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刚吹完头发的发丝痒痒的,一层薄薄的香根鸢尾的味道。苏唱拨着头发走到主卧的沙发前,将日历拿起来,照例在上头画个红圈。

前面几天忘记了,她回忆不起来,但也顺手勾上。

没开灯的房间,有潜入的暗光晕染成的薄雾,空调温度很低,透过玻璃望出去,外间的月色也是凉的。

她打开手机,聊天记录停留在晚上9点过,她跟于舟说到了,于舟回早点休息。

现在是10点03分,她想问问于舟睡了吗,要不要打个晚安电话。

还没拨出去,便收到来电,语音通话,姓名显示“粥粥”。

苏唱的笑意比接通电话的动作更快,略略湿润的话语也近似呢喃:“还没睡啊?”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那边的嘈杂也让苏唱愣了一下,然后是陌生的女声说:“是于舟的朋友吗?她喝醉了,你方不方便来接她一下?”

苏唱问了地址,挂断电话换好衣服,开车直奔而去。

酒吧的地址在外海的夜场一条街,灯红酒绿排列在蜿蜒的小河边,霓虹将清澈的水源染红,胭脂水粉似的,空洞而绚烂,像被倾倒的没等到回应的暧昧。

苏唱把车停到路边,抬头看看招牌,然后在烟味、livehouse乐队和散漫的人声中接到了于舟。

她浸泡在酒气里,趴在卡座上睡觉,戴萱向苏唱招招手,帮忙把于舟扶起来,靠到苏唱身上,皱眉:“你把她弄回去吧,我那边还几个朋友等着。”

苏唱点头,搂着于舟的肩,轻轻拍了拍,然后将她带去车里。

声色被留在身后,渐渐隐匿。苏唱打开车门,小心地将于舟安置在副驾驶位,于舟头一偏睡过去,苏唱低头将座椅放下来一些,然后给于舟系安全带。

不紧不慢地系完,她看看于舟闭得很用力的双眼,偏头淡淡一笑:“没醉。”

于舟如果真睡了,眼睛是闭不太牢靠的,刚走路时肩上也不太沉,于舟的重心仍在自己身上,哪怕她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软软扫在苏唱颈边。

醉了的小鹌鹑,气息会更烫一点。

于舟没睁眼,眼皮下方的睫毛颤巍巍的,小声说:“醉了的吧。”

要不再仔细看看呢?

苏唱被逗得浅浅笑出声。

三十分钟前,在刚才的酒吧里,于舟用喝茶的姿势捧着啤酒喝,跟戴萱说:“等下我喝多了,你可不可以给她打电话。”

戴萱看着于舟翻出微信通讯录,指指那个叫苏唱的,然后又喝一口酒。

当场就乐了,社畜姐是真的很逗,戴萱这回的笑显得真心实意多了:“我工具人啊?”

于舟摇头,很真诚,但俗话说“爱情这杯酒,谁喝都得醉”,她本来就醉了,只不过芝麻绿豆大点的小心思,又不过分,对吧?

俩人又聊了会儿,原来戴萱比于舟还小几个月,在隔壁的音乐学院上培训课。她独立得很早,会参加一些演出,偶尔晚上来这帮朋友乐队唱唱歌。没钱的时候,也去网店拍拍平面。

难怪于舟有时看她工作日也在家里。

“为什么装醉?”

苏唱勾勾嘴角,轻声问她。

于舟睁眼,却是看向了车门,车门敞着,有街边的轻音乐跑进来。她不喜欢,想要苏唱也上车,陪她说说话。

苏唱一眼便懂了,将座椅再放平一些,按钮往后拉,座椅缓缓后移,前排空间变得更宽。

接着苏唱也上了副驾驶位,将车门关好。氛围顿时安静,于舟这才老实答:“想跟你多呆一会儿,又找不到好的借口。”

心惴惴的,仿佛有个酒瓶子在中央滚来滚去。苏唱靠她很近,支着身子,左手撑在于舟身边,影子几乎笼罩住了她。

于舟能闻到她领口透出的悠悠木香,还有她刚洗好的头发,垂了一小半下来,清贵的双眼注视着于舟,脸颊有淡淡粉色。

也像喝酒了。

发丝和呼吸弄得于舟有点痒,她抬手给苏唱挽到耳后去,然后手顺势往下,软软扣在她脖子后方,无力地搭了搭,再垂下来。

虽然没醉,但到底喝了酒,动作可以不听使唤一点点。

苏唱拢了拢眼神,视线蜻蜓点水一般在于舟软绵的嘴唇上停留片刻,然后曲起右手的食指,轻轻地蹭了蹭于舟的脸。

这动作里克制的疼爱意味很明显,长大后很少有人做,但出现在于舟的白日梦里过。

只是她没想到,会是个女孩子,在昏昏沉沉的粘腻夏日,躲在空调凉凉的狭窄空间内,带着小苍兰的清香,用细滑的指尖疼爱她灼人的脸。

心跳得有点麻木,也许有酒精的作用。

于舟一深一浅地调整乱糟糟的呼吸,看见苏唱偏头想了想,抿唇温婉地笑。

随即她轻声交代接下来的事项:“那你现在醉了,我为了方便照顾你,会把你带回我家,次卧的床还铺着。”

于舟肩膀微微颤动,笑了,然后躺在座椅上思考:“好,我为了报答你,明天早上给你做醪糟鸡蛋汤。”

面对面讲话,都哑得怕惊扰对方沾雾带水的目光。

“清汤面可以吗?”苏唱问。

“可以。”

“嗯,那醉着吧。”

谈妥,成交,俩人都笑了笑,苏唱起身打开车门,换到驾驶座,开车回家。

第二天苏唱没有吃到清汤面,因为她10点有工作。于舟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于是于舟揉揉有点疼的脑袋,给自己煮了个鸡蛋。

三两口吃完,洗过手,坐到沙发上想给苏唱发微信。

有两个未读的小红点。

于舟点开,第一条,苏唱翻聊天记录,找到了很久之前被跳过的那句“你喜欢我找你吗”?

引用,回复:“喜欢。”

第二条,苏唱说:“其他的问题,可以等等我吗?”

于舟的心猛烈地跳起来,被这两句话狠狠戳中。

她想了很多,苏唱刻意回复第一句,或许是怕于舟酒醒之后后悔,懊恼,觉得不好意思,因此提前安抚她。

苏唱当时没想清楚的,现在得到答案了,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否方便,她都希望于舟找她。

而第二句话,大概是苏唱看出来了于舟的心急和焦虑,否则她不会这样通过装醉来耍小心机,毕竟于舟向来最怕麻烦别人。

可苏唱目前无法给到于舟确定的回答,她仍旧选择不说。

和几个月前一样,她还是希望,只回答她足够确定的事情。

怎么能不心动呢?于舟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心动得她有一点无能为力,甚至有一点想哭。

她喜欢上了全世界最聪明、最温柔的女孩子。

原来,不止是她总抬头看月亮,月亮洒下月光的时候,也在安静地注视着她。

第42章

星座运势上说,2018年9月是变动很多的一个月。巨蟹座的关键词是成长,而双鱼座,是守候。

于舟觉得真的很准,因为她和苏唱面临了一场意料之外的,不短的分离。

9月初,于舟去机场,送苏唱飞往多伦多。

这是她们第三次共处于机场,但这次时间很赶,没有吃肯德基。

于舟送她去安检,在机场播报声中就有点失落了,苏唱停下来,对她笑了笑,然后捏捏她的手腕,拥抱她。

这是她们的第一个拥抱,来得顺理成章,没有过多的心跳,反而是为了抚慰心跳。

苏唱放到于舟腰上的手还跟哄小朋友一样拍拍,于舟也拍拍她,脸颊在她的脸上蹭了蹭。

“怎么回去?”苏唱问。

“坐地铁。”

“打车好不好?”

“好。”

就这么简短的四句话,没有再多说。

苏唱消失在安检口的时候,于舟有点想哭,她最受不了这种离别的小场面。

挎着包回想穿薄衫长裤的苏唱,莫名其妙地觉得她长大了一点点。从夏天到秋天,她们才相熟一个季度,却好像认识了很多年。

苏唱上飞机向来是睡觉,毕竟醒着坐一路国际航班真的很痛苦,但她这次买了全程wifi,给于舟发小猫看书的表情包。

她现在有一系列了,于舟给她下载的。

于舟在回去的出租车上与她频繁聊天,好像俩人都在江城一样。

苏唱说不知道自己会去多久,但她带了最大号尺寸的行李箱,还额外付费了,所以于舟也体贴地没有多问。

她知道苏唱不想太快回来,因为她这次是去看望她重病的外婆,按目前的病势,假如很快回来,那多半意味着情况不是很乐观。

知道她此行会很忙,于舟便也不多打扰她,也就嘱咐嘱咐她吃饭睡觉什么的。

有了时差之后,关心也变得很无力,在于舟最百无聊赖的下午,苏唱那边进入凌晨,在于舟精神抖擞的清早,苏唱享受疲惫而孤独的深夜。

她们用早安回应晚安,用晚安陪伴早安。

开始的两三天,于舟并没有感到多不适应,在一周后她发现自己影响了工作状态。她对微信的消息提示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敏锐,因为她们需要凑时间才能体验一点即时聊天的状态。

她像初中等着火锅来信一样等着苏唱,初中的于小舟会在周五下午,蹬蹬蹬跑下楼梯,跑到收发室,从一封封信里找熟悉的字迹。而这种感受反刍一般出现在了成年以后。

于舟工作开始犯懒了,不太积极了,回家也不想做饭了,就自己点外卖。

偶尔跟戴萱搭伙吃两顿,然后去酒吧听戴萱唱歌。

几次以后,她们亲近很多了,她会管戴萱叫萱萱,戴萱叫她粥粥。

其实也就那么两三周,之前和苏唱的见面偶尔也会间隔那么长,但感觉就是不一样,因为她知道,这次的再见不那么容易,不是几十分钟一个小时,而是万水千山。

她没有像文章里写的那样,想得很痛苦,或者备受折磨,她只是越来越觉得无聊,工作无聊,生活也无聊,去7-11买个牛奶,看着一瓶瓶的罐装液体琳琅满目地排列在冷柜中,拿起这个,拿起那个,觉得哪个都不想要,又哪个都行。

然后看眼手机,没消息,随便拎一瓶结账。

排队时忽然倒回去,想着上次给苏唱发早餐时配图是草莓牛奶,这次换个香蕉的会丰富一点,所以换了香蕉的。

她们有时也通话,但于舟不好把日子表现得太积极,担心苏唱在医院心情不太好,又不想表现得太颓废或者太想念,怕给苏唱带去负能量。

于舟从来没有过过这样一段好似在平衡木上左右摇摆情绪的日子。

下午摸鱼,对着键盘来回打字,眼神却在看窗外的鸟,各个项目进度很慢,她不愿意去催,领导来问有没有和谁谁谁对接。

于舟的第一句话都是——没有呢。

她开始在工作中找拖延的借口,略微频繁地说“没有呢”,但她觉得自己说的好像是——

没有呢,没回来呢。

9月底,于舟开了她的第一篇百合文,名叫《白露》,是秋天的节气。

苏唱走的那天是9月8日,刚好是白露。

把封面传上去时,于舟想到《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也不知道怎么会矫情成这样,可能因为和苏唱是在刚两情相悦时分开,狠狠经历了一次上头期的戒断,像一根不断攀升的曲线,到最高点,“啪”一下回落。

哪怕是股票,都让人心惊胆战耿耿于怀,更何况,是爱情。

伟大又俗气的爱情。

10月中旬,于舟终于在电话里问苏唱:“什么时候回来呀?”

然后她立马说:“嗯,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说,一个多月了,你需要我去你家帮你看看吗?就,水电费啊什么的有没有照常交。”

嗓子哑哑的,一边说一边抠手上的倒刺。

苏唱叹了一口气,然后轻轻笑了,说:“明天。”

“真的假的啊?”

“真的,工作推太久了。”苏唱说。

于舟心里的小鹿死而复活,挣扎着想站起来:“那你怎么不说呢?”

“打算你下班再告诉你的。”

她们多半在于舟午休时通话。

意味着苏唱会熬夜等到她下班,因为她想听小蚂蚁不被工作环境压制的开心,她应该会从床上跳起来,然后问她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然后才想起来问她什么航班,她要去接机。

那天下午于舟一口气推进了三个项目。算算时间,苏唱后天早上到,正好是周日。自己周六下午先去剪头,把卷发吹个造型, 然后去买身衣服。

积蓄不多,又充了烫头的卡,她决定找赵女士借点钱。

没想到赵女士的第一句就是:“你搞对象啦?”

“啊?”于舟心虚,差点没吓死。

“小姑娘平时信用卡都不敢刷,现在借钱打扮,那还有什么讲的嘛。”赵女士过来人,懂。

“帅气伐?你同事啊?”她在水库钓鱼,太阳晒得脸通红,但一有八卦仍旧劲头足。

“没有,接个朋友。”

“什么朋友?”

于舟咬咬嘴唇,说:“女的。”

“哦。”赵女士热情顿失,要去弄鱼吃了。

这放心的语气,是一点都没往弯路上想过啊,老姜有点毒辣,但不多。于舟深吸一口气,手机在掌心里敲一敲,想到苏唱要回来了,心脏又轻轻跳起来。

第43章

周日一早,于舟换上新买的衣服,灰紫色的宽松短袖字母T,扎在米白色不规则半身裙里,鞋是新买的,近似tiffany蓝的平底帆布鞋,她觉得很好看,嘿嘿。

她对着镜头练习丸子头,但怎么扎都扎不出鼓鼓的效果,于是散开一头长卷发,用小说里的话来讲,就是海藻似的,也别有气质。

在书桌前坐下,于舟拿出小粉色的化妆包,给自己上了一层薄薄的粉,眼线和睫毛膏她都画不好,遂放弃,眉毛嘛天生就浓,搞了反而做作。然后她拧出上次去澳门玩买的细管口红,涂一圈。

她嘞个去,老了十岁。

怎会如此,别人化妆和于舟化妆仿佛是两码事。

于是她灰溜溜地擦掉口红,改为无色润唇膏,一想自己遇到苏唱爱咬嘴唇,又把润唇膏也擦了。

过于紧张了粥。

老实讲,激动得手都有点点发凉。她自己暗暗吐槽要不要这么夸张,坐下收拾小包包。带上餐巾纸、湿纸巾、门禁卡、充电宝还有防止新鞋打脚的创可贴。然后……她从衣柜里找出新买的睡裙,压缩毛巾和便携牙刷。

万一,她是说万一,呃,接机啊吃饭什么的又晚了,又像上次一样要去苏唱家住呢?上回装醉局毫无准备,大意了,她都没换内衣,穿着苏唱的旧睡衣睡的,然后纠结要不要给人洗好,毕竟那衣服看着像真丝的,她怕给人洗坏了。

所以戴萱从房间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打扮得青春靓丽的小鹌鹑,站在卫生间的收纳柜旁边,鬼鬼祟祟地拆一次性内//裤。

一次性的方便点吧,换了可以扔了,带回来洗多尴尬。

“要出去?”戴萱好奇地打量她。

于舟把一次性内//裤的包装攥手里,剩下的放回收纳柜,有点害羞:“嗯。”

“不回来了?”

“呃,可能要在外面住。”

戴萱看一眼她粉色的耳根,意味深长地“噢”一声,抄着手往回走。

“祝你幸福。”她说。

啊?

于舟没有可以装这些洗漱用品的大包,只有一个黄绿色的,配上穿搭跟要去化缘似的,因此她找了个丝芙兰的手提袋,黑色的蛮低调,拎着走。

这样子就像去买了点化妆品顺便接机,还挺高级的,手也知道怎么放了。

双手交叠把袋子拎身前,站在接机大厅,旁边的大哥讲了二十分钟电话了,大声得于舟快聋了。她感到自己脑子里绷着昨晚没睡得弦,太阳穴突突的,眼睛也发酸,但精神又很亢奋。

苏唱原本想在飞机上也跟她聊天,但实在撑不住,没讲几句就困了,三十分钟前跟她说到了,于舟跑去上了个厕所,顺便用水整理整理发型,然后就守在这里翘首以盼。

盼过了一拨又一拨,还是没出来。

这么久没见,于舟开始在脑子里想,她出来时是会特别突出呢,还是淹没在人群中,等自己仔细看才能发现。

后来她才意识到,前面的想象通通不对,因为从苏唱只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的时候,于舟就只能看到她了。

原来和心心念念的人重逢,影子也像有信息素,不用眼睛分辨,预感会告诉你,就是她。

接着便是影子逐步清晰的过程,似在修正记忆,把印象里错误的偏差擦掉,以熟悉却又陌生的姿态靠近你。

苏唱,苏唱。

于舟在心里默默念她的名字。

她就一件很宽松的衬衣外套,大概是为了适应长途飞行,打扮得很舒适,头发又长了,低头一边推车一边回微信,在将要出来的转角处停了一下,左手在打字,右手把垂下来的头发薅到后面去。

于舟仿佛闻到她肢体动作间的香味了,这才发现,分开了好久啊,她真的好想好想她,想得心里的古钟嗡嗡作响,想得她有点鼻酸。

为什么要停下呢?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她吗?刚下飞机,又在回谁的微信?于舟捏着的手机并没有震动。

竟然有点害怕,不知道分开这段时间对苏唱来说意味着什么,置身于完全不同的环境,她会不会,不那么喜欢自己了?

于舟很少出国,英语不好,学历不高,见识也不广,有时朋友的留学朋友回来一起聚餐,她都觉得聊不来,她们讲赶due,讲qualitative,讲essay。

于舟听不太懂。

她像参加小学活动时跳大绳,别人一个个接进去,很流畅,于舟要做好一会儿的心理建设,才能故作轻松地插一句话。

所以她才说,不太喜欢跟外国人做朋友。

苏唱之前没有给于舟有海外生活背景的感觉,但今天莫名就有,让于舟有点不安。

自认为熟悉的人出现了不熟悉的部分,挺让人难受。

于舟手心出了汗,也低头看手机,心里默默数数,在第七十八下时余光里出现了行李车,熟悉的大尺寸行李箱,然后是似有若无的木香味,清贵的嗓子带点哑:“这么接人啊?”

真没诚意啊,于舟。

于舟突然就笑了,心里小鹿乱撞,把手机锁了,笑眯眯地抬头看苏唱,又低又糯地问她:“怎么接,给你买花啊?”

说完抿着嘴,亮晶晶的笑眼跟苏唱对视,苏唱也在笑:“不应该吗?”

真好看,还是一样清冷的眉眼和细腻的肌肤,长途飞行没给她任何憔悴,仍旧是一株肆意圆满的花。

“你又不是明星。”于舟软软地怼她。

然后她伸手,苏唱也伸手,捏了捏她的指尖,握住。

啊这……于舟是想帮她把箱子上的包拿着来着,一会儿推着走该掉了。

单手不好推车,所以苏唱只晃了晃小猫的爪子便放开,俩人往电梯处走。

于舟拎着袋子,耳朵红红。

电梯间很多人,还有大件行李,于舟便趁势又靠近她一些,俩人胳膊贴着胳膊,苏唱垂着的手点点于舟的掌心。

于舟也戳戳她的手心,指尖被握住,楼层到了才放开。

排队打车时俩人没怎么说话,苏唱把口罩拿出来戴好,她好像一旦换环境非常容易过敏,直到上车才摘掉。

然后她望着窗外熟悉的城市景色,睫毛扇动,像在发呆。她很想抱于舟,她今天香香软软,卷发衬得脸更小了,守在那里,装没看到她,但明明自己过去时,她脚尖动了动,然后脖子便红了。

于舟一不好意思,便令刚出来的苏唱也心跳如麻,害羞来得不动声色,于是没有预想的拥抱,之后也找不到很好的机会。

左手克制地扶着座椅边缘,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挠车门开关上方的边框。

哒哒,哒哒,哒哒。

“你,那个,别玩儿那个,等下把车门弄开了。”于舟小声跟她说,又有点无语,多大人了,跟小朋友似的,还要人教啊?

车锁着,并且苏唱只拨弄了边框,没有任何问题,但于舟爱操心,苏唱便从善如流地把手放下来,看她一眼,抬手将头发掖至耳后。

视线下移,注意到于舟脚边的购物袋,有点好奇:“买东西了?”

啊这……

于舟很尴尬,支支吾吾的。

神色很反常,苏唱挑眉,原本按她的习惯不会动别人的东西,但小鹌鹑这个样子……她抬手,勾住纸袋边缘,状似随意地看一眼。

于舟慌里慌张地“喂”了她一下。

洗漱用品,带着小碎花的睡衣,还有上面透明包装的……一次性内/裤。

于舟五雷轰顶,小鹌鹑被西红柿上身。

苏唱很开心地笑了,收回手,头靠在玻璃窗上,懒懒地望着于舟,笑意纳得轻轻的:“我有想多吗?”

