口:“如果有机会的话,帮我带一张赵洁的签名呗,火锅要的。”

苏唱垂下睫毛想了想,说:“好。”

她发微信跟墨墨说很快过去,于舟看她衬衣睡得有点皱了,建议她换一身休闲的,从衣柜里拿出来,然后叮嘱她少喝点,时间差不多就回来。

苏唱穿好衣服,望着她轻轻一笑,亲了亲她,换上平底鞋,出了房间。

于舟关上门回来,继续吃两口点心,又玩了会手机,一看时间才过了半小时,苏唱她们估计刚开始寒暄。

她拿着房卡出门,打算去顶层的无边泳池看看,这个酒店最出名的便是这个,进电梯刷卡,径直上顶楼。

顶楼分为两部分,另一边便是行政酒廊,巨大的酒店LOGO墙遮挡着里面的觥筹交错,于舟在入口处看了看,只能看到一整面五颜六色的酒瓶,酒廊里很昏暗,听不见人们的窃窃低语,连音乐声都不大。

于舟没进去,穿过电梯厅来到豁然开朗的露台,巨大的无边泳池映入眼帘,散发着蓝盈盈的幽光,沙滩椅和休闲沙发区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人,有的穿着酒店的浴袍,有的应该是从酒廊过来的,端着鸡尾酒杯。

池里倒是一个人都没有,于舟走到旁边,靠着栏杆看金洲的夜景。

目之所及似一块巨大的LED屏,闪烁的灯光是乱码,而行色匆匆的人是乱窜的病毒,构成扭曲的让人沉溺的声色。

于舟从小就这样,每次站在高处看人类的渺小,就诗兴大发,还是颓唐的那种。

她趴在栏杆上,忽然发现另一侧能看到行政酒廊那边的露台酒吧,于是蹬蹬蹬地跑过去,抻着脖子往那头望,有三两个高脚椅,还有撑着的装饰伞,但没有苏唱。

吹了会儿风,眼神再次递过去,竟然撞见了熟悉的休闲服,裹在高挑的姣好的身段上,苏唱拿着酒杯倚着栏杆,跟赵洁聊天。

离得远,夜色又迷蒙,看不清她的神色,但于舟怦然心动。

她想起第一次和苏唱在机场重逢的时候,在形形色色的奔赴中望着她,后来去看电影,又在曲终人散的离场中望着她。

单方面的凝望让于舟仿佛回到了暗恋的时候,安全又肆无忌惮,可以偷偷把苏唱藏心里。

她拿出手机,调大倍镜,在手机屏幕里看苏唱,这便清晰多了,她于舟真的是个人才。

心满意足地拍几张,退出相机,给苏唱发微信:“我出门了。”

苏唱拎起握着的手机,抿一口酒,回复:“去哪?”

嘿嘿嘿,刺激,于舟看看手机,又看看远处模糊的苏唱。

“我去楼下便利店逛逛。”

她看见苏唱换了个姿势,面对着栏杆靠着,回复:“等我十分钟?”

于舟瞬间甜得不行,不自觉地摇头,打字:“不用,我马上就逛完回房间了。”

“好,注意安全。”

“你也是啊,少喝点。”

于舟收到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苏唱等了一会儿,没有于舟的消息,低头点亮屏幕看一眼,然后才将手机放到兜里,又聊了两句,跟赵洁进去了。

于舟也收好手机,蹦下台阶,回房去等她。

她先洗好澡,擦着头看手机,快十二点了,苏唱还没回来,吹干头发缩在被窝里,打了个哈欠便眼泪汪汪的了,手机跌到枕头上,于舟抱着被子睡过去。

迷迷糊糊中听见细碎的动静,于舟睁眼,苏唱回来了,带着淡淡酒气,俯身撑着膝盖,在床边低头看她。

“回来了?”于舟坐起来,嗓子哑哑的。

苏唱的嗓子也哑哑的,连笑容里也滞留了醉意:“嗯,睡了?”