这……于舟无语,把袋子收好放到另一边,深呼吸几下才说:“我朋友约我出去玩来着,我先把东西收拾好。”

“然后带来机场?”苏唱仍旧看着她轻轻笑。

“啊,”于舟破罐子破摔,“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苏唱抿着嘴唇笑,用眼神蹭了蹭于舟的脸。

切,明知故问,于舟突然好烦她。

多少因为丢脸而生闷气了,怎么会把一次性内裤放在最上面呢,于舟也烦自己,遂决定暂时装鸵鸟看窗外。可下一秒,熟悉的木香靠过来,头轻轻搁在她肩上,胳膊与她交缠,指尖搭在她的掌根处。

“困了,靠一会儿。”

似曾相识的话,和于舟在电影院说的那句一样。区别是,苏唱真的很困,她因为时差的关系很晕。

“那你睡会儿,到了我叫你。”于舟的心软下来,放松靠在椅背上,让她休息得更舒服些。

想抚摸苏唱的头发,因为她很少这么乖。

第44章

到家不算晚,下午三点多。于舟惦记着苏唱想吃的清汤面,早早地买好了食材,半只鸡、一把小油菜和鸡蛋面。

苏唱困极了,到家简单洗漱完便换衣服睡觉倒时差,往床上一趴,僵了许久的腰塌陷下来,疼得她狠狠“嘶”一声。于舟过来帮她把被子搭上,然后下楼熬鸡汤。

原本清汤面是不用鸡汤的,但她觉得苏唱需要补一补。

砂锅小火炖着汤,厚厚的一层油也挡不住香味,于舟搬着小板凳坐在厨房里翻小红书,看菜谱。时不时看眼手机时间。

算算时间,苏唱再睡会儿,就刚好能起来喝汤,如果她想吃清淡点就另起锅烧水煮面,如果她觉得汤的口感还不错,那就改鸡汤面,烫上一把小油菜洒上小葱花,不要太香。

就不知道她刚睡醒会不会反胃。

于舟自己都点了好几天外卖,根本没心思洗手做羹汤,人家一回来,巴巴儿地守着灶台炖鸡,坐在这的姿势特别像在大锅灶旁边添柴。

给粥整笑了,如果在网上路过,估计都得骂一句恋爱脑挖野菜,但她高兴得不得了。哈哈哈哈。

于舟想让苏唱多休息,等到六点过才上楼叫她,敲了会儿门没反应,觉得不太对,直接开门进去,苏唱还是保持着趴在床上的姿势,睡得昏天黑地。

于舟心疼死了。

轻轻推一推她,苏唱动动肩膀,脖子疼得一缩。

“你先别动,应该僵住了。”于舟上手给她揉两把,有点懊恼,苏唱困迷糊了,自己来搭被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让她换个姿势。

按摩了会儿脖子,苏唱舒服多了,脊背伸展了些,她轻轻呻吟一声,反手握住于舟的手,带到自己身侧,放好,然后扣住她的手背,拇指在上面软绵绵地摩挲。

像小猫无意识的亲昵。

于舟以为苏唱要醒来,但她握着于舟的手,又睡过去了。于舟心都化了,蹲到她面前小声叫她:“苏唱,苏唱。”

似情人间清晨的呢喃。

于舟有点恍惚,又有些趁她还没醒的明目张胆,用爱人的语气叫她的姓名。

“嗯。”苏唱哑哑应一声。

“起床了好不好?先吃点东西,然后再睡,不然我怕你胃受不了。”于舟温言软语地哄她。

苏唱皱眉,在枕间很乖地答:“好。”

于舟觉得苏唱这次回来乖了很多,但具体什么表现她说不上来,就有一种天然的对于舟的依赖,她大概也很想于舟,只是她不说,习惯性地不说,然后将想念轻巧地落在比从前多半秒的依赖里。

于舟没忍住,摸摸她的头发。

心又唐突了三两下,于舟说先去煮面,嘱咐她记得起来,随后便关门下楼。

面盛好,还没见她的身影,于舟又上去叫她,房间里没开灯,床上已经空了,套房里的卫生间里透出隐光,没什么动静,于舟去敲敲门,问好了吗?

里面没说话,于舟皱眉,担心她晕,于是又敲门说:“你没事吧?我进来了啊。”

说着拧动把手。

主卧的卫生间很大,灯也设计得很多,但苏唱刚醒眼睛受不了,只开了一盏镜前的暗灯,她站在墙边的阴影里,是正要伸手开门的状态,见到于舟,收回手,斜倚墙站着,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怎么了?”于舟把呼吸放得很轻,因为苏唱这个样子,面无血色,特别像快要碎掉的玻璃。

她突然有点心慌。

苏唱摇头。

于舟拿不准她的意思,又眨眨眼睛轻声说:“你是要洗漱吗,那我出去,我就是想说快一点,不然面坨了不好吃了。”

苏唱看了她两三秒,然后拉她的手,在阴影里抱住了她。

温软的肌肤相贴的怀抱。

小心的毫无保留的怀抱。

她搂着于舟,俩人发丝交缠,于舟能感觉到苏唱短促而有力的心跳,还有她一起一伏的胸腔。

被压抑了一个下午的想念跟着俩人的呼吸进进退退,于舟眼眶濡湿,委屈得后知后觉。就是啊,分开那么久没见,苏唱一句话都没说,也没给她个抱抱,刚见到时还回别人的微信。

现在才抱。

但她也很乖,舍不得说责怪的话,只顺顺苏唱的头发,低声说:“走吧,吃东西,面真的该坨了,你讲了很久的清汤面。”

“嗯。”苏唱抽抽鼻子,放开她,俩人一起下楼。

席间于舟跟苏唱说这一个来月的八卦,说萱萱朋友那个乐队还挺厉害的,说是要报名参加什么选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问萱萱也跟着去吗,萱萱说她不喜欢搞乐队。

苏唱一开始没太反应过来,蹙眉问她:“萱萱?”

得到解释之后她便没再追问,垂下眼帘喝汤。

于舟欲言又止,她讲了很多,是想让苏唱也跟自己说一说加拿大的情况,但苏唱偶尔讲的两句,都是飞机上吃了什么,在机场看到什么书之类的。

她也看出来,苏唱胃口不太好,哪怕她真的很努力在吃,但也挺勉强,于是于舟主动说:“多少吃一点就行了,不用都吃光的,你吃好了就上楼休息吧,我刚听你有点咳嗽,是不是感冒了?”

苏唱清清嗓子,说:“没有,就是嗓子有点难受。”

她的声音一直很哑,从机场到家里越来越哑,本来于舟以为是刚睡醒的原因,但她吃饭过程中清了几次嗓子了,都不见好转。

于舟洗碗时隐隐忧心。

都收拾好后,苏唱又睡觉去了。

没有交代是不是想让于舟留宿,于舟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在这里也照顾不了什么,明天上班还挺麻烦,于是拎着购物袋又回家了。走之前给苏唱发了个微信,说鸡汤剩的在冰箱里,如果要喝盛出来在微波炉叮一下就好了,一碗2分钟。

回到家于舟看看自己的购物袋,觉得有点搞笑,也不知道在瞎准备什么。

客厅里仍旧那么暗,于舟叹口气正要回屋,却听见了意料之外的动静。

如果写文的话,修饰词应该是旖旎之类的,但当于舟此刻听到时,想的是粘腻,10月秋老虎的出租屋,她们为了省电已经不怎么开空调了,但一个人呆着还是热,而戴萱小小的屋子里有两个人,在做一些令人更热的事情。

第二个反应是,戴萱竟然是弯的,因为于舟听到的是陌生女孩儿的声音,碎碎的婉转的,在忍耐也在享受。

她们连门都没有关牢。

于舟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跟做贼一样关上卧室门,面红耳赤。

明明尴尬的不应该是她,但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传过去吵到她们。她坐在床上玩手机,刷了一会儿微博,又把自己写的清水文看一遍,也没几章,第三遍时,隔壁的声音停止。

她听见门开了,有拖鞋声从里面出来,懒懒的冷冷的,她认得,是萱萱。

戴萱把指套扔在卫生间的垃圾桶里,然后洗手。

于舟把门开了个小缝,半个身子掩在后面,悄悄叫她:“萱萱。”

戴萱被吓了一跳,从镜子里回望她,脸上还有泛红的余韵,但表情是显而易见的惊讶:“你不是去苏唱家了?”

啊这,她怎么知道是去苏唱那。

“你女朋友啊?”于舟挂在门边,用气声八卦。

戴萱摇头,不算吧……乐队的贝斯手,说是挺喜欢她的,她也觉得对方感觉还不错,喝了点酒跟她回来了,但谁也没说怎么回事。

啊这,于舟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她咬了咬嘴唇,脸红红地说:“那,那个,就是说,咱这隔音是不太好哈。”

下次可以小点声。

没提醒过人这种事,她眼珠子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戴萱看着她笑了,靠在门边,洗好的手端着甩甩,也小声问她:“干嘛,你没do啊?”

不是都带东西出去了。

于舟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摇头:“没,还没。”

还……没……?戴萱又意味深长地“噢”一声。

无语,于舟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但又觉得戴萱也挺欠的,熟点之后总嘲笑她。

就那种吊儿郎当拽里拽气的,明明长得挺妹的哈,但可能过早独立的缘故,总有种不知死活的美感。

话说回来,于舟觉得自己也挺不知死活的,人事后呢,她在这聊上了。

于是她礼貌地结束了对话,关上门才想起来,戴萱竟然是攻,于舟在心里给她鼓掌,年少志气高,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第45章

晚上11点47,收到苏唱的微信:“睡了吗?”

于舟从床上坐起来:“没有。你醒啦?”

苏唱直接打电话过来:“怎么回去了?”

嗓子还是哑的,美好的声带被粘住了,言语自缝隙里虚虚地挤出来。

于舟心里咯噔一下:“你声音怎么了?”

苏唱又用力清嗓:“可能睡太久了。”

下一句是:“回去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于舟不想她再过度用嗓,赶紧解释,“我就是看你睡着嘛,饭吃过了,也没什么能帮上忙的,想到我明天要上班,就回来了呀。”

苏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叫她:“粥粥……”

如水似雾的一声,在于舟心里拂过,又柔柔地捂一把。

苏唱想问,不是都带东西了吗?她明天可以送于舟的,但想到是自己没提前留她,于舟这样也是情理之中,于是她道歉:“对不起,我没想到会睡这么晚,我……”

她太累了。

哑声听得于舟心疼得要死,抠抠床单,乱七八糟地找借口:“其实是我自己想走的,因为你睡着特可爱,我手贱,怕忍不住总开门去看你。”

“?”苏唱那边愣了。

“真的,”于舟坐在床边说,“小时候过年,我小表妹在我房间里睡觉,太可爱了,我总去看她,趴她床边,然后她就醒了,嗷嗷哭,我小舅妈麻将都没打成,抱着她一顿哄。”

“扑哧。”很轻的气息,苏唱笑了。

她一笑,于舟也开心了,看来自己还是很会哄人的嘛。

“有小表妹那么可爱吗?”苏唱这句话竟然略带撒娇意味。

“那肯定没有,你是大人了,那时候我表妹才一岁多。”于舟又挠被单。

苏唱沉默三秒,温声叫她:“粥粥。”

“嗯?”

“我去找你,好不好?”很想见她。

于舟吃到了苏唱给的一颗糖,她小心翼翼地品尝着,但她理智尚存:“你刚回来,而且现在太晚了,明天吧,明天下班我去找你,行吗?”

苏唱答应了,她们互道晚安。于舟又躺下,把手机扣到胸前,终于像苏唱离开前那样,又是充满期待的一天。

周一苏唱请于舟吃了顿饭,于舟在小红书上收藏的那家韩国烤肉。

周二周三苏唱赶工,周四她开车去徵城为周六的漫展做准备。俩人再见面已是下周一。

苏唱状态永远那么好,脸跟上过保险似的,疲惫和病气都不会侵袭她的五官,只有在微笑时,眼睛会虚虚地眯起来,于舟才知道,她的体力已经被透支。

周一晚上她们哪也没去,在家吃饭。苏唱在楼上补音,迟迟没下来,于舟去叫她,听见书房里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莉姐,要不您把我换了吧。”于舟本来想走,却猝不及防地听到了这句。

她心下一沉,脚下就动不了了,粘在原地机械地听。

她听不到那头的配导毛莉说,本来因为等苏唱已经推迟到10月了,整个项目就差她的音,回来之后赶着补了两次,周二一次,状态很差,嗓子根本发不出来声,周日晚上苏唱觉得还行,赶回来进棚,能正常配,但需要掐嗓,并且离毛莉要的声线还差一定距离。

“录出来是闷的,”毛莉说,“你这音我没法用啊唱唱。”

“我知道,”苏唱垂着秀丽的脖颈,右手支在书桌的边缘,把自己站成一副剪影,“不能耽误项目,您换人录吧。”

这是她遭遇的第一次换角,即便是这样,她也仍然很温柔。

于舟觉得嘴唇发干,不由自主地润了润,呼吸钝得她难受。苏唱挂完电话,还是没动,就站在书桌旁,手指在边缘慢腾腾地划来划去,她低头看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舟不懂配音行业,不知道换角到底算不算个什么大事,更不清楚这个机会对于苏唱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她很能共情,她很受不了人在自己的理想上受一点挫折,更何况是苏唱。

嗓子对声音工作者来说,是作者的笔,是战士的剑,是乒乓球运动员的球拍。或许比这些都还要根本一些,作者可以口述,战士可以赤手空拳,运动员哪怕球拍突然损坏,也可以换一副趁手的。

可声音工作者没办法换声带,她们不仅仅是影响成绩,很可能被取消上场资格。

比于舟所能类比的,更残忍,更无力。

吃饭时苏唱的神情还是很轻松,还笑着跟于舟说好吃,于舟想她保养保养嗓子,便也没有再叽叽喳喳,沉默着给苏唱盛汤。

收拾碗筷时她才问:“你病了一周了,要不要去看看啊?”

“看过了,”苏唱说,“周三下午去的,医生说肺部有小淋巴结,应该是之前有过感染,但炎症已经下去了。嗓子可能会哑一段时间,慢慢养。”

“哦。”于舟埋头拾掇筷子。

也不知道她啥时候感染的,在国外那阵也没听她说。

这一周于舟过得像在打架,她在项目的空隙里上网搜恢复嗓子的偏方。网上都说要多喝温水,她便准备了一个保温杯,让苏唱工作带上装热水喝,自己也每天晚上到苏唱家里去做饭。

给她弄凉拌银耳,榨芹菜汁,换着菜谱食疗。

下班早时,她会跑去中药店细细地问,搭配好花茶给苏唱熬。

她买了个专门煮花茶的小机器,能咕噜咕噜地在茶几上热着,特意放在显眼的地方,提醒苏唱,自己不在的时候记得倒来喝。

于舟没过问太多,但日日拎着大袋小袋到苏唱家里,忙碌一阵后挎着小包又回去,苏唱留她在家里住,但她说住这上班不方便,要倒两次地铁,她也不愿意苏唱送她。从家里出发早上能睡到八点半。

第二周周末,她终于留宿,因为苏唱不想让她走。

那时苏唱的嗓子已经好很多了,尽管还是哑哑的,但有些对声线的清澈度要求不太高的角色能录,她还跟于舟说,接了个小男孩的角色,以前压得难受,现在还挺自然。

于舟看她故作轻松的样子,依然心疼,但她配合地笑,鼓励苏唱说行,戏路又拓宽了。

她知道,苏唱不可能不慌,毕竟最能轻易勾挑恐惧的就是未知。嗓子哑了不可怕,磨人的是,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好,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她俩看了场电影,又在花园里遛弯,十一月的凉风凉月终于关照江城。于舟漫步在金钱味十足的花园里,仍然习惯性地走在花圃的棱上,苏唱伸手牵着她,她这样子就比苏唱高一点了,跳下来时能攀着苏唱的肩。

晚上苏唱说想喝点酒,于舟气得软软地教训她,说你养嗓子你不知道啊?还要喝酒,我看你像个酒。

这是小时候青霞常用的家长句式,但苏唱好似第一次听,被逗得直笑。

于舟也觉得好笑:“你小时候没听过吗?”

“没有。”苏唱坐在床边,说。

而于舟坐在主卧的飘窗上,月亮洒在她的身上,苏唱的眼神也在她身上。天边月在玻璃外,人间月在她身边。

“我回来的时候,我爸让我给我外婆挑块墓地。”

苏唱看了一会儿于舟,突然轻声说。说这话时,她的眼睛眨得很慢,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松松握着床沿,用随意聊天的语气。

于舟突然就懵了,跟被人打了一闷棍似的,心脏狠狠缩起来,问她:“你……你外婆?”

苏唱摇头:“没有,还没有。”

“她还在医院。”

哑哑的嗓音淌在月夜里,这次于舟没有阻止她。

“我在医院时,除了护工,病房里就只有我和她。我们已经大概,四五年没有见面了,这次去,她又老了很多。”

“我很小的时候,十岁的样子吧,她来带过我一个暑假,她以前是数学老师,给我带了小朋友喜欢玩的数学玩具,珠子从一边拨过来,又拨回去。我妈说,我十岁了,不玩这种了,外婆说,我妈小时候也玩的,所以才很聪明。”

“我外婆不大会做饭,给我做过几顿,只有炒土豆丝好吃,我说好吃之后,她每天都做,再好吃多吃几顿,也不好吃了,更何况,她的土豆丝只是相比之下的好吃。”苏唱笑了。

然后她眨眨眼,叹一口气。

于舟动动嘴唇,没说话。

“我本来没有打算呆这么久,但这一个月里,就姨妈来了一次。”姨妈抄着手站在病床旁,问苏唱情况,然后没什么情绪地“噢”一声,又说“老太太这辈子太操劳了”。

姨妈和苏唱俩人没什么话说,甚至都没坐下,等外婆醒了,姨妈俯下身,喊她:“妈。”

弯腰时手将单肩包别到身后去,另一手拍了拍外婆的肩膀。

苏唱的妈妈特别忙,发消息来讲托人问了什么专家,随即嘱咐说:“等下Ada会推给你,小唱你联系。”

苏唱也不明白自己在守着什么,她像在眼睁睁看着一些东西流逝,又像是证明有些东西从未存在过的过程。

像解一道很难很难的大题,反复运算,反复推演,外婆身上的仪器就是那些繁复的解题过程,最后解出X0。

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答案。

她花时间弄懂了外婆的病症,弄懂了那些仪器和指标和作用,好像知道得更多一点,就能弥补一些被搁置了几十年的交流。她不晓得外婆爱吃什么,爱穿什么,了解得最多的,是她生命最后一段进程里,那些生硬的数值。

“我外婆的阿尔茨海默病很严重,她根本认不出我,嗯,可能没病的时候,也不太能认得出现在的我。”苏唱抿唇,“她有时对着我叫我妈,有时叫姨妈。”

“有一天她状态很好,我说我是苏唱,她记得了,说长这么大了,语气很夸张。然后她跟我撒娇,说好想回江城。她闹小孩子脾气,说外国的床不舒服,床也硬,水也硬。”

苏唱笑一下:“然后她问我,是不是从江城来的,有没有吃过江城的糯米酿园子,以前过年,每年都吃的。”

“大年初一,要吃糯米酿园子的。”

说这句话时,外婆有点不高兴,别别扭扭地躺在病床上,也不晓得生谁的气。

“我跟我爸妈说,外婆大概还是想回国,回江城,我妈说现在的病不能折腾,我爸说,给老太太挑块墓地吧,风景好一点的地方,落叶归根。就我一个人在国内,让我帮忙找一找。”

讲到最后,苏唱才说:“你可以陪我去吗?”

她很少对别人提要求,可她最近真的很累,很想要于舟陪在她身边。

在多伦多,每次回到公寓,都想要找于舟,想到她在忙,又把手机按掉。她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想,要是有只猫就好了,小小的,软软的,白白的,偶尔也会龇牙咧嘴,会自己在旁边玩毛线球,无聊了会过来,用瞳孔大大的眼睛盯着她,然后张开嘴,糯糯地喵一声。

叫她的时候,能看到尖尖的小牙齿,好像说,苏唱你如果不理我,我就要咬你啦。

连虚张声势都那么可爱。

分开的这段时间,苏唱开始面对自己对亲密关系的渴望,或许也并不是对亲密关系本身,而是对于舟。

如果可以的话,于舟能一直一直陪着她吗?

因为,她有一瞬间,突然想到,假如有一天,病床上的是于舟,她也愿意为了她去开单子缴费,去不厌其烦地问医生,去跑上跑下地了解情况,去给她送饭,喂她喝水。

她希望于舟也可以这样。那么她们不需要别人来探望,她们互相说话,或许都不用说话。

苏唱不知道,这算不算想到了天长地久。

“好,我陪你去。”于舟抱着膝盖,低声说。

苏唱淡淡一笑,想要下床去一下卫生间,却没找到拖鞋。

“这里这里。”于舟起身,把自己身旁的拖鞋拎起来,蹲下去,放到苏唱脚边。

苏唱有点愣,于舟蹲着给她递拖鞋的动作让她很不舒服,于是伸手想拉她起来,但于舟没有如往常一样回握她的手。

她蹲在苏唱面前,望着她的拖鞋,在哭。

一开始很克制,很快渐渐抖起来,然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泣声在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苏唱把她拉起来,坐到旁边,于舟仍然低头抹眼泪,鼻子红红,眼睛也红红,苏唱很温柔地低下头看她:“怎么了?”

像当初在病房里那样。

那时,于舟因为看到了走廊上病人腹部的引流管,共情了,共情得肚子都疼了,疼得她直哭。

而现在,于舟因为看到了苏唱心里的引流管,共情了,共情得心脏都疼了,疼得她直哭。

这是于舟第一次为了苏唱哭。苏唱咽下酸涩的喉头,抽出一张纸,想要递给于舟,却没递出去,她攥在手里。

苏唱很认真地看着于舟的侧脸,这段时间为了给她食疗,每天来回,瘦了小半圈。

于舟心思很重,很善良,也很爱操心,不知道她是花了多少时间来弄这些东西,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因为她而焦虑,而难过,而哭。

苏唱想,她不会再让于舟这么为她担心了。有些话她宁愿永远都不说。

这年她们才刚刚相识,于舟不会想到,在几年以后,苏唱将遮掩的伤疤再次敞开时,自己无助而崩溃地问她——为什么都不说呢?

很多时候,处于当下的经历者未必知道,命运的齿轮,或许正是自己。

第46章

爱情的别名叫做叶子,生发凋零都有时令,也偶尔令人障目。

第一次爱人的于舟和苏唱都很年轻,用“只此一次”的态度去对待这段感情。她们倾尽所有地爱人,一个拼命照顾对方的身体,一个拼命照顾对方的心理。

她们笨拙却赤诚,同时让对方占满自己的眼眶,也共同犯下“看不到自己”的错误。

于舟仍在啜泣,苏唱蹲到她面前,捏捏她的手腕,又以哄小猫的姿态,由下往上地注视她。

她发现了自己的弱项,不大会劝慰哭泣的人,尤其不会哄哭泣的于舟。

只知道于舟爱吃,哪怕是多年后,她都只会问于舟,想不想吃好吃的。

因此她轻声问:“楼下有蛋糕,吃吗?”想了想又添一句:“很甜。”

“你怎么会有蛋糕啊?你都不爱吃甜食。”于舟抽抽嗒嗒地揉眼睛,苏唱把攥了有一会儿的纸巾递给她。

“你上次说Melon终于在江城开店了,想去吃,晚上我看到外卖软件上有,就买了,刚才给我发短信,到了。”苏唱轻轻摇于舟的膝盖。

哇……如果是往常,于舟要开心死,但她现在还是有点闷闷的。她哽咽着说:“等一下吧,我哭完再去,不然容易吃岔气。”

苏唱又被逗笑,忍不住抬手帮她擦眼泪。怎么有人连哭都这么可爱呢?睫毛根部被粘住,显得秃秃的,眼睛便更圆了,哭起来时还带点生气,下巴不自觉地鼓鼓的,嘴唇下面有凹进去的小横线。

苏唱点头,又对她说:“下周我不忙了,晚上都可以去接你,你想想有没有要去的餐厅,我提前订。如果想做饭,去你那边吧,然后我自己开车回来。”

前两周苏唱忙,于舟总不让她送,可每次她回去,苏唱都有些担心。

话说完,于舟看着她,泪痕还没干,蓦地便沉默了。

她望着不常用蹲下姿势的苏唱,咬咬嘴角,随后道:“我上周想帮你恢复嗓子,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担心影响你工作,想你快点好起来,如果是别的朋友,我也会尽力帮忙的。”

苏唱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睁了睁眼。

“真的,以前我小姑的前夫二婚生的女儿生病住院,她爸妈在外地打工,老人家照顾不过来,很可怜,我妈看不下去,就去送饭,我放学了也带过几次。”

青霞家就是心肠很热,亲戚们都这么说。

“我就是想说,如果是火锅啊什么的,我也会帮忙的,就,虽然我……”于舟一顿,没说下去,“你不用觉得要还我人情什么的。”

苏唱听懂了。

她和于舟在此时此刻,同时尝到了爱情里的陌生情绪。

苏唱的叫做“亏欠感”,她认为于舟太好了,而自己对于亲密关系的缺失,让她需要花时间去思考和学习,怎样能不亏欠这份好。

而于舟的叫做“恐慌感”,她害怕苏唱是因为自己对她好,而感激自己,想投桃报李,甚至想要跟她开展一段感情。

二人相对呼吸,十来秒后,才听苏唱问:“虽然你什么?”

她的眼底带着通透的笑,同时有点期待。

于舟反应过来,轻轻打她一下,很烦,又故意的。

好在苏唱也没有追问,她认真地忖了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我也想……”

照顾你。

虽然她不太会,但真心喜欢一个人,想要照顾,和想要保护,都是本能。

余下的话用眼神说,看到于舟耳朵红的那一刻,她知道对方听到了。

“那你要愿意去我家的话,也行,这样我上班真的方便点,你这里什么都好,就是离地铁远,你们有钱人买房真的不看公共交通的吗?是不是都有车,就不在乎了啊?说不定还觉得离地铁远点挺好,清净。”小鹌鹑开心了之后,又开始碎碎念。

苏唱笑笑,拉着她下楼吃蛋糕。

“你想不想听八卦。”于舟抽抽鼻子,在下楼的时候说。

“嗯?”情绪转变这么快的?

“你知道吗,萱萱是T。”

……

“你怎么知道?”

于舟继续用纸擦擦眼角:“她带女朋友回来了。”

可憋死她了,之前苏唱难受,她都没机会说。

苏唱扬了扬眉:“是吗?”

“嗯,她还挺快的。”于舟点头。

这话……苏唱看她:“谁慢?”

啊?于舟眨眨眼,她说什么了吗?没有吧。又轻轻跳下最后两个台阶,吃蛋糕喽。

苏唱真的很慢,于舟觉得她们该水到渠成了,她分明就感觉到了苏唱的心意,但苏唱依然没有开口。

第二周她们像小情侣一样相处,苏唱在公司门口接于舟下班,副驾驶开始保持于舟适应的座椅距离和躺下的幅度。

周三驼峰日,于舟最难熬的一天,突然收到礼物。

挺大的盒子,直接送到了公司。说于女士签收的时候于舟都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还没等拆,预感就来了。她挺不好意思,偷偷把盒子放在地上,弯腰把外包装拿掉,看到带山茶花的礼盒时于舟知道了,是一个包。

她的天啊……

当年这个牌子还没有涨价到现在这么高,但2017年上市的爆款流浪包,到18年仍旧大热,夸张点说,算得上一包难求。

盒子里就正好是这一款。

于舟心里的小人儿缩着肩膀摇头,这姐是不是疯了,她把盒子放到工位下方,跑到楼梯间给苏唱打电话:“你干嘛?”

说不激动是假的,因此“兴师问罪”里也没太憋住笑。

大小姐追人真的跟电视里一样啊?出手就送包,过段时间是不是要带她去店里说“这个这个这个都给我按于小姐的尺寸包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包大小还可以,”苏唱刚好收工,嗓子快恢复得差不多了,“应该能装得下一点洗漱用品。”

靠。于舟头一回想踹她。

“这个太贵重了,”于舟按电视里的流程走,“我不能要。”

但苏唱没按流程走,她坐进车里,说:“你在我家怂恿我开的那些酒,还有你爱吃的火腿,其实够买三四个包。”

……呵呵。真有她的。

“那你要送我,一会儿车里给我不就是了吗?为什么要送到公司啊?”于舟踏上一步楼梯。

“你不是说,你同事被人送花,在办公室很拉风,看起来很了不起?”

啊这……她就随口这么一说,口嗨是口嗨,但真让她当显眼包,她做不出来。

浑身都难受。

她不跟苏唱说了,挂断电话回到工位,打字时又看了看脚边的礼盒,其实还是有点甜的。嘿嘿。

周五,苏唱带于舟去吃一家新中式私房菜,环境看着就很高级,于舟偷偷搜了一下,人均2000多,纸醉金迷,真的是纸醉金迷。本欲推辞一下,但想到自己喝了人家几万块的酒,又把话憋回去了,只默默决定下次还是自己做餐厅选择的PPT。

她们在婆娑的竹影和雕花的红木间用完了一餐饭,中央的池子喷出白雾,有仙气飘飘的表演者在弹竖琴。

于舟撑着下巴欣赏,在琴弦被拨弄的弧度里生出了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也有所谓的少女心,也做过白日梦,和无数人一样不能免俗。在最被童话影响的稚嫩时期,也曾幻想过什么白马王子。长大了,知道脚踏实地,知道要自己奋斗,也逐渐看童话跟看灵异片或者科幻片似的。

但苏唱一旦对人好,真的像个童话,好像她什么都能办到,什么都能送到你手边,什么都毫不费力,还能让你觉得自己什么都值得。

更好的是,苏唱是个女孩子,温软清冷的女孩子,她的给予没有任何压迫感,也没有任何目的性,让于舟觉得很真实,很踏实。

她在纸醉金迷里看到了最贵的东西,是一个女孩子想要把最好的捧给眼前人的真心。

吃完饭,她们没急着开车,而是沿着胡同向外走。十一月的天气,已经转凉了,苏唱把手揣在风衣的兜里,于舟穿着厚厚的高领毛衣外套,她学会了扎丸子头,今天也为约会特意梳上。

走出胡同,是车水马龙的大街。STP这一带,到处都是银行和大厂总部,金融公司也很多,大厦林立贵气逼人,连干净的街道都仿佛有香水味。

白天,咖啡厅里会有很多拿着电脑戴着蓝牙耳机的白领,晚上就没几个人了,只剩冷冰冰的玻璃幕墙反射疾驰而过的车。

她们信步闲逛,听见哗啦啦的水流声。

于舟抬头看,前方的夜灯晕染出淡黄色,打在法式建筑的砖墙上,特别有质感。

右侧的阶梯上有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中央是圆形的喷泉,四周都没人,只有孤零零的水流和孤零零的灯带。

于舟跑上去,看着喷泉说:“以前我看电影电视什么的,最喜欢看有喷泉的部分。”

“为什么?”苏唱跟过来,手仍旧揣在兜里。黑长直的头发和皎如月的脸,置身水光中也没那么有距离感了。

“因为在这样的场景下,通常会发生一些很浪漫的事。嗯……比如告白啊,或者抛硬币许愿啊什么的,哦,还有不小心掉进去,然后接吻的,一边接吻一边淋成狗。”于舟把自己给逗笑了。

苏唱也笑。

于舟偏头看她,这是她们第二次在喷泉下说话。上一次于舟想听苏唱说喜欢她,但苏唱没说。这次她不急了,只要步调一致,慢慢来也好。

不过,她仍然有期许,仍然有期望。

她听着喷泉规律的水声,轻轻叫身边人的名字:“苏唱。”

“嗯?”身边人也看向她。

“你和我想的,一样吗?”

这一刻,于舟忽然明白,为什么很多浪漫的事情要放在喷泉边做,因为水流四溅的声音,可以恰到好处地遮掩心跳。

又可以恰到好处地,怂恿心跳。

她看见流光溢彩的水珠旁边,苏唱轻轻地,有默契地笑了,回应她:“一样。”

“叮——”许愿池里,一枚硬币落地。

落在两个人的心里。

于舟也笑,笑得眼睛有点发酸,她吸吸鼻子,低声问苏唱:“那你什么时候说呢?”

苏唱同样心底颤动,她克制地用眼神包裹于舟,然后偏头思索:“我听说,这样的事需要仪式感,所以还没想好,也许在一个节日。”

于舟回以她软软的目光:“那我会期待接下来的每一个节日。”

“嗯,可以期待。”

苏唱站在喷泉下,微笑着轻声说。

第47章

12月底,圣诞节说她排好队了。

对于喷泉后的第一个节日,又是告白氛围如此浓厚的节日,所有人都有预感。

全世界都有预感。

于舟提前三天练习了怎么画眼线,在质疑为什么作为外企这种节日不放假的怨念中,一大早化了个还算满意的淡妆,只是眼睛一旦上妆,就跟被打了符一样,酸酸的,下午差点没睡过去。

这时候于舟的大卷已经不大明显了,她索性将其弄直,因为和苏唱相遇时就是直发。

她也有小小的,不为人知的仪式感。

而苏唱很坏,她让于舟等了整整一天。上午没有说约她,中午没有说约她,下午一点问她中午吃了什么,直到于舟开始转移注意力,去挑同事发的圣诞玩偶,微信的深蓝色头像才发来消息:“今晚有安排吗?”

像是一个暗语,于舟知道,当苏唱告诉她可以保持期待的时候,就不会令她落空。

久违的羞涩开始在文字的来回中蔓延,即便交换过心意,她仍然紧张。

她突然明白,苏唱为什么要让她等待。女孩子在充满期待的时候最好看,她们是舞会前盛装打扮的公主,妆点她们的不是水晶鞋与钻石冠,而是对舞池灯光的憧憬,对舞曲旋律的幻想。

不同的是,于舟不幻想王子伸出的手,她可以自己跳舞,但最好与另一位公主结伴而行。

她回复:“没有啊。”

她也很坏的,也许她们以后都不再有这样装傻充愣的游戏了,因此于舟也乐此不疲。

三分钟后,苏唱问她:“要一起过节吗?”

于舟心领神会地笑,仍旧兜圈子:“哈?我们有什么过节吗?”

有的,苏唱曾经在喷泉底下给于舟的心里打了一个结,是时候用拆礼物的手解开。

意料之中的没动静。

于舟第三百二十次教她,括号,数字是乱数的:“跟你说过了,在笑的话要打‘哈哈哈哈哈哈’,不然玩笑白开了。”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不用加标点的,一点也不快乐!”

“哈哈哈哈哈”

她们完成了邀请仪式的第一步,一起回忆当初牛头不对马嘴的微信交流。

一个天马行空,一个执着而脑回路清奇,但巧不巧,她们就是能说到一起。

“六点半。”苏唱发来时间。已经接过她很多次,所以下班时间和地点都很熟悉。

以前于舟看综艺,看到结婚许多年或者已经有了孩子的艺人上节目补过婚礼,俩人用不再那么适配礼服的身型,和笑出鱼尾纹的岁月走上红毯,执手的是朝夕相处的伴侣,可他们仍然羞涩,说yes I do时仍然真诚,拥吻时仍然泪流满面。

她当时不太理解,后来才发现,只要你与心上人共同完成一个承诺,无论是在什么地方,无论是在什么年纪,都永远青春。

因为令你相信承诺的那个人,会给你一张十八九岁怦然心动的脸。

于舟用怦然心动的心情提前二十分钟整理工作,下楼时正好6点27分,苏唱的生日。

她在苏唱生日的分秒里看到了提前等在那里的苏唱。

苏唱没有下车,她在车里听歌,先是听完了一整首《loving strangers》,然后是《for all we know》,在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在花园里办宴会,然后在漫天的彩灯中相拥着起舞,当时的音乐就是这首歌。

她还记得那年烧烤的香味,来客起哄的笑语,和父母脸上醉人的红晕。

后来他们因为工作时常天各一方,但苏唱每次听到这首歌,总觉得他们仍然相爱。

她在“we’ve got a lifetime to share”的歌词中看到于舟上车,薄施粉黛的脸,并未直视的眼神,眼下有淡淡红晕。

她们已经两天没见了,苏唱的把胳膊搭在方向盘上对她微笑,但在于舟低头系安全带的一秒,也察觉到了耳后的燥热,她清咳一声,转头看后视镜的车况,然后她听见于舟说:“嗨。”

苏唱也轻声答:“嗨。”

是“近乡情怯”吗?扭捏得突如其来,或许,连空气都知道,这将是她们最后一次客气。

以后她们将成为彼此之间最不客气的人。

于舟吸了吸鼻子,问苏唱:“去哪啊?”

“嗯……想去哪?”

啊?没安排啊?于舟倒是没想到,看她一眼:“不是你约我的吗?”

苏唱笑了,知道于舟在想什么,答得很随意:“但我只是想约你而已。”

这个话有两层意思,好像是在说餐厅没有想好,又好像是在讲,于舟,你期待错了,我只是想约你,随便吃一顿饭而已。

啧,真挺坏的,但她一旦游刃有余,语气就很撩,于舟的心仍然被撞了一下,她打开大众点评转移视线:“那,要不去……”

“吃饭吧?”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广东菜。”

于舟笑了,刚刚还说没想好,现在又有了。后来苏唱才告诉她,那天上车的于舟,特别像广东菜里的奶黄包,香香软软,白白嫩嫩,还很甜,一口下去,能淌出细砂的那种甜。

这一餐饭吃得很平价,也很家常,后来她们迎着晚间的冷风推门出去,车停得比较远,沿着路口慢慢走,各自揣着各自的兜,影子被路灯拉长。

她们看商业区繁华的夜景,她们看圣诞节红绿色的灯带,她们欣赏每一颗挂满礼物的圣诞树,她们听小孩儿吵吵嚷嚷的歌声。

她们像经过橱窗一样走过人间烟色,当万家灯火的过客。

她们还路过了一个收工姜饼摊,于舟很感兴趣,苏唱靠过来给她买了两个,她掏钱掏得自然而然,但于舟有一点别扭。她和苏唱已经有一阵子近似于情侣一样约会了,而此刻苏唱不分彼此的态度那么明显,让爱浪漫的小双鱼有一点失落。

一晚上了,她什么都没说,好似就默认她应该为自己付钱。

可是凭什么呢?为什么呢?

于是于舟软软地怼她:“你干嘛?”

如果苏唱不当她女朋友,她不许苏唱再付钱了,心里又暗暗添一句,包也还给她。

而苏唱给了一个特别好的理由,她说:“我今天没有准备礼物。”

那么买两个姜饼也并不过分。

好吧,于舟接受,她的脚尖翘起来,又放下去,又翘起来,低声说:“那我也没有给你准备啊。”

那苏唱想要什么呢?

苏唱抿唇笑了笑,说:“你不需要。”

那时候,于舟才理解苏唱所谓的仪式感。她们没有交换礼物,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告白,甚至连束花都没有——没有任何刻板印象中的所谓“仪式感”。

苏唱给于舟的仪式感,在于记忆,想让于舟记住这个日子。这天全世界都在张灯结彩,把记忆打扮得很出众,但记忆里不需要昂贵的餐厅,也不需要精致的礼物,因为这些她们日常都可以做,不算特殊。

苏唱想让她的回忆里,没有重点,而是徐徐不断的喷泉水,她们站在旁边,记住的是各自说的每一句话。

脚步声在数数,一、二、三、四。

在一株巨大的圣诞树前,苏唱放慢步子,对于舟说:“有话,想跟你说。”

看吧,它终于来临,不需要鲜花,不需要香槟,圣诞树的光芒为她们倒酒,苏唱眼里的于舟在绽放。

四目相对,于舟那么聪明,当然就知道了。

回忆铺天盖地,她突然想到了很多,她像第一次闯入病房那样,拿着盆和卷纸,慌里慌张,满头大汗,然后在兵荒马乱中遇见了一个姑娘。

她穿着孱弱的病号服,但美得不可方物,那时候于舟也曾跟她四目相对,肩膀的包一沉,滑下来一寸,心里也滑下来一寸。

这时于舟才知道,那种沉甸甸的预感,叫做——我将要与她发生故事。

生理反应快过心理反应,心脏似被吹捧一般涨起来,于舟又被鼓动得发疼了,她微微合拢眼帘望着苏唱,有一股微弱而莫名其妙的声音说。

求你了,慢一点说。

但又求你了,快一点说。

苏唱突然就紧张了,她看不清于舟的神色,胸腔里逐渐开始打鼓。也许,这里不大好,因为旁边还有小孩儿在滑滑梯,马路对面好一些,暗一点,于舟不会发现她的呼吸有那么不镇定。

于是她笑了笑,没言语什么,站到横穿马路的斑马线起点,望着红绿灯。

于舟心里“咯噔”一下,她怕苏唱真的不说了,连忙跟上去:“什么啊?”