“本来想等你来着,太困了。”于舟坐在床边,揉揉眼睛,泪汪汪的,又打了个哈欠。

苏唱唇边绽了个微笑,可能有些晕,她蹲下来,面对于舟,拉着她的手,手腕软绵绵的,苏唱很喜欢,不由自主便握着晃了晃。

于舟摸摸她的脸,略烫,看起来是喝了不少,眼睛也亮晶晶的,里面凝着光晕,瞳孔跟琥珀似的。

“起来吧,坐会儿,我给你放水洗澡。”

于舟去浴室,将浴缸刷两遍,又翻找出一次性浴缸套罩上,然后放热水,旁边有酒店赠送的浴盐,她对比一下,选择安神助眠的薰衣草款融进去。

准备得差不多,苏唱才脱了衣服踏进去,于舟不放心,毕竟喝了酒,便坐在旁边帮她洗。

苏唱的锁骨发湿漉漉地垂在双肩,侧着脸靠坐在浴缸内,莹白的手搭在黑色浴缸边缘,同白炽灯一样耀眼,脸上似被淡淡的蜜桃色油画笔描过,呼吸进退时像在与水面推拉。

于舟帮她擦拭,又握着她的脚踝揉捏。

苏唱忍不住轻哼出声,于舟将她的腿抱到怀里,自脚跟按摩到足尖。

“粥粥……”苏唱软软地叫她,像沉在了水里。

“你不习惯穿高跟鞋,不按一按,明天会很酸的。”于舟也顾不上自己的睡衣被打湿,低头认真地动作,“我把明天上午的行程取消了,你先好好睡一觉,下午看看情况再安排。”

水声荡漾,苏唱抬手,湿润的指尖将于舟散下的头发拨到耳后去,手也没舍得离开,在于舟的耳廓自下颌处摩挲。

她真的很喜欢于舟对她露出心疼的神色,往往这时候,于舟的爱意最盛。

但她从不愿以任何方式去博得这种心疼。

苏唱哑着嗓子对于舟交代:“赵洁说,她可以给我几张签名照,但今天没有带照片,之后签了让墨墨寄给我,并且她问了火锅的名字,说给她写to签。”

“哇,她人这么好?”于舟眼睛一亮。

苏唱笑了,也很开心。

她之所以答应去酒局,不是因为于舟的鼓动,而是她本来就打算去。

此前于舟问代拍的事时,眉宇间流露出些许忧虑,苏唱看到了,于是在刚才,墨墨送她回房间时,问,方不方便找到那三个代拍,将拍到的东西都买下来。

代拍本就是为了赚钱,应该好谈。墨墨是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对代拍比较熟悉,又了解粉圈规则,拜托她帮这个忙,比苏唱自己去谈更好。

在晚间邀约中,墨墨问了第二次,想来是希望苏唱参加。

墨墨是个年轻的姑娘,工作年限不长,级别不高,她极力促成这些聚会,也许是她自己也想跟着参与,拓展一下人脉;也许,她接待的嘉宾能和台柱子们交好,说明她对接得不错,台里的印象会好一些。

苏唱不了解具体原因,不过她知道墨墨想让她去酒局便足够了。她去,就是卖给墨墨人情,有来有回,拜托对方去找代拍的事才更好开口。

果然,墨墨一口答应,说放心,不会出现在网上。

不过苏唱不打算对于舟说。

她十分想要保护这只天马行空的外星小蚂蚁,到了自己都从未想过的程度。

泡完澡,于舟让苏唱起来,去淋浴间冲洗。

她的衣服湿了大半,索性便也脱了,和苏唱一起站在花洒底下,密密麻麻的水流倾泻而下,将泡沫洗掉。

关上水,她又蹲下,捏了捏苏唱的小腿。

“这里还觉得酸吗?”她抬头问苏唱。

“还好,没有很酸。”苏唱垂眸,望着她,轻轻的嗓音似沙砾在指缝间滑下去。

于舟握着她的膝盖,抬头闭眼,没忍住便口了她。

凉凉的脊背贴到光滑的瓷砖上,苏唱抬起下巴,优美的脖颈勾勒出难以自持的弧度。

二十分钟后,于舟将大浴巾铺到床面,将带着水汽的苏唱带到浴巾上,裹住,苏唱随着翻了个身,舒适地趴到柔软的被褥间。

于舟吻着她,手也在抚慰她,但这次不是进攻,也不是索取,她很温柔,很温柔,只想让苏唱好好放松,从心脏到四肢,从身体到灵魂。

苏唱的右手无意识地抚摸枕头边缘,又抬起无名指,动了动。

于舟心领神会地俯下身,将自己的手递过去,苏唱按住她的手背,一根根嵌入指缝。

这是疲惫的一天,也是浓墨重彩的一天,但总归会结束在她们相拥而眠,十指交缠入睡的一刻。

晚安,她们对彼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