“要说什么,你说啊。”

小鹌鹑一追问,苏唱的耳廓更红了,好在正巧有对面的行人穿过来,她稍稍碰了碰于舟,然后牵住她的手,跟她一起过马路。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拉手,但因为苏唱刚才的回避,一切变得很不一样。

于舟有被安抚到,因为她感受到了苏唱的手心的汗。

凉凉冷月有了七情六欲,薄汗是最好的证明。

过了马路,行人分头散开,苏唱选了右边,然后放开于舟的手,竖着手腕又贴过来,捞住于舟垂下的五指,轻柔地塞进去,根根交叉,十指紧握。

于舟七上八下的心被拽回地面。所有人都知道,十指紧扣是不一样的,它比普通牵手更亲密,更私隐,也更具承诺意味。

她们的掌心紧紧相贴,俩人都没再说话,从热闹走到安静,从宽街走到窄巷。

但于舟又开始害怕,就这样吗?她不说了吗?她还没有听到过苏唱说喜欢她,哪怕足够两情相悦,她还是要一句宣之于口的话。她期盼了很久,真的很久。

她想了想,主动提起话题:“我们的车,好像停在另一边。”

刚刚的岔路口,走错了,重走。刚刚的表白,方式错了,重说。

可苏唱没有get到,只是拉了拉她,询问了另一个重点:“我们的车?”

这……

于舟有点不耐烦,如果不说,那就不许再逗她了。

她咬咬下唇:“不是,你的车。”

苏唱看着莫名傲娇的小蚂蚁,眼底堆上笑,于舟的反应让她不慌了,甚至想让对方表现得更在意这件事一点。苏唱拉着她的手晃一晃,轻声哄:“比较喜欢上一个说法。”

于舟看出来了,她蹙眉,抿住嘴,把手挣开:“你好烦啊。”

停下来,站在巷口,不想走了。

苏唱又想拉她。

于舟真急了,退了退身子,不让。

“说了要说,又不说。”于舟把自己宝贝的手揣兜里,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儿,不想看她。

苏唱有点无措,抿抿唇,把手收回来,认真地看着她,然后轻声问:“说什么?”

她的眼神让于舟心里又软了软,都是第一次,苏唱说不定也在忐忑吧。于是她瞄一眼苏唱,低声道:“你不是说……”

“说我喜欢你吗?”

全世界的灯都亮了。

于舟抬头,愣愣地望着苏唱,路灯的光晕里好看得不真实,说出“喜欢”字的时候,手指弯了弯,然后她抿住了嘴角,睫毛下垂,静静地颤着。

这是她第一次告白,没有很完美,但她仍然鼓起勇气望着于舟,诚恳而温柔地再次轻声重复:“我一整晚,不是都在说这件事吗?”

不止是今晚,她已经说过成百上千次。

说完,苏唱就笑了。该她等了,她也等很久了。

“我……”

于舟语塞,这时候,该说什么啊……

她忽然发现刚才自己误解了苏唱,原来哪怕很喜欢,哪怕足够有把握,也真的很难开口。

她用眼神求苏唱救她。

苏唱气息微动,当于舟温柔的救济者,她偏头,用目光牵引她:“我想听到的,当然是‘我也是’。”

于舟望着她的眼睛,没有当个好学生,而是忍着内心的酸涩,低低叹了口气。

她忽然在想,是不是真的啊?苏唱真的要跟自己在一起吗?她喜欢自己什么啊?有没有可能真的跟火锅说的一样,是骗她去卖茶叶的。

然后她想着想着就笑了。

苏唱蹙眉,用眼神询问她。

啊这……挺不好意思,如果苏唱知道自己在表白的时候想卖茶叶,估计要抓小鹌鹑去炖汤。

但也活该吧,谁让她之前逗自己来着。

于是,于舟抓住内心摇曳的芦苇,把它们捆严实了,故作镇定地露出怀疑神色:“你之前,真的没谈过恋爱吗?”

苏唱愣了,摇头:“怎么了?”

于舟继续怀疑:“我觉得你好会啊。”

苏唱气息紊乱一秒,什么意思?于舟觉得,自己不够真诚?不确定该说什么,她深吸一口气,问:“是吗?”

“是啊。”小鹌鹑认真地点点头。

我……

苏唱拢了拢眼神,看着她。

哈,哈,哈,哈,哈。于舟心里的小人在抖肩膀,这是她这个告白夜最快乐的一刻,之前不过是甜蜜,现在甜蜜里带点痛快。

于舟瞄一眼苏唱的神色,深沉叹口气,低头揣着兜往前走。

“这么会,活该你有女朋友。”

她把脸埋进围巾里,笑意莹然地把话抛给愣在原地的苏唱。

女朋友,爱当不当,不当是小狗。哈哈。

第48章

苏唱是于舟的女朋友了。

于舟心里第九十九次说这句话。坐在车上跟挡风玻璃前的老树说这句话,按下车窗趴在车门边缘跟路边的栏杆说这句话。情侣在牵手,大叔在遛狗,小孩儿举着气球亦步亦趋地走,补完课的学生抛着手里的苹果。

世界是一个大型的走马灯,交错五光十色的秘密。

于舟的秘密是,她和苏唱在一起了。

她悄悄地给火锅发个消息,然后把手机扣在大腿上,又趴回车窗。

苏唱侧脸看她,觉得很有意思,从上车就没怎么跟她说话,安静地发微信,安静地刷微博,然后安静地看窗外。

确定关系之后是这样的吗?苏唱不知道,她只是忽然跟于舟就齐齐失语了,表白前看到人行横道缺两条杠都要告诉身边人的小姑娘,现在一路背对着她。

苏唱清清嗓子,问:“去哪?”

于舟一怔,回头看她,把车窗关好:“有点晚了,我得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红绿灯,苏唱把车停下,头往她那边偏了偏,不着痕迹的撒娇语气:“可以不上班吗?”

她嘞个去……于舟的心突然就砰砰砰的了。

这不怪她吧,女朋友耶,苏唱耶,女朋友苏唱那就是无敌buff啊,谁能把持得住啊,谁都把持不住。

“我明天也不上班。”苏唱缓慢地眨着眼,轻声说。

“那你当然不上班啊,你本来也不坐班,”于舟红着脸,咬咬下唇内侧,“而且,你最近也没什么活。”

声音低到车的空调缝里。

苏唱一愣,眉心难以置信地往中央堆了堆,有些好笑地坐直身子,手在方向盘上无规律地敲,等红绿灯变换。

啊这……

扎心了啊,人一个小CV,本来奋斗就不容易,活少了也是因为之前嗓子没好,作为女朋友应该鼓励她重整旗鼓,勇攀高峰吧。

想到这里,于舟又忽然好奇,CV这行到底挣多少啊,苏大小姐工作一个月,能买半匹火腿吗?这么一盘,苏唱还真挺有理想的。

“那,”车起步时,听见苏唱说,“去我家,明天开车送你。”

于舟的心跳倏然乱码。说来好笑,一旦确定关系,有些邀约的意义就不一样了,譬如她现在听以上这句话,怎么听怎么黄。

想起戴萱问她“还没do啊”的样子。

但于舟想不了跟苏唱do,一想,她就慌,有点喘不上来气那种,跟抄作业被老师问你们两个怎么错得一模一样的感觉似的,她努力看题想找个理由混过去,看也看不懂,脊背一阵一阵冒冷汗。

说实话,她也不是特保守那类人,但她怕在,自己如果跟苏唱坦诚相见,可能会表现得很差劲。

也可能,苏唱把她看个精//光,发现她里面也不是那么好看,就突然下头了。

而且,她想一想苏唱衣服底下,天啊,眼珠子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总之就还挺紧张的。

她掰掰自己的手,脑子一热,说:“啊那个我还是自己回家吧。”

?

又是红绿灯,苏唱又停下。于舟很无语,这条路有必要吗,明明车都没几辆,红绿灯这么多?

“那,去你家?”苏唱的心像有根线头,被于舟拽了一把,搁在方向盘上的手又敲了敲。

怎么回事呢?于舟……后悔了?

苏唱抽抽鼻子,觉得车里空气有些薄,把车窗开一个小缝,外面街景的嘈杂声争先恐后地跑进来,打破她俩尴尬的沉默。

于舟心里的小兔子一蹦,切切道:“……我家床挺小的,住不下。”

苏唱深深呼出一口气。

“于舟。”看于舟一眼。

被连名带姓地叫了,于舟更紧张,以前不都叫粥粥吗。她挠挠脖子,提出建议:“要不周末吧,周末我收拾收拾去你那找你。”

不恰当的类比,心里突然有那么点上刑场的感觉,小姑娘坐在阴影里望天,回去得检查一下脱//毛什么的吧,再问问火锅去死皮的磨砂膏什么牌子好用。

这是冬天,她皮肤比较干,有时候会发痒,痒得厉害的时候,腿上会被抓出血//痕。

平时自己一个人过,也不管这些疤痕好没好,但万一苏唱看到,那还挺尴尬的,肯定觉得她过得糙。

她清清嗓子,埋头看手机。

火锅还没回,也不知道去哪过节了,天大的好消息没人分享,都快过期了。

苏唱把她怏怏的模样尽收眼底,但她尽量平稳地开车,润润嘴唇,才看着前方说:“如果你没有做好准备,可以告诉我,我们慢慢来。”

讲得很诚恳,但于舟要哭了,苏唱是不是发现自己不是很接受得了这么快的亲密接触了?搞不好还会对她略微失望。

于舟挺丧气,她拨弄拨弄空调出风口,想了十来秒,才决定直说:“我,不想那么快做。”

“做什么?”苏唱蹙眉,没太明白。

“爱。”于舟眨眨眼,看着她。

靠,她又脑子短路了,这回短了个大的。因为她看见苏唱的眉头慢慢舒展,双眼也睁了睁,然后好看的双唇微微分开,舌尖仿佛是揉了揉口腔内侧,很轻的一下,随即将表情收拾好,紧紧抿着嘴角,笑了。

嘴唇是抿着,但她眉眼弯弯,肩膀也隐隐颤动,笑得很开心。

无语……

于舟想跳车。

这是她永生难忘的一天。

“你不要笑了。”她皱着眉头,严肃地探查前方车况。

“哦。”苏唱“哦”完仍有抖动的气息。

“你再笑就停车,把我放路边。”于舟用口腔内壁磨牙。

苏唱清嗓,也严肃追踪前方车况。过了会儿,待双方都平静些,她才开口:“只是想跟你多呆一会儿,次卧你住得也不错,不是吗?”

很温柔,在哄于舟。

于舟很机灵的,但她一紧张脑子里就放烟花,偶尔语出惊人。不知道是因为于舟,还是这些语言本身,总之苏唱觉得很可爱,忍不住想抱抱她的可爱。

至于其他的,于舟如果不想,那么苏唱也不想。

“粥粥,”她很坦然地抚摸方向盘,“我尊重欲望,但我更尊重你。”

足够轻柔的一句话,也足够郑重其事的一句话,她知道于舟能听懂。

于舟望向她,如果不是被安全带束缚,她真的想冲过去抱苏唱。

年上姐的魅力,谁懂。谁都不懂,于舟只想自己懂。

车子停在江南书院地库,俩人下车,苏唱伸了伸手,于舟就乐颠颠地跟过去拉着,拉了一会儿又挽着,挽了一会儿又靠着。头一回嫌电梯太快,她们得抬脚进门了。

关上门,还没开灯,苏唱站在玄关处看了看于舟,低头,轻轻地吻在她腮边。

即便没有光,两个人也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红了。

她们没说话,在黑夜里静静地呼吸,终于到了一个私密的空间,用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举动,给告白夜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于舟拉着苏唱的手腕,问她:“可不可以再亲一下?”

嘴唇凉凉的,软软的,好舒服啊。

于是左面也得到了一个吻。

于舟在心里放大呲花。

接着她也靠过去,慢慢地亲了一下苏唱。哇,真的是好嫩又好香的一张脸,都舍不得离开了。但她的心跳把她拽回来,于舟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颊,用气声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苏唱也用悄悄话回她。

“我今天粉底擦得有点厚,还用了定妆粉,而且我用的不是什么特别好的牌子,不知道会不会沾到你嘴上啊?反正你记得别舔,一会儿洗脸前先擦一擦。”于舟不好意思了。

苏唱再次被逗笑,想要习惯性抿嘴,又停住,指腹摸了摸自己的下唇,然后把于舟牵进去。

俩人洗澡,互道晚安。

于舟躺在床上,睡不着,看看时间快十二点,拿起手机给苏唱发微信:“咱俩是在一起了吗?”

苏唱回得很快:“是。”

“哦,那就好。”于舟觉得自己挺好笑,是不是有猫病啊。

她以女朋友的身份,向苏唱提要求:“那你明天给我一个早安吻。”

“好。”

结束对话,正准备睡觉,门响起来,轻敲两三下。于舟“嗯”地疑惑,穿好拖鞋起床开门,看清后糯声问:“怎么了?”

“晚安吻。”苏唱亲了亲她的额头。

第49章

于舟做了个梦,梦里小鱼在她手心儿里吐泡泡,游到水面,“嘭”一声破了,破在手心儿里,像苏唱吻她时的酥麻。

7点过,闹铃没响,她就醒了,翻来覆去越来越清醒,抱了会儿枕头,决定去找苏唱。

想了想,先洗脸刷牙。

没敲门,女朋友可以不敲吧?于舟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去,她的房间好香,即便那么大,仍旧每一寸都有苏唱身上的味道。

床上有浅浅的起伏,苏唱侧身睡在中央。

她睡眠很浅,听见于舟的步子就醒了,眯眯惺忪的眼,朝她笑:“这么早?”

懒懒的鼻音,说完伸出胳膊,把头枕在上面。

于舟还是觉得不真实,这是她女朋友啊?长得跟明星似的,刚睡醒都那么好看,她也看过一些综艺里明星刚起床的镜头,有些还没苏唱好看呢。

她的眉毛精细,不像火锅,卸妆像颗卤蛋。

嘴唇鲜润,形状也很漂亮,尤其掖着的时候,特别有腔调,不像二羊上学时喜欢撕上面的死皮。

还有她的鼻子,大学时沈萝筠都够漂亮了,但还嫌自己的鼻头不够立体,上网买韩国流行的夹子每天在脸上上刑,可苏唱的鼻子不仅挺翘,连毛孔都很细。

苏唱的脸精致到,你会觉得角质啊、皮屑啊什么的,都跟她没有关系。

于舟心里扭着嗓子嚎了一下,真是她女朋友啊?她于小舟的女朋友啊?

高考成绩不好,校招没进好单位,两岁时得脑炎差点挂了,其实都在这等着是吧?天要怜她。

躺在床上的人不会想到,在这两分钟内,于舟心里把认识的朋友都拉踩了一遍,也把前半生的坎坷都细数了一遍。

“你还不起来啊?”于舟拍了一把苏唱的被子,突然就扭捏了,拍完又觉得自己的动作跟青霞似的,哪里像刚入爱河的小姑娘。

苏唱困困地看手机:“才7点。”

“一日之计在于晨。”于舟背着手,晃晃身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跟女朋友第一天的对话怎么就是一日之计在于晨。

苏唱轻轻巧巧地笑了,拉她的手,呢喃:“再睡会儿,上来。”

哎呀,这多不好。于舟矜持,但看眼软软的被子和软软的苏唱,心狂动。

都早上了,时间挺清白的吧,于舟很快自我说服,脱掉拖鞋钻进被窝。

苏唱给她盖好,于舟心欠欠地仰躺,感觉这个姿势有点愣,便也转过去,对着苏唱侧卧。

支了支脖子,把一头长发铺在枕头上,这样显得好看点。

面对面呼吸,于舟开始庆幸,自己刚才先去洗脸刷牙了。但苏唱怎么都不用洗漱,还是香香的呢,她不会把滤镜戴到鼻子上了吧,见鬼。

被子里暖融融的,鹅毛包裹着她,木香包裹着她,苏唱的眼神也包裹着她,俩人的身体就差几十厘米的距离,于舟动动脚腕,也许就能碰到苏唱的小腿。

于舟撑撑被子,觉得有点热,苏唱在被窝里握她的手,指尖对指尖,弹钢琴似的进进退退。

过了会儿,苏唱又靠过来,和昨晚一样,亲亲她的额头。

然后退回去,偏了偏脸,笑意纳在眼睛里。

“早安吻,是吧?”于舟碎碎地说。

“嗯。”

从这个角度看苏唱,她竟然有一点柔弱,青丝如瀑,肌若白瓷,比睡美人还要慵懒。于舟也忍不住欺身上前,嘴唇在苏唱的额头轻轻一碰。

退回来,也看着苏唱。

苏唱的眉毛拎了拎,抬手把耳发挽到后边去。

“苏唱。”于舟踏实了,真的是她女朋友,可以毫无顾忌地亲亲的那种。可能她没有得到过这么好的东西,一觉醒来总觉得不安,跟捡了一箱金子连夜埋好似的,早上起来疑心是一场梦,又怕自己把埋藏的地点忘了,非得再挖开,亲眼看一看。

看过了,确认在,然后坐在旁边,心满意足地撒土。

这两个早安吻,就是她们在心上撒下的一捧土。

“嗯。”苏唱应她。

“你昨天说喜欢我了。”

“说了。”

“再说一遍。”

苏唱笑了,松软地将脸靠在枕头上,小声抗议:“你没说。”

“啊?”于舟想想,“我没有吗?”

“嗯。”苏唱摇头。

于舟亲她的脸:“好喜欢你啊。”

她故意用朋友之间亲昵的语气,这样捣乱的心脏能规矩一点。

两个人又同时笑了。

苏唱把她抱过来,于舟滚进她怀里,软软地蹭蹭肩膀,苏唱搂着她的腰,说:“再睡会儿。”

“好,我设闹铃了。”于舟也抱着她的腰身,丝质睡衣下凹陷下去一块,薄薄的,滑滑的。

有些心猿意马。

于舟以为自己睡不着,但枕着苏唱的味道,很快就有了一个回笼觉,醒来已经是十点过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坐起来手忙脚乱地翻手机:“我闹铃没响。”

天啊,工作群里已经有十几条消息了,领导给她发的微信没回,还有一个同事打来的电话。

完了完了完了,于舟特别怕迟到,从小就怕,坐在床头一阵心慌。

赶紧给领导回复:“不好意思吴姐,我……”

打了又删掉,直接说睡过头了吗?

苏唱醒了,又伸手揽她的腰,在衣角处蹭蹭脸:“怎么了?晚了?”

“嗯,都十点过了。”于舟又着急又懊恼。

“那请假,不去了。”苏唱觉得刚好,很舍不得于舟,环住的腰还那么好抱,想要抱一天。

“不行啊我很少请假。”于舟还是急,“而且我用什么理由请假呢?我特别不会说谎。”

瞥到苏唱浑不在意的样子,有点不高兴,软软地怼苏唱:“都是你。”

“我?”

“对啊,你拉我睡觉的,还总怂恿我逃班,我今天发现你特别懒,早上总要睡很久,我说,你是不是因为想睡懒觉,才干这行的?”于舟数落她。

苏唱笑了,躺在枕头上看她:“嗯,是。”

“啊?是什么?”

“想睡懒觉才干这行。”苏唱又把脸搭在胳膊上,赖床赖得理直气壮。

“你这么不上进,那我要再考虑一下了。”于舟捧着手机嘟囔,继续想借口。

苏唱蹙眉:“你说什么?”

“好话不说二遍。”于舟随口搭。

“听起来不像好话。”

“坏话谁还说第二遍,傻。”于舟乐了,打开微信,找到齐姐,很乖地语音,“齐姐,我那个生理期来了,肚子很痛,想请一天事假,没去医院所以开不了单子,您给我记事假就行,要是可以的话,我现在就上OA走程序,工作我都可以在家里处理,我电脑昨天带回来了。”

乖巧里带着虚弱,苏唱仔细品味刚刚她说的“我特别不会说谎”这句话。

听到手机响,于舟小小地“耶”了一声,熟练地登录办公系统提交申请。

之后她放下手机,缩回被窝里,苏唱重新揽住她,问:“所以今天没安排了?”

“什么没安排,你没听我刚刚说吗,我要在家办公的。”

“那你电脑呢?”

“哦,客观条件限制,只能手机简单处理一下了。”

鬼马精灵的小蚂蚁,在苏唱心口碎碎念,她摸摸于舟的头发,没忍住,又亲一下。

“你不要再亲我了,”于舟把头埋进她胸口,瓮声瓮气地说,“我今天班都没得上了。”

美色误事,啧。

第50章

临近中午,俩人磨磨蹭蹭地起床,苏唱拉于舟到主卧卫生间洗漱,这是于舟第一次好好打量她的洗漱台,高高低低的瓶瓶罐罐,一眼望去全是英文或者法文,看不太懂功效。

吹风机旁边还立着三个护肤仪器,和一小块刮痧板。最夸张的是,旁边有个小冰箱,通过透明门看进去,是一些面膜和需要低温保存的护肤品。

救大命,她以为天生丽质,没想到人家在浴室里负重前行。

于舟在心里迅速盘算,这么爱保养的1,算1吗?她没弯过,有点刻板印象,以为这种都是0热衷的。

她偷眼看苏唱,这才想起来她忘了问苏唱到底1还是0。

啊这……

幸好没do,这下不用脱衣服,于舟也觉得自己过得糙。

她站在镜子前缩缩脖子,手藏进苏唱借她穿的睡衣里,不过她也有小心机,她先洗漱完过来的,又在被窝里暖了会儿,现在还挺粉面俏佳人的。

但苏唱弯腰,只以清水清洁,然后用一次性洗脸巾轻柔地吸干。

“?”于舟好奇,“你不用洗面奶啊?”

“早上洗过了。”苏唱说,然后倒漱口水。

“啊?啥时候?”

苏唱想了想:“6点多。去找你了,你在睡觉。”

于舟乐了,难怪苏唱的脸香喷喷的,原来早作准备的,不止自己啊。

她甩甩袖子,跟在苏唱旁边简单二次清洁,然后下楼吃饭。早午餐一块儿吃了,就煮清汤面,打了两个鸡蛋,苏唱胃口还不错,安静地拿手机回复消息。

于舟简单处理了下工作邮件,然后点开微信,火锅终于舍得回了:“恭喜。”

“昨天有局,喝多了。”她说。

圣诞的局?“约会啊?”

火锅发来摇头的表情包:“卡颜局。”

卡颜局啥意思?于舟没听说过。

“就是说都是帅哥美女,你去了之后,如果长得好看,人就让你进去。”火锅解释。

这么神奇。

“你选上啦?”于舟心里给她搭了个选美的舞台。

“我被卡了。”

……

于舟:“那你还喝多?”

火锅:“卡了我以后,估计不好意思让我跑一趟吧,毕竟我怪积极的,组织那人给了我200块钱打车费,我腿儿着去的根本用不着,在楼下约桃子她们喝了几桶扎啤。”

“噗。”于舟笑出声。

苏唱看她一眼。

“我跟火锅聊天呢。”于舟解释。

苏唱点点头,笑了下。

于舟突然不好意思了,这对话,跟报备似的,她有点喜欢。

和苏唱在一起,像嘴里含了话梅糖,梅粉附着在舌尖,喝水都回甘。以前觉得电影里演的,什么杵着下巴望着桌子笑之类的,很夸张,现在才发现,爱情其实是至高无上的哲学,它也令人“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看山是她,看水是她。

吃过饭,她们手拖手上楼换衣服,苏唱让于舟去衣帽间帮她挑,于舟跟逛精品店似的,在一排排衣架里拨弄拨弄,挨个摘出来看。

“你会记得你有多少衣服吗?”于舟好奇。

主卧里这个衣帽间是苏唱常用的,黑色和茶色的玻璃,没有想象中陈列得像那么夸张,没什么包,苏唱平时不拿包,也没有多少饰品,最多的是项链,还有几个基本款的戒指,就素圈儿类型的。

旁边有几块表,也不多,两块百达翡丽,日常她比较偏好款式简单的江诗丹顿,这些都是之后于舟才逐渐了解的。当时的于舟并不知道,其实她一眼认出的帕拉梅拉,抑或是火锅查到的衬衫,不过是她们这样的普通家庭,对富裕生活特别小的一部分想象。

那时于舟还处于很新奇的阶段,什么衣服都想往苏唱身上试一下。

苏唱好脾气地按她挑的衣服换,然后又问她,要不要也挑一套,她们身形差不太多,应该也能穿。

于舟忽然恍惚,怔愣片刻,站在能闻到新鲜衣料味的衣帽间,问苏唱:“女朋友对你来说,能好到什么程度啊?”

很奇怪的一个问题,苏唱一怔:“怎么这么问?”

“你这些衣服,嗯……”不知道怎么说,自己可以随便穿吗?

于舟只是猛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对于开展亲密关系也想得有点浅,假如她们是一对同桌,兜里都有两颗糖,她们在拉钩做好朋友的那一天,会把兜里的糖都分享和交换。

可是,于舟兜里没有几颗糖,而苏唱有太多,显得所谓的分享,像是馈赠。

好在,这样的想法刚到来,于舟立刻便嘲笑自己想太多,只是交往而已,人家也没说要跟她分家。

“没事,我就穿昨天的吧,你看,你这身是不是搭黑的好看多了?”她偏头,上手摸摸苏唱的腰。

苏唱笑着握她的手,从手背滑到掌心。

午后,小情侣一块去逛商场。于舟说还是更喜欢棉质睡衣,苏唱便带她去买套新的,还有护肤品和毛巾什么的,都放一套在苏唱家,于舟可以随时过来住,不用再拎小包包。

一开始她们没牵手,一前一后上扶梯,苏唱想牵她,于舟把手递上去。

并排走了会儿,于舟忽然转过头,没忍住,背对着苏唱笑了。

“怎么了?”苏唱捏捏她的手心。

“好奇怪啊。”于舟拧眉。

“嗯?”

“为什么一出门,就感觉我们没有那么熟呢,哈哈哈哈。”于舟收回手,揉自己的脸颊。

苏唱掖了掖嘴角。

于舟捧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她:“其实你也是吧,刚坐电梯时,我感觉你伸了几次手,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牵我最自然。”

“是有一点。”苏唱也抿笑低头,悄悄呼一口气。

“要不还是我挽着你吧。”

“好。”

俩人又像之前做朋友时那样,时而挽着手挑东西,时而伸手搭着肩,但不同在于,排队结账时,苏唱搭在肩上的手会轻轻蹭一下于舟的脸,于舟等累了也会往她身上靠一靠,不着痕迹地揽着她的腰。

苏唱对关系转换的接受度,比她自己想象的要高,可能因为做足了准备。但即便如此,恋情的伊始仍然伴随不安。

贫瘠的心地发了一颗嫩绿的芽,看到时自然很惊喜,它意味着自己这块田地原来并不荒芜,你会不由自主地期待它结出果子,或者开成花圃。但它过于细嫩,总担心一用力便折了,因此也不太敢碰。

买完东西,于舟要回家,她真的不能再耽误工作,俩人依依不舍地在门口道别。然而苏唱刚上车,于舟的电话就来了,想要跟她说话。

苏唱坐在车里跟她聊了半小时,于舟说了十来遍挂了拜拜真的要开电脑干活了,然后又拖延十分钟。

回到江南书院,苏唱将于舟的物品一件件放好,睡衣挂到衣柜里,新的毛绒拖鞋,带兔子头的摆到玄关处,还有一双洗澡用的带按摩功能的凉拖。毛巾拆开剪了吊牌,苏唱想起于舟说要过一遍水,便用手洗了,她不确定衣物清洁剂放在家政间的哪一格,也不确定能不能用来洗毛巾,因此用沐浴露洗一遍。

很少做这些杂事,她频频想起于舟,总觉得她忙忙碌碌的身影比自己好看很多。

再一次在二楼上往下望,家里空荡荡的,真不舒服,真想抱着于舟。

原来她也会依赖人的,原来她也有这么弱小的时刻。

原来她也想要吃糖,之前总怕太甜,但于舟喂的那一颗,总怕不够甜。亲密关系是令人上瘾的东西,没有时可以没有,但一旦有,就想要更多。

后来苏唱思考,于舟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呢?不仅仅是安稳,也不仅仅是后盾,而是这个世界的生命力。她告诉她,你的爱情活着,你不要怕去感知更多,你可以期盼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庭。并非血缘关系,不是在病床前因为脐带曾连接双方而不得不进行的探望。

不同于那个叫“妈”时没放下的包,于舟会将大包小包的塑料袋拎进屋里,说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她连买的杯面都很可爱,她会一个个掏出来,摆成一排,说你看它们长得好小,是宝宝面。

于舟令苏唱直面守在病房时的执拗,它根本上叫做恐惧,她不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像外婆这样,在冰冷的仪器监测中,会有人来探望几次,记忆衰退时,又会认得几个人。

她等亲友来探望外婆,像在计量往后自己被探望的次数。

于舟一定不知道,当她听到“说我喜欢你吗”这句话时,亮的,不止是于舟心里的灯。

第51章

于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刚谈上的情侣都这么腻歪,她每时每刻都想找苏唱,但又担心找太勤对方觉得过于粘人,想拉开几分距离,以示自己很独立,很成熟,很淡定。

表白的甜蜜过去后,总需要一段时间来吃定心丸,毕竟是重大契约,都想确保对方没有后悔。类似于刚签好购房合同,但还没等办好过户手续,明知道八九不离十,但就怕万一,怕贷款贷不下来,怕卖家临时反悔。

这段时间,竟然比暧昧期还要更难熬一些。

于舟会在早上醒来第一时间看苏唱有没有消息,如果没发过来,心情就很down。刷牙时在心里猜拳,要不要先说早上好。

连着先说了第三个早上好之后,她刻意没说第四个。那天早上十点多,苏唱发来:“?”

于舟心里喜滋滋,在工位上哼小曲。

二十分钟后,她回复:“醒啦?”

“怎么没说早安?”苏唱给她发来语音,轻轻的,羽毛似的挠她。

“啊,今天早上有点忙,忘了。”于舟笑得像偷了板栗的小仓鼠,拇指慢悠悠地打字。

苏唱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

“不说了,我继续工作了。”于舟放下手机。

但苏唱也没回,于舟有点怨念,心不在焉地磨到中午,接到苏唱的电话:“午休了吗?下来吃饭。”

啊?她的心狂跳,乘电梯下楼,见苏唱站在大厅里,黑色羊毛大衣,头发用鲨鱼夹挽起来,露出天鹅似的脖颈。

于舟想跳到她身上,被她抱着甩一圈,或者她抱着苏唱甩一圈也行。但她挺得体的走过去,东倒西歪地看:“怎么这个发型啊?”好成熟。

“下午要去录音,没时间洗头,也不想戴帽子。”苏唱说。

都没时间洗头……

于舟带她往楼下食堂去,率先攀上电梯扶手,撒娇:“那你还过来干嘛。”

她听见苏唱在背后,稍高处一点的地方,轻声说:“想见你啊。”

天灵盖都发麻了。

不得不说,苏唱真的很会制造惊喜,因为她的想法常常跟别人不一样。如果是其他人,或许在没收到早安后,会先说早上好,但苏唱发了个问号,随即直接过来,看看她的小蚂蚁。

还好吗,还正常吗,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吗?

就是这点特别,让于舟爱得不行。

于舟给她介绍食堂里好吃的,带她吃重庆鸡公煲,苏唱竟然没吃过,而且表示,她去过重庆,当地人告诉她没有这道菜,似乎是虚假宣传。于舟很无语,说这道菜的创始人叫张重庆。

哦。苏唱点头。

她偶尔的不懂也挺可爱的,于舟笑眯眯地刷卡。食堂里有同事,于舟不好腻歪,就只用肩膀碰碰苏唱,蹭着玩。

很想有同事过来问“粥粥带朋友吃饭啊”,她就含羞带怯地答“对”,留给人无尽遐想。

但没人问她,各吃各的。

掐着点送走苏唱,于舟发过去一个大哭的表情,苏唱问:“怎么了?”

于舟撇嘴:“舍不得。”

苏唱勾勾嘴角:“早上还那么冷漠。”

“早上有点忘了我女朋友那么好看,还好你中午让我看了一眼。”于舟继续哭。

又乱讲,苏唱笑着放下手机,开车去棚里。

元旦过后,苏唱的嗓子完全恢复,工作的忙碌程度也迎来小高峰,以前是半天半天地给到剧组,那几天是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给。于舟很自觉地不打扰她,每天晚上写作更文,克制内心的想念。

洗完澡,会收到苏唱下班的信息,于舟就很踏实,像悬而未决的一天终于顺顺利利地翻了日历的那种踏实。

周六于舟迎来双休,但苏唱还有工作,俩人不想分开,所以将她带去棚里。很巧,还是于舟去过的那个棚,不过这次配导是彭姠之,主役苏唱x纪鸣橙。

苏唱于舟到的时候,同事们已经先进录音室了,于舟打算和上次一样,坐在外间的沙发上等。这次苏唱工作的时间比较长,她去茶水间给于舟买了一瓶鲜橙多,递给她,依然是弯腰把手撑在膝盖上,轻声跟她说,今天收五期,大概要四五个小时,如果无聊了可以出去逛逛。

苏唱小时候,捡到那只流浪狗时,曾经幻想过一件很幸福的事,就是它陪她去上学,她可以小心翼翼地把宝宝狗揣在衣服,或者放在书包里。偶尔低头看一眼,狗狗用等待的眼神看她。

然后小苏唱和小狗狗之间,会有一个共同倒数放学时间的秘密。

她没有办法把于舟揣在兜里,但她也可以和于舟一起,有一个共同倒数的秘密。

交代完后,她便径直进里间,彭姠之从椅子上转过来,招呼永远像揶揄:“哟,唱姐到了。”

苏唱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跟坐在旁边的纪鸣橙打招呼。

彭姠之开她俩玩笑:“你们说咱这剧有人听吗,金主爸爸咋想的呢,让俩木头谈恋爱。”

“我俩等你的二十分钟,纪老师跟我说了三个字,嗯,好,是。”彭姠之气笑了。

油盐不进的,就知道捧着保温杯喝水,然后用嫌弃电线杆上的老斑鸠太吵了的眼神看彭姠之。

“为什么没人听?”苏唱笑了笑,推开玻璃门和纪鸣橙一起走到录音设备前,坐下戴好耳机,“你在质疑我跟纪老师的专业能力。”

嘶……见鬼,没听错的话,苏唱在开玩笑,还说了个长句子。

彭姠之愣住,更诡异的是,纪鸣橙竟然也悠悠一笑。

“纪鸣橙,苏唱怼我,你在笑。”彭姠之回过神来,眯眼。

“没有。”纪鸣橙喝一口温水,波澜不兴,“剧本上,第一行,情绪提示是笑。”

靠。

苏唱又笑了。

彭姠之想锤她俩,搞什么。怎么突然有种被全世界孤立了的感觉呢?

她冷哼:“行,你俩行,等于说这部剧就靠你俩的业务能力了呗?没我事呗?”

“有。”苏唱调整耳机,扫一眼剧本。

“细讲。”

“拿铁,谢谢。”苏唱说。

“你……”

身边的纪鸣橙用手抵着鼻端,悄悄笑了,这回是真的。

苏唱今天心情不是一般的好,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包括正犯困的录音师。

墙上的时钟没上电池,早就停摆,定格在三点零三,于舟发现了这个Bug,觉得好巧啊,正好是她的生日,于是她拍一张,发给火锅。

“生日快乐。”火锅懂她意思,随口送祝福。

于舟一看她秒回就知道闲,嘿嘿笑着跑到楼道里给火锅打电话:“这是她工作的地方,时钟竟然正好坏在这里,我感觉有点缘分的。”

“她工作的地方挺简陋的。”火锅毫不留情地说。

无语,瞧不起谁呢,苏唱以后红了就能去高级的地方录音了,而且她自己开录音棚也不是不行,苏唱可有钱了。于舟在心里组织语言,准备怼火锅。

火锅怕她真生气,赶紧说:“我觉得你俩确实,命中注定吧,啥时候领出来吃饭?”

“啊?”这于舟倒是没想过。

“啊啥啊,你俩没好的时候,你给我打了多少电话,不得请我吃饭啊?”火锅一直没提,希望于舟懂点事,但于舟真就不懂事。

算了,第一次谈恋爱,原谅她。

“哦,”于舟心里被揉了一把,这种答谢宴,就跟八字真有了一撇似的,多少有点害羞,“那我请你,你选地方吧。”

“我要你请啊?我差你这顿饭啊?你让她请,我喊上桃子、大钱、沈萝筠,吃完再唱个歌,我帮你试试她酒品咋样。”酒品看人品,火锅经常挂嘴边。

啊这……于舟想了想,好为难。

“咋,她不愿意?”

“不是不是,但酒就别喝了吧,她是女孩子,干嘛这么试人家啊……”

“于舟。”火锅连名带姓地叫她。

“嗯?”

“你平时跟着她们起哄要我喝生死局的时候,想没想过奴婢的性别?”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哎呀,手机没电了。”于舟装模做样看一眼屏幕,“挂了啊回头说。”

第52章

那天下午的录音,苏唱比任何一次都要认真,想要早一点收工,因此一直没有休息。两个小时后,收到一条微信。

当时纪鸣橙在单收,苏唱坐在旁边打开手机一眼,竟然是于舟。

“卫生间,有空请出现。”

很简短的一句话,苏唱扬了扬眉头,正好一幕收尾,她跟彭姠之说,去一下洗手间。

彭姠之和纪鸣橙没想法,在棚里等她回来。

苏唱快步往卫生间去,一把拉开门,看到于舟捧着手机站在中间。

“呵呵,芥末快。”于舟说。

她本来打算等苏唱进来,表演个飞扑,就小鹌鹑依人的那种,但姿势还没想好人就到了,活生生杵在她面前,该说不说,挺尴尬。

“怎么了?”苏唱仔仔细细地看她,从头到脚,又扫一眼后面的隔间。

“那个,没人,我看过了。”而且整个卫生间挺干净,香香的。

所以……苏唱以眼神询问她。

于舟摸摸鼻子:“有合理的理由和不太合理的理由,你想听哪个?”

见她没事,苏唱眼里隐隐堆笑:“都要。”

“合理的呢,是看你录很久了,想让你出来活动活动,你腰不好,是吧?”于舟软软扫她一眼。

“不合理的呢?”

“想你想得要死,”于舟用更软的声音,低头踢了踢脚尖,“能不能抱抱我啊?”

她听见活络的气息,苏唱无声地笑了,然后地上的影子暗示性地张开双臂,于舟瞬间开心,嘿嘿两声扑过去。

苏唱稍微后退半步,倚在瓷砖上,于舟胳膊环在她腰间,在她的薄毛衣上取暖。头蹭蹭她的肩膀,额头又蹭蹭她的颈窝,然后在她的锁骨上糯糯道:“我以后不跟你来上班了。”

“玩手机都玩不好,总觉得你是不是要出来了啊。”

“你们这又很安静,可能隔音很好吧,我刷视频也不知道该不该笑。”

苏唱摸着她柔顺的头发,温柔地笑:“好,下次不来了。”

她的宝宝狗在书包里委屈地嗷呜了一声,说还是想在家里撒欢。

苏唱是声音工作者,于舟是文字工作者,她们深知爱情的形式各种各样,说爱你也有一千种语言。但总有一些是共通的,会让人变得“出格”,有时是多撒娇的那一点,有时是多幼稚的那一点,有时是多蛮横的那一点。

它们都有一个底层逻辑,类似于恃宠生骄,叫做——“我知道你会原谅我”。

你喜欢我,你宠溺我,你包容我,你爱我。

我打破我,我分裂我,我弄脏我,也请你仍然爱我。

还有些时候,“出格”的表现形式,是占有和欲望。或者说,它们不该并列,因为欲望本身就意味着占有。

苏唱以前不太有欲望,因为她没有什么想得到的,但遇到于舟以后不一样,她与日俱增地想要占有她,想要以更紧密替换紧密,想要以更无间替换无间。

她能感觉到于舟的心跳,是她心里幼苗的脉搏,好似在蛊惑她,假如能让这心跳更强烈些,幼苗便能长得更茁壮些,更根深蒂固,更坚不可摧。

在颈边滑动的发丝有磨砂膏的质感,在她的欲念上摩挲,于舟的手也是,贴着的小腹也是,缠绵的呼吸也是。

于是她勾了勾下巴,稍微拉开一点与于舟的距离,眼神仍旧是勾挑的马前卒,先问候她的双眸,而后轻叩她的嘴唇。

于舟心里咯噔咯噔,跳得脆弱又无力。

慢慢地,苏唱靠过来,带着温暖而腼腆的气息,呼吸前倾的一刻,嘴角抿了抿,像进攻前的怯懦。

于舟的耳垂红了,目光也慌了,挪了挪脖子,迅速吸住口腔两侧,又很快放开。

一个显而易见的躲避动作,苏唱一愣。

她眨眨眼,将嘴角放松,靠回墙壁,清浅地呼吸了两下,才低声问她:“这个,也不喜欢吗?”

苏唱语气里的失落很明显,于舟立刻就起了鸡皮疙瘩,心底有小棍子笃笃地敲,她红着脸悄悄说:“嗯……不想在这里。”

是借口,其实她就是没准备好。她不会接吻,以前脑内的小剧场仅仅到韩剧尺度,就是kiss住了俩人一动不动开始进bgm的那种,吮//吸嘴唇探索舌尖什么的,对她来说,实在是件紧张的事。

怕牙齿打架,怕流口水,呃……还是怕体验不够美好。

苏唱捕捉到于舟的回避,不仅仅是场所的原因。但她什么也没说,拨开于舟耳后的头发,双唇贴过去,啄吻颈侧的小栗子。

小栗子铺开的范围更大,耳后的绒毛也立了起来。

如果是以前,苏唱会羞涩里带着愉悦,认为这是于舟因为喜欢自己而不好意思了,但她此刻想的相反,鸡皮疙瘩,会不会也代表着排斥或者不适呢?

忽然有些不安,于舟才21岁,有没有可能,她只是喜欢和自己玩,混淆了爱情。毕竟连一贯清心寡欲的苏唱都偶尔会想要更多,但于舟仿佛只热衷于抱抱和贴贴。

更何况,她之前喜欢的一直都不是女孩子,她是怎么认知自己和苏唱之间的感情的呢?

心脏蓦地疼了一下,苏唱抱着于舟,轻轻叹气。

那天两个人都有心事。苏唱先收完自己的音,和于舟提前走了,而坐在副驾驶上的于舟也一直在想,怎么跟苏唱开口说自己的朋友想约她这件事。

等红绿灯时,苏唱看于舟一眼,于舟在看后视镜,再看于舟一眼,于舟在看手机。

苏唱沉吟着开口:“在想什么?”

于舟忖了忖,实话实说:“我朋友想要见你,你有没有空啊?”

“火锅?”

“嗯,还有几个别的,大钱,桃子,沈萝筠什么的,然后吃完饭,她们想去唱歌。”于舟用手机的一角轻轻敲手心。

苏唱抿唇,没说话。

“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就推了。”于舟看她眼色,连忙说。

虽然火锅很积极,已经在选地址了。

“为什么推?”苏唱眨眨眼,看前方,“不想让我见你朋友?”

“不是。”于舟的心缩了半秒,苏唱不了解她那群朋友,也不懂她们的相处方式,很闹腾的,叽叽喳喳,她怕吵着爱安静的月亮。

但显然,苏唱误会了,于舟尽量解释清楚:“我们平常出去很爱玩,真心话大冒险什么的,还爱喝酒,不是咱们家里那样喝,我们猜拳啊什么的,我担心你不喜欢。”

苏唱心下舒展,原来于舟在为她考虑,尤其是“咱们家里”这个说法,更似一个熨烫机。

“如果我不去,她们会说你吗?”苏唱问。

“不会,她们都是很好的人,但主要她们对你挺好奇的,想看看我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苏唱的心弦被后半句话拨动,温声问:“你想让她们看吗?”

“啊?”

“你喜欢的人。”

于舟仔细品味这几个字,抿着嘴,笑了:“说实话,有点想,我也有那么点虚荣的哈哈,想给她们看看我有个特别好的女朋友。”

“但我没有一个特别好的女朋友。”苏唱在红绿灯处停下,看着人行横道,轻声说。

什么意思?于舟心里一紧。

苏唱看她一眼:“你明明知道你女朋友不会唱歌。”

还约KTV。苏唱刚刚就有些委屈,但她忍着没说。

哦……原来点在这儿呢,于舟乐了,难怪刚刚气氛不太对,她晃晃手机:“我跟她们说了,我说我俩不唱歌,就听。”

“听可以吧?”

苏唱没说话,继续开车。

“欸,你这意思,是答应去了啊?”于舟突然反应过来。

苏唱笑了一下:“我回去看看时间。”

“啊,你真好,”于舟心花怒放,笑吟吟地哄她,“我女朋友真是天下第一。”

“谁?”

“苏唱,苏唱唱,苏唱唱天下第一。”

见她笑逐颜开,苏唱也忍不住拎了拎嘴角,但余光里有于舟兴高采烈的嘴唇,很容易令人想起那个未完成的吻。

如果自己真的是天下第一的女朋友,那为什么,接吻都不可以呢?

苏唱在心里轻轻地戳了戳于舟。

第53章

回家路上她们一起去超市买菜,于舟按收藏的食谱做了XO酱烧排骨,蛋黄鸡翅还有耗油生菜,她总觉得苏唱太瘦了,自己又往往周末才有时间,想给她补一补。

于舟爱人的方式实际又不实际,给排骨过水时幻想很多,但上桌后又变作柴米油盐。

晚餐后她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俩人侧躺在一起,于舟抱着苏唱的腰,小腿时不时蹭蹭她,或者把玩她的手,苏唱摩挲她的手臂。

于舟察觉到了苏唱的欲言又止,但她不明所以,只伸手安抚性地抚摸她的头发。

苏唱笑了笑,鼻尖在于舟的腮边轻轻一碰。

朋友聚会约在下个周六晚上,大家都比较有空,苏唱特意将这一天的时间都排出来了,之后便跟于舟商量订餐厅,她询问于舟朋友的口味,于舟不好意思地笑说我们都喜欢吃火锅。不是霍元艺那个火锅。

然后又嘱咐她不要订太贵的,还有,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苏唱就悄悄跟她说。

“我会护着你的。”她搂着苏唱的脖子用气声笑着说,然后觉得自己特别像个有老婆的人了。

最让她开心的是,苏唱在紧张,尽管情绪很微小,但她因为见自己的朋友而紧张这件事,实在能取悦于舟。

这说明,自己在她心里非常重要。

她看着苏唱一言不发地换衣服,换了整整四套,又“啧”一声,拧眉把搭配的手链拆下来。

“那个……”于舟想说这手链这么细,她大大咧咧的朋友们根本注意不到的。

但她看着苏唱的指尖滑过衣架,坐在床上就笑了。

苏唱疑问地看向她。

“她们不值得,真的,”于舟乐得很,“不值得你这么开屏给她们看,我见她们都不洗头。”

“开屏?”苏唱蹙眉反问。

“对啊,你现在好像孔雀哦,哈哈哈哈哈哈。”于舟笑眯眯,觉得此刻应该有一桶爆米花捞着来欣赏苏大小姐的变装秀。

“孔雀?”苏唱拎了拎眉尾。

“对。”于舟不知死活。

苏唱抿了抿自己的嘴角,把于舟按倒,然后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巴。

很过分,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类活动,为了于舟才去的,她竟然嘲笑自己像孔雀,还是开屏的那种。

于舟被痒得缩起脖子,手抵住苏唱的嘴唇:“错了错了错了。”

苏唱眨眨眼望着她,双唇抿抿她的手心。

气氛不大对了,于舟看着苏唱眼里清晰的人影,心里头被洒了一把淅淅沥沥的小雨,她能感到指缝间有苏唱带着湿意的呼吸,然后有更湿润的温热的触感,不用力地点了点她的掌纹。

一瞬间酥麻到四肢百骸。

苏唱认真地看着她,微微偏头,又轻轻地吮吸一下于舟的手腕,以近似接吻的方式。

她第二次暗示,克制而安静。

于舟的呼吸都要乱了,她捧着苏唱的脸,用近似嘤咛的气息说:“……我手脏。”

“那,”苏唱凝视她的嘴角,嗓子哑哑的,“这里呢,也脏吗?”

于舟在腮帮子里含了半口小小的气,而后支起脖子,凑近她,含住她漂亮的嘴角,效仿她刚才的动作,轻轻舔舐一下。

心跳如雷。

随后她躺回床上,跟苏唱说:“之前我问你,你说有的答案你还没想好,想要我等一等。那你现在可以等等我吗?”

“你……”没想好?

于舟摇头,红着脸说:“我只是没做好准备,我愿意接吻,也愿意跟你做,但我想等不那么紧张的时候,我们俩才刚刚在一起。”

苏唱清贵的嗓音温柔地落在于舟耳边:“可是,我要怎么才能知道,你想要更亲密呢?”

比如刚才,于舟吻了她的嘴角,很容易被误认为某种信号。

于舟认真地思考,睫毛一颤一颤的,她说:“等我请你喝莫吉托的时候。”

“莫吉托?”

“嗯,我看网上说,这种鸡尾酒代表的是初恋,我觉得挺浪漫的,我如果要约你那个那个,我觉得我说不出口,但假如有一天,我跟你说,苏唱,我请你喝莫吉托吧,那,那……”

说不下去了,脖子根都红了,染得腮边粉粉的,于舟轻轻地把额头抵在苏唱的颈边,掩盖自己乱七八糟的心跳。

苏唱笑了,揉揉她的头,也脸红了。

“去洗个澡吧,等会要出门了。”

“你抱我去。”于舟不想抬头,太羞耻了……

苏唱笑着拒绝:“我抱不动。”

“人家电视上都可以公主抱的。”

“那你能抱动我吗?”

啊这……好的吧,于舟捂着脸从她身下钻出来,趿拉着拖鞋飞快地往浴室跑。

下午六点,她们提前到达周氏火锅的包厢,苏唱最终穿得很休闲,外套脱掉后就是灰色的毛衣和颜色相近的阔腿裤,平底鞋,头发也是简单的黑长直。而于舟也差不多,深棕色的毛衣,牛仔裤,和球鞋。

等人的过程中,她一一跟苏唱交代人物背景:“一会儿来的火锅你见过,咱俩是发小。桃子是我大学同学,一个寝室的,大钱也是,本来还有沈萝筠,但她跟她男朋友闹分手去了,说眼睛都哭肿了来不了。然后火锅问我要不要约昭昭,我说可以,她是我高中同学,那阵我俩关系特好,大学她去香港了我们疏远了点点,她去年才回江城,聚了几次还是很亲的。”

“你比我们都大,我想想你咋打招呼啊……”

于舟咬咬手指开动脑筋,三十秒后认输:“我想不出来。”

苏唱笑着看她碎碎念,说是不紧张,但每次这么一倒豆子,苏唱就知道她桌子下面已经在幅度小小地跺脚了。

可爱得要命。

苏唱等她紧张完,才开口:“沈萝筠的男朋友,好像之前听你提过,你喜欢过?”

啊这……

“啊哈哈哈哈哈,”于舟拍她一下,“干嘛,过去的事了。”

“还以为今天会来。”苏唱拨了拨餐巾纸。

“你看着挺遗憾。”于舟笑着戳靠过去,头在她肩膀上打转,“别这样,你这样全世界都会知道你是醋精的。”

但于舟很受用,真的很受用,苏唱现在在她心里也可爱得要死。

很不巧,在她昂着头打转的时候,火锅她们推门进来了,正对着于舟的鼻孔。

于舟的笑容僵住,火锅也僵住。

神色如常的是苏唱,她清淡地笑了笑,跟火锅她们说:“哈喽。”

第54章

“姐,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不唱歌了。”

开席30分钟后,火锅给于舟递眼神,去洗手间,然后在洗手池旁边皱着脸,快哭了。

“你唱姐哪是在吃饭啊,我感觉她在面试。”

火锅仰天长啸。

进包厢时还好,她们几个还算正常地跟苏唱打了招呼。互相看两眼,然后无声地拉开凳子坐下,大钱咳嗽两声,低下头摆弄筷子;桃子盯着桌子中央的圆洞出神;火锅挠挠头,坐到于舟旁边;昭昭还好,在回微信,侧过身子对着手机说:“哎好的呀我回去就跟。”

等话音落下,气氛突然就尴尬了。

大钱揉揉鼻子,跟昭昭说你坐过来点吧,凳子有点远。火锅双手搭在桌边,越过于舟跟苏唱say hi:“唱姐。”

“咱俩机场见过哈。”火锅尬笑。

苏唱淡淡地拎了拎嘴角,说:“是,上次回家还顺利吗?”

“哎哎哎,顺利的,顺利的,”火锅连忙点头,手扶着碗壁,“那天正好有地铁。”

啥叫正好有地铁,地铁不天天都有呢吗,于舟奇怪地看她,火锅也回瞥,她意思是刚下去地铁就到了,于舟懂个屁。

苏唱轻轻笑了,点头:“那就好。”

不夸张,火锅莫名就脸红了,这声音也太是那个了吧,明明只是随口的一句话,跟认真地注视着你似的,火锅第一次知道,嗓子里也有眼神的,也有态度的。

她收回身子,摸下巴沉思。

于舟见昭昭讲完电话了,便一一介绍,苏唱都修养很好地颔首说“你好”,右侧的大钱动了动身子,看见苏唱的手腕轻轻搁在二郎腿的膝盖处,手指错落下垂的弧度既从容又随性。

她们的朋友圈里没有这样的人物,毕竟都毕业不久,每次出来玩还觉得自己是女大呢。苏唱的气质和学校完全没有关系,换句话说,她身上没有任何青涩感或局促感,她像个被社会的规则偏爱的人,甚至像可以制定规则的人。

哪怕她并没有年长几岁,但看在刚出校园的大钱和桃子的眼里,就是不一样。

所以不怪火锅会生出被面试的即视感,苏唱的眉目是不可以被审视的,倘若你要与她对视,你将在心里审视自己。

这餐饭,原本想来审视苏唱的姐妹团,被苏唱月亮似的眼神凝视了。

好在她身边还有于舟,她叽叽喳喳地跟大家开玩笑,把ipad递过去:“我们俩先点了点儿,你们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加的呀,别客气,毕竟下一顿不知道有没有了。”

接着她看一眼苏唱,用“对吧”的眼神笑,苏唱也笑,把二郎腿上的手提起来,揽了揽她的腰。

这个小动作在桌下,但被火锅捕捉到了,她觉得挺神奇的,又仔细看了看她俩,实在想不到这样两个人能do。

她又开始沉思,谁上谁下啊,无论哪一种都让她起鸡皮疙瘩了。

于舟戳戳她的大腿,不解地悄声问:“你今天为啥一直在翻白眼?”仰着头支楞着脖子。

“放你……”火锅看眼苏唱,后半句拐个弯,“我在思考。”

“哦,还以为你隐形眼镜没戴好。”于舟把面前的菜品挪开。

随后开始招呼着大家下菜开吃,她殷勤地张罗着,时而侧头小声叮嘱苏唱:“这个特吸油,有点辣,你别吃。”

或者:“这肉里腌了辣椒,你也别吃。”

而苏唱轻声跟她们闲聊,偶尔不大明白的地方,于舟便接上。

一边接话,一边把苏唱碗里的花椒挑出来。

火锅突然就挺惆怅的,就那种看见自家姑娘找了心上人的惆怅。于舟平时也很照顾人,也会记得她不吃香菜,牛肉面上来的时候,几筷子就挑出来。但她给苏唱挑花椒的时候,收敛呼吸,耳朵里顾着她们的聊天,嘴角还挂笑。

也不会像对火锅那样说:“好了,赶紧吃。”而是什么也没说,抬头又给苏唱烫毛肚。

这是遇到真爱了。

火锅心里酸溜溜的,不是醋的,而是感怀的,谁能想到于小舟的真爱是个女的呢,还是这款。

她没怎么说话,听大钱和桃子俩人辩论大学食堂什么菜最好吃的时候,于舟给苏唱递了块纸巾,小声问她辣不辣?

苏唱看着她笑,轻轻地抽两下鼻子,低声答:“还好。”

一顿饭光把辣度挂嘴边,火锅看明白了,苏唱应该很少吃辣,为了迁就她们几个才来的。

该死的小情侣,还怪宠的。

甜点是于舟最喜欢的抹茶绵绵冰,一大盘,桌子比较大,桃子那边够不着。苏唱让服务员拿来几个小碗,于舟一一分好,苏唱站起来欠身递给她们。

“你俩好像在发喜糖。”大钱笑她们,然后桃子很懂地说嗑到了。聊了会儿,大家自然没那么紧张了。

昭昭接过甜品,又伸手拿勺子,对着苏唱说了声“唔该”,苏唱递给她,顺口接“冇嘢”。昭昭很惊喜,问苏唱是粤语区的人吗,苏唱说妈妈是。

吃好饭,去KTV续下半场,包厢是苏唱早订好的,但火锅她们没像之前计划的那样灌酒,只规矩地点歌唱歌,玩的游戏也没有真心话大冒险,而是摇骰子和十五二十。

不找苏唱时,她就搂着于舟坐在沙发的角落里听她们唱,过来找她玩游戏她便放开,认真地听游戏规则,和她们一起猜大小。

她连玩游戏都和别人不一样,说点数时轻声细语的,赢了勾勾嘴角,输了也不叫,只指指酒杯问:“喝这个吗?”

之后不紧不慢地喝完。

于舟望着她的侧脸,在乌烟瘴气的声色中,安静地喝一杯酒,液体的光晕打在她睫毛边,琥珀似的。

她忽然就觉得,苏唱满足了自己全部的幻想,不是大部分,是全部。也忽然就有点害怕,怕万一跟苏唱走不到最后,自己还能爱上别人吗?

危险的预感来临,仿佛苏唱也把她的爱情一饮而尽了,假如她掉头就走,自己的爱情也不会再回来了。

于舟抱着苏唱,把头靠在她颈窝里,借着昏暗的灯光亲吻苏唱的耳垂,悄悄说:“少喝点宝宝。”

苏唱的耳后起了一层薄薄的颤栗,她反手摸摸于舟的脸,偏头问她:“叫我什么?”

“没什么吧,你听错了。”于舟撤开身子,问她吃不吃西瓜。

好神奇,她能叫火锅宝子,能叫桃子宝贝,但刚刚叫苏唱的这声,手心都出汗了,叫完就觉得腻歪得有点讨厌自己了。

但她真的好喜欢苏唱啊,喜欢到想一口吃掉。

苏唱有些醉,大家也就没聚太久,很有礼貌地谢谢她们的招待,然后在KTV门口分别。于舟给她们都打了车,俩人逐一送走,才到苏唱的车里,坐到后排等代驾。

于舟这才知道,苏唱其实不太能喝啤酒,比红酒要不耐受一点。哪怕她尽量保持清醒,但她呼吸重重的,靠在于舟身上的脑袋也沉沉的,坐好后,揽着于舟的腰,就不动了。

动的是于舟,她的心在动。

不必低头,她都能想象得到面色微红的苏唱有多好看,她的睫毛扫在于舟的颈边,像在说一些欲拒还迎的话。

于舟咽了咽喉头,看向窗外。

但她意识中的自己,又开始在车窗上哈出雾气,伸手画图,线条是苏唱的嘴唇。

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自己的欲望,难以克制的欲望。想要亲吻她,想要品尝她,甚至想要更多。

然而,于舟把手心都攥出汗了,也没有动作。因为她在想,自己出门前才跟苏唱说了要慢慢来,晚上就这样,显得她特别想一出是一出,特别不成熟。况且苏唱喝醉了,于舟想,还是清醒一点的时候比较好,比较尊重苏唱。

苏唱靠着她休息了十来分钟,代驾还没到,她清醒一些,靠着于舟轻声问:“怎么样?”

她第一次爱人,第一次去见伴侣的朋友,第一次做不习惯的事,想要于舟开心。

于舟因为这三个字鼻子发酸,差点掉下眼泪。她想,就这一次了,她不会再勉强苏唱做任何。

她有点讨厌自己微弱的虚荣心,她才不要跟朋友们显摆苏唱了,无论别人认可不认可,苏唱都是天下第一好。

但她知道苏唱想听什么,于是抬手把苏唱的碎发挽到耳后去,很真诚地说:“她们都很喜欢你,很羡慕我,觉得我特别了不起。”

苏唱笑了:“是吗?”

就这么刚好,火锅来微信了,一句话:“人挺好的,你俩好好的昂。”

于舟给苏唱看,温柔道:“看吧,真的,她们说我们天生一对,肯定天长地久。”

苏唱看她一眼,又低低地笑。

那一刻,于舟和苏唱在车的后排,不大的密闭空间,生出了与世隔绝的感觉,她们像一对渴望被认可又不屑于被认可的伴侣,矛盾又不矛盾地互相依靠。

回家的路途有点长,要40分钟,在第30分钟时,于舟又收到一条火锅的消息。

“昭昭好像对苏唱有点那什么,你注意点。”

第55章

回到家,苏唱已经好许多,喝完于舟的蜂蜜水就准备去洗澡,于舟有心事,便也没有跟她过多温存,换完衣服仍不放心,往主卧去,浴室里却没动静。

“苏唱?”她敲门。

门开了,苏唱站在没开灯的门边,带着残留的酒气问:“能帮我解一下吗?我不太有力气。”

解什么?于舟没反应过来。

苏唱转过身,然后反手将背后的长发拨到一边,肩胛骨动了动。

肋骨间的硬币在她无声的动作中清脆地落地。

于舟上前,手自背后探进去,顺着凉凉的脊背往上,摸到细细的金属挂扣,原来毛衣和几根长发勾在了一起,她又靠近一些,小心翼翼地解开。

布料绷开的一瞬,心里仿佛也弹了一下。

“好了。”她哑着嗓子说。

帮苏唱关上门,透过门缝看见里面的灯开了,又听见滴滴答答的水声。

像一场倾盆而至的大雨。

于舟洗完澡,躺在床上,由仰躺改为侧卧,她缓慢地扇动睫毛,搁在脸侧的手下移,在自己的胸前轻轻挠了挠。

无意识地画着圈。

人总有一些奇怪的习性,比如同样的饭菜,总觉得别人碗里的更香。于舟咬住下唇,也在想,或许有些东西,也是别人的更软。

睡不着,她叹口气,坐起来给火锅回消息。

“你说的什么意思啊?”本来想明天再问的。

火锅过了会儿才回,先是说:“我还在外边呢,昭昭又找我喝酒。”

挺奇怪的,她刚上车,收到昭昭的信息,说没喝够,难得周六,要不去续摊儿。

约在火锅家楼下的烧烤店,昭昭叫的车换个目的地直接过去。

火锅说出去接个电话,然后在街边打着酒嗝给于舟悄悄发语音:“反正我觉得不太对吧,一顿酒她光问苏唱了,问你俩咋认识的啊,又问她是哪人,我说我不知道,我本来也不知道,她又说没怎么听苏唱唱歌。”

“我说她不爱唱歌,你提前打了招呼,她又说可惜,还想听她唱两首。”

“我一听觉得这玩意儿挺那啥啊,就说下次约的时候问问她唱不唱,她说行,她这阵也挺空的,随时约。”

于舟听愣了:“这……”

“然后我问她,觉得苏唱咋样。”火锅清清嗓子,把手上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她怎么说?”于舟也不由自主压低嗓子。

“她说,很charming。”

于舟呼吸停住。剩下的话火锅没说,其实charming这个形容词也不算过界,但微妙在于立场。通常作为朋友,评价好友的另一半,会从适配度或者人品性格方面评价,而魅力值,更偏向于性缘。

于舟说不出话了,她又把火锅的语音点开听一遍,结束在半声喇叭里。

她耳朵有点痒,嘱咐火锅早回去,别喝了,又让到家给自己发个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到一边,缩进被子里,望着黑掉的屏幕发呆。

苏唱当然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人,任何人喜欢她都理所当然。可于舟没想过,假如吸引的是自己的好朋友,该怎么是好。

她又记起,高中时昭昭好像是和一个T走得挺近,那个T经常给她买奶茶,不过她在香港谈过男朋友,应该是个双。

第二天是周日,于舟睡得迷迷糊糊,苏唱来叫她时,她半个脸都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苏唱把被子拨下来,摸摸她的脸,又照例一个早安吻,解除瞌睡虫的封印。

于舟把胳膊伸出来,搂着苏唱的脖子抱住她醒困。俩人腻歪一会儿,下楼洗漱。

一人一个白水蛋,之后下楼去超市买食材做午餐,一如既往地吃饭洗碗,于舟不要苏唱帮忙,苏唱便坐在沙发上看剧本。

平常得风平浪静的一天。

午饭吃得晚,晚上俩人便不想动,于舟两天没更新了,明天又要上班,所以抓紧时间去卧室码字,苏唱在客厅为自己做配导的项目约演员和做排班表。

她想在过年前收完音,排期还挺紧的,甲方那边的ddl又严,压力有点大。

有个压轴出场的彩蛋型客串角色她想问问晁新,不过平时联系不多,正在翻通讯录,于舟从里面出来了。

苏唱放下手机:“饿了吗?”

于舟摇摇头,走到她身边靠着坐下,糯糯问:“你在工作啊?”

“嗯,不过如果你想出去吃饭的话,可以先放一放。”

“哦,那个,”于舟也没说吃饭的事,清清嗓子另起一行,话讲得断断续续,“嗯,我们昨天不是请她们吃饭吗……”

苏唱点头,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就是那个昭昭,锁骨发,很干练那个。”于舟又清清嗓子。

“嗯。”

“她说,嗯……想加你微信。”于舟舔舔嘴唇,话讲完,身体也坐直了,低头拨弄手机,刷几下微博。

苏唱要去拿自己手机的手停下来,偏脸看于舟:“我微信?”

她的轻声压迫感很强,于舟蓦地便生出些许紧张,她看苏唱一眼,有点忐忑:“嗯,对,她说,那个,你不是在瑞士呆过吗,然后她下个月也想去瑞士,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推荐的。”

话说得很慢,把昭昭的话复述过一遍,听起来挺合理的。

说完了,苏唱却没紧接着回答。她若有所思地望着于舟,睫毛下垂,又掀起眼皮,最后没什么内容地笑了笑,问:“她是你的朋友,你想我怎么做?”

话语很温柔,于舟吃不准她的意思,挠挠脸颊坦白说:“嗯,这个事看你,你要有空,又愿意的话,跟她聊一聊也行。”她提一口气,立马又道:“但我也说了,你很忙的,我得问问你。”

她自以为尊重苏唱的想法,却见苏唱把脸正回去,盯着茶几边缘缓慢地落下眼神。

聊一聊也行……

苏唱平静地咽下喉头,又看一眼右侧的餐桌,三秒后才回转视线,确认性地问于舟:“什么叫聊一聊也行?”

于舟慌了,苏唱明明没有表情,但空气瞬间凝固,令她手足无措。

她也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从小到大,她还没跟朋友红过脸,而且她思来想去,昭昭也没有明确表达出那个意思,万一是自己和火锅误会了呢?

于舟从来都是朋友圈里公认的好人,因为她总为各方考虑,将自身永远推到最后一位。她习惯性想很多,怕难堪怕尴尬,怕直接拒绝,人家觉得苏唱不近人情,反而对苏唱印象不好。

她在卧室里琢磨了半小时,认为毕竟苏唱是当事人之一,还是得问问她的意愿。

然而,苏唱生气了,显而易见。

于舟紧张得嘴唇都干了,她伸手拉苏唱的手,捏了捏,解释:“我知道你边界感很强,如果你不愿意,我去跟她说,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一下,如果你认为没什么呢?因为,也就问问旅游的事。”

“我不认为这样的事她一定要问我。”

苏唱很冷静地说。

于舟在她的话里愣住,但眼神里并不惊讶,而是后悔。苏唱突然就明白了,于舟知道她的朋友有别的想法,或者说,往这方面想过,甚至她也觉得不合适,但她仍然为了朋友,选择来问苏唱。

苏唱低头,把手从于舟掌心里抽出来,克制地捏在沙发边缘,好一会儿没说话。

“苏唱……”于舟靠过去,轻轻叫她。

苏唱抿着嘴角,望着于舟搁在自己膝盖上的手,眨了两下眼,睫毛根便濡湿了。

一瞬间很失望,不是对于舟,而是对自己。

她反复在问,自己对于舟来说,有多重要呢?

于舟看起来对每个人都很好,当初没有多相熟时,便可以为她打扫卫生间,她做这些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个热心的人,不是因为苏唱。

和苏唱在一起后,她表现得和朋友时期也没有太大差别。苏唱不是一个很急切的人,但她发现自己感受不到于舟想要拥有自己的欲望,甚至刚开始时,于舟对她,比表白前还要更冷落一点。

她的朋友对自己表现出超过的态度,她没有生气,没有吃醋,而是忐忑地来问。假如自己加上昭昭的微信,跟她聊天,于舟真的就一点都不介意吗?她的占有欲呢?

甚至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更多细节,比如说,那天于舟问她,可不可以公主抱她,理由是,电视里都这样的。而自己反问她,那你能抱得动我吗,于舟当时的反应是,没有料到苏唱会这么问。

这一个比线头还要小的细节折磨了苏唱有一阵子。因为她在猜,于舟用她来对比电视情节的时候,是不是在对比一个男生,否则为什么没有想过,两个女孩子是否能抱得动这件事,应该是相互的呢?

没有欲望、没有醋意、没有意识,让苏唱忍不住怀疑,于舟究竟是不是真心喜欢自己。

是不是真心喜欢这个身为女性的苏唱。

不是认识了一个玩得来的漂亮姐姐,而是一个准备共度余生的伴侣。

世界上最经不起复盘的,便是委屈。

苏唱呼出一口气,胸腔的空气都有些稀薄,最后她哑着嗓子低声问:“粥粥,你想清楚了,真的喜欢我吗?”

这话问得很没有自尊,但苏唱心底已经酸涩到无法措辞得更体面了。

“我们,是不是退回朋友,你会舒服一点?”她转头,看向于舟。

于舟呆呆地望着她,眼睛一眨,眼泪就滚了下来。

第56章

再一眨眼,又是两行眼泪。

于舟不想哭,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多难受,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她不太能思考,满脑子都是——苏唱提分手了。

因为不想给微信,因为自己刚刚问的冒犯她了,还是因为一直以来,自己做得就不是很好呢?

她一哭,苏唱便心疼了,想要开口:“粥粥。”

于舟却没看她,抬手把眼泪擦了,吸吸鼻子,说:“如果你想分手,我可以。就,在一起也好,不在一起也好,怎么都行,我都可以。”

说得尽量温柔,但却令苏唱猝不及防停住动作,呼吸也被攥了一把。心里的海浪猛地打过来,差点将沙滩淹没。

“可是,”于舟泪眼朦胧地低着头,声音隐隐颤抖,“如果我们分手,我没办法再做回朋友,可能你觉得,我们还没发生什么,但是……”

苏唱心里燃起微弱的火苗,等待她的后话。

于舟有些难以启齿,只能盯着地面,鼓足勇气说:“但是,我已经想过很多次莫吉托之后的事情,所以,对不起,苏唱,我没办法做回朋友。”

她不会对朋友这样的,她们不可能再做朋友了。

劫后余生,苏唱的心脏仿佛在被针灸,密密麻麻地疼,也密密麻麻地舒服。原来她想过, 原来她知道朋友和恋人不一样。

于舟红着眼睛,没克制住,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粥粥,”苏唱倾身靠过去,握她的手,“不哭了。”

于舟却因为这句近似哄人的语气忽然失控,她再也忍不了,捂着嘴委屈地哭出声:“为什么要分手啊?”

她眉头堆得小小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尽量不失态地望着苏唱,但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你不想给微信,你跟我说,我不会勉强你什么的。”思绪乱七八糟,于舟顶着濡湿的鼻腔,很轻很轻地说。

说两句就用手背擦一把眼泪,气息哆哆嗦嗦,肩膀都抖起来了。

苏唱心疼得不行,抱住她,也红了眼眶:“不是因为微信,粥粥。我介意的是,你好像并不在乎别人接近我。”

“怎么会不介意呢?”于舟在她的颈窝里哭,“我也很难受啊,昨天火锅跟我说,我就很难受了,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是吗?”苏唱抬手摸摸她的头发,轻声哽咽,“你有难受吗?”

心脏麻麻的,涩涩的。

原来还有这样一种情绪,又酸,又疼,却又踏实,像在被掠夺,又想被掠夺更多。

“有啊,”于舟抽泣着说,“火锅说她可能对你有意思,我当时就很难受,但我又想,火锅每次谈恋爱猜别人的想法都猜错,可能这次也看错了呢。今天收到昭昭的微信,我想了很久,一开始想要不绝交算了,冷静一会儿再看看她的话,又好像也没有那种意思。”

她顺顺气,狠狠吸一把鼻子,磕磕绊绊地跟喜欢的人倾诉:“然后我又想到她确实可能是弯的啊,你不知道高中的时候大家都说她跟刘小圆互相喜欢的,刘小圆是女的是个T,我就在想不会吧,后来我又想到她跟她男朋友之前都快谈到结婚了,而且她是事业型的那种,万一她只是觉得你看着特别有能力,想扩展一点人脉啥的呢,如果真有不好的,她也不会问我吧。”

苏唱安静地听完,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于舟仍在啜泣:“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所以想着要不问问你吧,你一般就会说忙啊没空,然后我就正好拒绝她了。”

“这样啊……”苏唱心里的不安下去了,搂着她轻声哄。

“你说她什么意思啊?”于舟离开苏唱的肩膀,眼泪汪汪地望着她。

苏唱眨眨眼,抬手帮她将眼泪擦掉:“我不想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我在意的,难过的,是你的态度。”

“你刚刚生气了?”于舟落寞地看着沙发,“我只是不想干涉你,我觉得,别人想跟你来往,你是当事人,我得尊重你的想法。”

她们俩还没有在一起太久,她不认为自己可以帮苏唱做主,她也不确定,这算不算一种越界。

第一次谈恋爱总是青涩,像在用量杯调试剂,多一毫升、少一毫升都担心比例不对。于舟不明白,其实俩人做朋友时,自己还挺勇敢挺坦荡的,但越爱越胆小。

后来她才想清楚,其实每个人都这样的,因为爱情本就如此。

爱情总让人瞻前顾后,进也丈量,退也丈量,好也慌张,坏也慌张。

暧昧时,她们是一周几次精心准备的见面,她可以派出最好、最拿得出手的于舟去赴约,可爱人不同,她们要适应的是亲密无间的距离,像在二人身边猝然点亮一盏灯,意味着优点和缺点通通无所遁形。

总担心对方对自己的前期了解不够,知道本来面目后,会不会不喜欢了。亲密关系的形成,不止是物理层面的“脱衣服”,更是心理层面的。

“粥粥,”苏唱摇头,“你还没明白吗?从我跟你在一起开始,我就希望你干涉我。”

对于苏唱来说,建立关系,就意味着许可。苏唱不需要在于舟身上找尊重,她需要于舟爱她。

“我希望你对我有分享欲,有占有欲,不是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无所谓。如果你这么不在意,我很难说服自己,你是真的喜欢我。”

“我喜欢啊,我怎么不喜欢,我喜欢得要死了,”于舟急了,把话低下去,又泪眼婆娑地抹眼泪,“其实我每时每刻都想找你,每天都想你只跟我一个人讲话,我经常想问你在做什么,但我怕你嫌我烦,怕你觉得我腻歪,怕缠太紧,我怕你觉得说,于舟之前不是这样的啊,她怎么谈了恋爱就像没事做一样,像小孩子一样。”

“我有时候刷到那种相处之道的帖子,人家说彼此独立的感情才能更长久,要适当给予空间,不要把爱当枷锁什么的,也觉得特有道理。”

“好烦啊真的好烦,我还不敢跟你特别亲,不敢跟你那么快做,我觉得我现在就喜欢你喜欢成这样了,万一做了我更离不开你了怎么办呢,万一你那时候觉得,于舟也就那样。”

“也没有很有意思,也没有很有趣,也没有很聪明,还挺无聊挺笨的。”

她越说越难过,用掌根揉揉鼻端,瓮声瓮气地吸鼻子,又用手背揉着眼窝,在湿漉漉的晕头转向里把想过的话一一说出口。

恋爱怎么这么烦呢?但真让她不要了,她又不甘心,她还是想要,哪怕患得患失,也更怕后者。

苏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心里又是疼,又是软。有些感受是共通的,她也曾经历过,她很明白。

或许这才是恋爱的真谛,她们一起探索从未有过的隐秘感受,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她们被爱情选中,不幸又有幸。

苏唱没再说劝慰的话,只是俯身将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三两下解锁之后,递给于舟,说:“录你的指纹。”

“再录一下人脸。”

“我的支付密码是921123,我妈妈第一次通过B超看到我的日子。”

于舟有点愣,她这是……

苏唱抬眼,轻柔而清晰地说:“所以你现在知道,我做好什么样的准备了吗?”

第57章

于舟又一次被狠狠戳中。

不是心底发麻,是整个人都发麻了。

她“哦”一声,拿过来,眼里有泪,手上有汗,所以无论录指纹还是人脸都不是个好时机。她把手机握在手里,问苏唱:“那我的额度是多少啊?”

“扑哧。”苏唱又被逗笑,想起当初那个问“两张都给我吗”的小姑娘。

她意有所指地说:“这次的票,两张都给你,所有都给你。”

啊……于舟心里的小人儿在捧心,扭扭曲曲地无声尖叫。

苏唱看着她,小鹌鹑哭得汗津津的,明明之前才说过不想看她哭了,但见于舟哭得最厉害的一次,还是因为自己。她捏捏于舟的耳垂,在心里轻声问于舟,那你的可以都给我吗?

在意,凝视,欲望,爱情都给我。

但她什么也没说,抿一下嘴角,不忍心再对于舟提要求。

她彻头彻尾地体会到了爱情里的保护欲,在一个周日的晚上,哪怕她手机里的工作刻不容缓,但她允许挂着泪痕的于舟捧着它玩。于舟没有急着干别的,而是翻苏唱的相册,一张一张看她生活的痕迹,相册很少,有些排班表的截图,然后她发现苏唱偷拍过她两张。

嗯???瞳孔地震,什么时候?

她放大仔细看,一张自己在炒菜,被呛到了,弯腰在一边yue,手里还拿着锅铲,一张应该是二楼往下拍的,自己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脊背缩着,放大看头顶还有点油。

五雷轰顶。

“能删了吗?”她绝望地问苏唱。

苏唱看一眼:“很可爱啊。”

可爱个……于舟把不礼貌的话咽回去,瞬间不伤心了。

她表情复杂,但皱起来的鼻翼在苏唱眼里看着更有趣了,头发被哭得有一根刘海翘起来,落地灯的暖光很充足,像在用力孵化奶糖。

苏唱忍不住靠过去,于舟心有所感地回头,苏唱若有所思地眨眼,既然她刚才说想过……

“可以不喝莫吉托了吗?”她轻声问。

“不行。”于舟捂住自己的嘴。

苏唱欲言又止地吸一口气,又这样?

于舟也很委屈,眼眶瞬间就红了,怎么会有人刚哭完就想亲她啊,她知不知道嘴边有眼泪还有鼻涕,谁也不能破坏她的初吻,苏唱也不行。她抱着苏唱哭:“我要等莫吉托,我真的要。”

人哭过之后通常就脆弱得不行,她很奇异地悲从中来了。

气息微动,苏唱的锁骨颤了颤,笑着说:“好好好,可以。”

这是苏唱第一次说“好好好”,要把于舟心尖儿都哄化了。于是受宠爱的小鹌鹑学会了得寸进尺,在爱里耀武扬威,因为,刚刚苏唱说了,她可以任性一点,可以不懂事一点。

“我的初吻要很漂亮的,要有音乐,有灯光。”

“嗯。”

“我还要提前吃口香糖,你也要。”

“好。”

“你现在就找一家,明天晚上来公司接我。”

“不是你请我吗?”苏唱讶异地轻声问。

“你别管。”

苏唱搂着软软的热源,把她抱得更紧一些。

于舟以为,苏唱会约在一个酒吧,老调老桌氛围拉满,但并没有。苏唱很随意地带着她走过酒吧街五彩缤纷的门脸,来到一个不起眼的窗口面前。连座都没有,招牌也是随便写了个Mojito。

数十瓶高矮胖瘦的酒放在架子上,店主就一个人,懒洋洋地都不怎么应客,偶尔有从酒吧出来透气的,或者在隔壁理发店之类的深夜打工人过来,都不点单,只伸手在窗口的木板上敲一敲,一两分钟后,老板递出一杯莫吉托。

“为什么是这里啊?”于舟不解地问。

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情调啊。

苏唱牵着她的手,说:“我找了很多地方,但只有这一家,是只卖莫吉托的。”

哪怕门脸很小,但它只经营这一样。这说明了两件事,第一,它家的莫吉托一定很好喝,苏唱想让于舟尝到最好的,第二,苏唱希望于舟只喝莫吉托。

假如莫吉托代表的是初恋,那么苏唱不想于舟的酒水单里再有别的。

话没说得很明白,但两个人心照不宣,因此鸡尾酒还没有下肚,于舟就觉得足够甜了。

她在路灯下看苏唱一眼,然后走过去点单,说:“一杯莫吉托,谢谢。”

她俩一杯就行。

晶莹剔透的澄澈,沁人心脾的薄荷,凉意十足的冰块,甜得冒泡的雪碧,还有淡淡的让人上头的酒精,真的就是初恋。

于舟咬着黑吸管,跟苏唱曼步在街头。又从灯红酒绿中走过,苏唱也就着她的吸管尝了一口,然后赞赏地说还不错。

走到一条小巷前,俩人都默契地停住脚步,于舟看苏唱一眼,然后往巷子口去。

于舟觉得自己的幻想仍旧被满足了,灯光是招牌闪烁的霓虹灯,音乐是酒吧里溢出来的钢琴曲,她心上的月亮清冷地站在路灯下,光笼罩着细细密密的浮尘,像将她投影到于舟的面前一样。

虚幻、美好、如置梦中。

心被怂恿了,开始敲击她的呼吸,苏唱真的给了她一个终身难忘的初吻,藏在热闹酒吧街的一条隐秘小巷里,藏在人群的背面,藏在明目张胆的销声匿迹。

于舟所有脸红的时刻都在等待拥吻。

苏唱带着木质的香水味偏头靠过来,真正开始亲吻她。

温柔而青涩,先是从嘴角开始,她能闻到彼此呼吸的味道,原来喜欢的人连呼吸都是甜的,跟能品尝到似的。

于舟能感觉到苏唱的睫毛在自己脸上投射出的阴影,水波一样,一晃,又一晃,最终她垂下眼帘,进攻就此开始。

女孩子的爱情像什么呢?于舟认为像不吵不闹的水,时而让人解渴,时而给人洗涤,不懂水性的时候,也会让人窒息,但假如你将自己变成一条鱼,你能获得充足的养分和自由。

于舟在莫吉托味的水里把自己变成一条鱼,她不需要学会摆尾,只用依靠本能。

耳朵眼仿佛被堵住了,她又有一些窒息,麻意自唇舌到耳道再至心底。

像被人用细嫩的羊毫一笔一划地扫。

修复古物一般修复于舟从未有过的感官。

修复的时间不长不短,苏唱先离开,然后抿抿自己的嘴唇,先是看了看地面,然后才看向于舟,她在害羞。

于舟心跳如雷,嗓子都有些瘫痪了,她看向旁边,抬起手,无意识地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嘴角。

擦完才发现苏唱盯着她,呃……这个动作好像不太妥当。

她赶紧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嫌弃你。”

苏唱轻轻一笑,于舟尴尬地按按自己的耳朵,说:“不知道为什么,耳朵有点痒。”苏唱帮她看了看,然后俩人又牵手出了小巷。

重返人间,嘈杂争先恐后地挤进耳朵里,好像刚才为了她们两个都回避了。

“你为什么会接吻啊?”于舟抿着吸管,跟她慢悠悠地走。

自己之前还上网搜过,但还是不会,可苏唱很会,张弛有度,进退得宜。

“我……”苏唱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亲过?”于舟瞄她。

“没有,”苏唱想了想,“不过有时候配音会配吻戏。”

“啊?”于舟紧张了,“你们配音会真亲吗?”

“不会,”苏唱温柔一笑,抬手,“亲虎口。”

她的手背就停在于舟面前,于舟端详了会儿,凑上去,浅啄一口她的虎口。苏唱痒得收回手,笑了,继续牵着她。

于舟喝了会儿酒,突然觉得不太对:“那你刚才把我当虎口啊?”

“没有。”苏唱蹙眉。

“是吗?我比虎口好亲?”

苏唱欲言又止,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她没想过有人会和虎口争高低。

于舟“扑哧”一声笑了,哦,原来也有苏唱哑口无言的时候,那么刚才自己略逊一筹的表现可以扳回一局,她晃晃苏唱的手,俩人往停车场去。

第58章

那天苏唱送她回家时,在车上又亲了一次,于舟主动的。

只此一次,她便沉迷于这个“新活动”。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苏唱几次想要完成接吻这个“仪式”的原因,在于划清朋友和恋人的界限。

因为接吻这件事太像爱情的微缩景观,她们交付与接纳,她们追逐与回避,她们依依不舍,她们急功近利。

后来她们很多地方偷偷接吻,比如电影院灯光刚暗下来的时候,比如等位等到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冬天在只有路灯的小街,于舟把苏唱衣服上的帽子立起来,自己的也戴上,然后躲在帽子里亲她,两个人呼吸相对的时候,她们毛茸茸的帽子也在接吻。

还比如在海洋馆,底下的海豚亲吻驯兽师的手心,于舟像海豚一样亲吻苏唱。

她终于将“获得”这件事变作实感,她每想得到苏唱一次,每想论证苏唱爱她一次,每想品尝爱情一次,就会和苏唱接吻一次。

刚开始很满足,但时间会在“满足”前面,写上“不”字。

苏唱仍然是最体贴的女朋友,只要没有工作,便会来接她下班,随后两个人看电影、散步、牵手,如果是工作日,苏唱会将于舟送回出租屋,周末,如果俩人都没有加班项目,于舟会留宿。

一人一间房的留宿。

于舟也是天底下最勤劳的女朋友,打扫房间和买菜做饭都不在话下,还学会了怎么按照苏唱的习惯帮她将衣服按照颜色分门别类,以及按照材质预约哪种类型的干洗。

每次于舟索吻,苏唱总会放下手头的工作认真地亲她,有时右手手机都没放下,左手就捧上她的脸了。吻完后,她抿抿湿润的嘴唇继续工作,纤长的手指敲击屏幕,一言不发地回微信。

于舟靠过去,蹭蹭她的肩膀,苏唱侧脸看她,于舟眨眨眼,苏唱靠过来,第二个吻。

可于舟没那么认真,她匆匆结束,就跑到楼上,关门给火锅打电话。

“你意思是,你俩亲了,但只亲了。”火锅听完她颠三倒四地倒豆子之后,下了简短的结论。

“差不多。”于舟来到阳台,趴在栏杆上看花园水系。

今年冬天挺暖的,到室外也不大冷,反而很清凉透气。

于舟跟火锅说,其实在亲之前,苏唱还挺主动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亲完就没有下一步动作了。她看小说啊,电视啊什么的,情难自禁会上手,但苏唱都没有,规矩得像有人拿戒尺在旁边盯着。

她俩莫吉托了一下,然后就,只莫吉托了一下。

“不是,当初不是你跟人说,不想太快嘛?”火锅搞不懂她,对着镜子拔眉毛。

“对啊,”于舟嘟囔,“但我俩说好了,喝了酒就ok了啊,她现在一点子想法都没有。”

火锅大笑,两个字:“哦豁。”

“玩脱了姐。”

“我没玩,”于舟转身,背靠在栏杆上,踢踢脚上的拖鞋,很低落,“谁玩了,我是认真,好不好。”

嘶……火锅皱眉:“你有没有想过,唱姐是0啊?”

“啊?”于舟咬手指。

“她不1你,你1她呗,多大点事。”还打电话来污染她,火锅眉毛都拔红了。

站了一会儿,寒气来了,于舟打个冷战,进屋盘腿坐到床上:“这不是问题,问题是,我觉得她对我没兴趣了,会不会冷淡了啊?我听说热恋期也就半年吧,我俩暧昧得有点久,搞不好过了。”

火锅望天想想:“不至于吧……”

不然也太惨了这。

“那你说为啥?”

“你女朋友!”火锅咆哮,“你俩do不成!你问我!我能上你家给她做个专访去啊!”

别凶别凶,于舟顺着电话线给她捋毛。

挂断电话,于舟上网搜“在一起多久之后是**的最好时机”,号部分替换了几个关键词。然后又搜“如何测试自己对另一半是否有吸引力。”

结果都好辣眼睛。

她下楼,到冰箱里拿一瓶草莓酸奶,一边喝一边走到沙发旁,坐到地毯上,三两口喝完,瓶子被吸得呼噜响,苏唱在响声中看向她,她望着苏唱又吸一口。

腮帮子都嘬疼了。

苏唱不明所以地望着她:“喝完了,要扔吗?”

伸手打算接过来,垃圾箱就在苏唱旁边。

于舟递给她,苏唱随手扔掉,又低头看手机。

我靠,于舟心底轻轻一震,她没看自己啊?以前如果自己吸成一幅鸟样,她多半会觉得有点可爱的。她心里头有点事了,坐在一旁观察苏唱,穿着薄线衫和修身的牛仔裤,笔直的长腿勾着拖鞋,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这个形容词有点匮乏,于舟决定以作者的身份重新形容。她的手腕和脖颈自衣服中伸展出来,白皙里透着遮掩的阴影,衣袖偶尔挨到她的腕间,若有似无的,仿佛都缠绵于下一次相会。

“你很忙啊?”于舟倾倾身子,手握着自己的脚腕,问。

她忽然思考,自己的吸引力在哪里呢?是,在苏唱眼里可能是挺可爱,毕竟她也觉得自己挺可爱,但她没有带钩子的嗓音,说话大剌剌的,又直白,一点也不会运用什么气声。仪态也没有苏唱那么漂亮,苏唱随便坐着,就像一幅画。

那要这么说,苏唱没想法,也正常。

苏唱侧脸,轻声回她:“怎么了?想要去哪里玩吗?”

于舟鼓鼓腮帮子:“不是,你要是没事干的话,咱俩聊会儿。”

聊会儿?于舟很少这么郑重其事地约时间相谈,通常是有什么说什么,苏唱不由有些紧张,将手机放下,手腕搭在二郎腿的膝盖上:“你说。”

哎……就是这个动作,好漂亮啊,连微微侧头的弧度都跟明星接受专访似的。

于舟仰头望她,顿了三四秒,上前:“你这个项链有点漂亮。”

她一条腿曲在沙发上,一条腿站着,靠得很近,垂下手拨弄苏唱的吊坠。

苏唱本能地往后靠了靠,然后抬眼看她。

“喜欢?给你。”

她偏头,示意于舟可以直接摘。

是喜欢啊,想要的也不止是这个。于舟戳了戳吊坠,又戳了戳吊坠旁边的锁骨,撇嘴盯着她。

“到底怎么了?”苏唱揽她的腰。

于舟顺势坐到她身上:“今天挺黑的。”

“?”然后呢?

“我对你有点想法。”

苏唱轻轻提了一口气,抿住嘴,耳朵就红了。

她抱着于舟,用比月色还薄的嗓子问:“什么想法?”

于舟没说话,戳吊坠的手下落,戳了戳更软的地方。

夜晚是很黑,尤其当灯也关掉的时候,月亮在云层中,或许也会觉得透不过气来。月亮的残缺不是本身的不圆满,而是光需要阴暗面,人也需要阴暗面,才能生出长短各异的情思,不同的是,月球的暗处,是光的折射,而人的阴影,由欲望投射。

于舟躺在黑暗里,沙发上,落地灯也关了。

她摸到了一片柔软的心,比柔软更柔软,它从未被人涉足过。

而有一只手,刚才捏着手机打字的手,回馈般自于舟的家居服下摆进入。

于舟的花园里有两只小兔子,来人蹲下,温柔地抚摸它,一只,和另一只。她小心地触碰软软的脸庞,和红红的,小小的嘴唇。

苏唱在耳边克制而绵长的呼吸像在讲话,她说,她也有兔子,她们互相观察对方的,无论长得好还是不好,都令人激动不已。

因为她们遇到了同类,而同类都有的东西,如果仍然那么有吸引力,这说明,吸引彼此的并非这件东西本身,而是此刻一起颤动的灵魂。

于舟呼吸起伏,不敢看苏唱,转头望着漆黑一片的电视屏幕,里面倒影着两个人。

和两个轻轻颤动的相拥的灵魂。

第59章

小兔子说,要自由,要解除束缚,才能变得更乖。

于舟感到自己锁骨下方都变得凉凉的,她用抱枕捂住自己的脸,黑暗变得更黑暗,手中的触感也更加明显。

像有小栗子的水气球,又更像一颗糖,有一大部分化了,很软,有极小的一部分还没有。

心底回荡着风声,雨声,雷声,轰隆隆倾盆而下,她快要窒息了。

红着脸闷声问苏唱:“好了吗?”

瓮声瓮气的,而苏唱在耳边也声如细雨:“你呢?”

“那再十秒,我要喘不过来气了,你先把手拿开,我再把抱枕拿开。”

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第二个人在这种事情上数秒,也不会有第二个人险些被自己拿的抱枕捂死。

苏唱笑着将抱枕拿开,抱住她,四只小兔子现在挤到一起了,终于上岸取暖,二人都发出了舒服的叹息。

随后她们拉开距离,望着彼此,脸颊粉得像是醉了,也醉晕晕地将各自的衣服放下来。

于舟手背搭在眼睛上:“别看我。”

苏唱抿着嘴角笑:“哦。”

她起身,坐在沙发上,伸手把落地灯打开,又拿起一个橘子问于舟:“吃吗?”

于舟趴在抱枕上点点头,苏唱没看她,专心致志地剥桔子。

耳后还有未散的鸡皮疙瘩,颈边还有红晕,但她的动作很雅致,很正经,令这副场面反正生出了别样的张力。

于舟默不作声地接过她的桔子,默不作声地吃,吃完她说:“我先上去了。”

“嗯,我再工作一会儿。”苏唱用湿纸巾擦手。

于舟软着脚腕穿鞋上楼,尽量镇定,但她慌得一批。她发现自己在这种事上又菜又爱玩,明明是她先逗猫惹草的,被按在沙发上后就阵脚大乱。

手都在抖。

还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在她脑子里打转,妈耶,那可是苏唱的那个那个耶,她刚刚看她剥桔子,脑子都不干净了,全在想象别的东西的样子。

她咽着喉头回卧室,洗澡时发现了一点异常,但她不想说。

不过,这算一个好的开始。

纯情的小鹌鹑,开始了她的探索欲望之旅,跌跌撞撞,却也一步一个脚印。

她不知道苏唱是怎么想的,她俩步调好似又一致了,类似表白之前的那段时日。于舟发现她和苏唱其实是一类人,她俩都非常需要明确,但明确过后,又都十分有耐心。

不知道是所有女孩谈恋爱都这样,还是只有苏唱这样,总之让于舟很舒服。

像在雨中撑伞的同路人,外面坑坑洼洼路湿湿,她们不想沾湿鞋袜,又贪图远处的风景,因此她们共同撑着伞,踮起脚尖试探。

她们有了另外一个暗号,叫“聊一聊”。

意思是腾出时间,来关爱关爱各自养育的小兔子,摸一摸,偶尔也会以嘴唇慰问。这是她们逐渐展开不堪欲望的第一步,但并不丑陋,因为兔子很漂亮。

于舟学会了在爱情里伤害对方,她有时会刻意收紧手指,欣赏苏唱猝然失控的表情和气息,有时甚至会咬一下。

当她发现自己的这个心理时,很吃惊,因为从小到大她都被称赞人很好,从未有过恶劣伤害别人的行为。后来她才意识到,在爱情里,人人都是一体两面,她们不仅要在对方面前做天使,也要在对方面前做恶魔。

她们因为爱一个人,变成最好的那个,也变成最坏的那个。

快2月,苏唱给于舟递来旅游的邀约,理由是快过春节了,她们将短暂分离,她想跟于舟出去玩一玩。

于舟开心死了,殷勤地做攻略,由于她不能请假太久,俩人便找了个江城远郊的山谷里泡温泉。这个山谷是比较大的旅游品牌联合开发的,虽然新开放不久,已经有挺多人慕名前来。

两旁是只剩光秃秃石头的群山,国道宽而干净,配上蓝天白云也别有一番风味。于舟坐在副驾驶,担心苏唱困,全程没睡觉,时不时掏出手机找好听的歌,或者拍一两张好看的云朵。偶尔停下的时候,她会喂苏唱吃东西,苏唱把脸递过来,于舟把剥好的桔子瓣或者牛奶的吸管递过去,投喂到她嘴里。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于舟很满足,苏唱的眼神也告诉她,很喜欢。

苏唱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她和于舟像是一体的,自己负责带领于舟到达目的地,而于舟负责照顾她的疲惫的精力,也提醒她看沿途的风景。

于舟偶尔也使坏,等待加油时她把特辣的辣条递过去,苏唱本能地张嘴接,嚼几口后睁了睁眼,抿嘴,微蹙眉头看着于舟。

“哈哈哈哈。”于舟捧腹大笑,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一边又把牛奶给苏大小姐奉上。

如果苏大小姐还是不开心呢,她就再送一个亲亲,这下稳赚不赔了吧。

可苏唱没反应,手指敲着方向盘排队。

“如果你原谅我,就揉揉我的头。”于舟提出选项。

“不原谅呢?”苏唱吸吸被辣得有点痒的鼻子,清冷道。

于舟嘿嘿笑:“那就把刚才那个kiss还给我。”

苏唱笑了,于舟也笑,把她的手拿起来,在自己头上胡乱撸两下,软软地找台阶:“原谅了。”

苏唱捧着她的脸,倾身过来想要细细地亲吻她。

后面响起尖锐的喇叭声,俩人同时笑了,鼻尖对着鼻尖微微一蹭。

于舟已经会很熟练地操作苏唱车的中控台了,加好油,眼看着快到了,她关掉音乐播放器,然后对着攻略跟大小姐报备:“等下你进A1停车场,别转错弯啊,那个离我们订的酒店最近,然后要走一段路,大概800米的样子吧,可以提前预定摆渡车,不过我们行李不多,走过去吧。”

“摆渡车现在还能定吗?”苏唱打着方向盘,看后视镜。

“啊?”于舟愣了两三秒,随即眯眼,“800米你都不想走啊?”

她震惊了,真是身娇体贵啊。

“不想。”苏唱很直接。

“理由呢?”

“不想。”

……

于舟动了动牙齿,忍住 ,打电话给酒店让派人来接。

和苏唱出来旅游体验一点都不好,她不爱走路,上摆渡车后先要了一份山谷内的地图以及谷内摆渡车停靠的各个站点,对周边的小店也没有多少兴趣,于舟每次钻进去,她总是一句:“嗯,买。”

她还对住宿环境和吃的要求极高。

于舟又一次发现了自己和苏唱的区别。

她是旅游,苏唱是度假。

旅游是在有限的时间和金钱限制内尽量欣赏更多风光,而度假则是换一个环境放松,尽量享受更多服务。

于舟说不如跟火锅出来玩,苏唱还生气,表现为低头回手机消息不理她。

于舟瞄她一眼,给火锅发消息:“我又把唱姐惹生气了。”

“?为毛?”

“我说她不如你。”

……火锅发过来一个五雷轰顶的表情:“我没得罪你吧。”

于舟忍不住乐出声,苏唱没抬头眨眨眼,更沉默了。

于舟清清嗓子放下手机,花了十五分钟哄苏唱,她说她就是穷游惯了,总觉得多玩多跑两个地方才够本,以后一定改正,学习有钱人的享受方法。

说完觉得有点好笑,反省自我的改正方法是学做有钱人。

苏唱看她一眼,没说话,但在吃完饭出门逛街的时候,主动说:“这个帽子不错,你要看看吗?”

于舟的心一下子绽了个小泡泡,两个,三个。

后来每次出门,她都要买一顶帽子,她总是记得当时苏唱站在冬天的阳光里,问自己要不要那顶帽子时,自己的心情。

那时,她觉得,就这样慢慢靠近,一定可以天长地久。

第60章

温泉酒店在山谷的尽头,整个山谷修得像一个小型的古镇,沿着蜿蜒的溪边错落分布古宅和中式别墅,开发商财大气粗,引进了许多网红店铺,也邀请了不少大V或者小明星来游玩以作宣传,路上时不时能看见有人举着手机支架直播,每次镜头带过来,于舟都捂脸。

于舟又在苏唱的“嗯,买”里起了坏心思,她带苏唱去看开放商的地产项目,售楼处就在游客中心旁边,致力于打造商住一体的旅游小镇。

“哇。”于舟看着精致的沙盘,挽着苏唱的样子,觉得自己特别像视频短剧里小人得志的反派。

她故意说:“这里的房子好漂亮。”

苏唱也扫一眼沙盘,然后拿起旁边的宣传册看。

老天奶,她不会这个也想买吧,离谱了哈,于舟见有销售过来,赶紧拽苏唱:“走走走。”

但不得不说,跟有钱人出行是爽,感觉想要的都能得到。21岁的于舟很有少女心,她真的觉得,苏唱可以给她摘星星。

酒店是当地最好的一家,新中式,高端大气的厅堂和颇有设计感的回廊。办理入住时于舟偷偷看苏唱的身份证,哈哈,这么好看的人身份证照片也一般,她瞬间平衡了,背着小背包跟经理到房间,管家将她们的行李放好,仔细讲解房间的各项物品和能够提供的服务,询问是否要将温泉水放好,晚安甜品的种类,以及是否要开夜床。

于舟打量这个房间,精致的大套房,比图上还要漂亮些,咖啡色的木质装修,外间是客厅,连着室外院子,里面是大床房,再往里走则是温泉区,干蒸室和汤泉池分开,汤泉池是半开放的,高高的围墙圈住午后的阳光。

Respect。于舟对人民币肃然起敬。

她坐到沙发上,把小包包卸下来:“我在泰国都没住这么好。”

她看看大床房,想起当初在电话里,苏唱说要跟自己出去旅游的时候,竟然恍如隔世。

然后她给自己削水果,又看看欢迎卡上的“苏女士&于女士”,觉得跟结婚请柬似的,她老土地问苏唱这个可以带走吗?如果带走了酒店会不会觉得她连张卡片都不放过。

苏唱说不会,没有人注意这个。

于是她乐颠颠地装进背包里,想要留个纪念,还特意放到最里层,怕弄皱了。

抬头见苏唱眉目温温地望着她,眼神里很爱她。对方珍惜自己的举动总让人心软软,连苏唱也不例外。

晚上她们开了一瓶红酒,是于舟以前准备给苏唱的生日礼物,度数不高,所以也不妨碍她们泡温泉。

于舟过来的时候,苏唱已经在泡了,夜色如纱,雾气升腾,她的轮廓掩映其中,虚幻得像个倒影。有时于舟觉得,苏唱就是月亮在人间的倒影,尤其在水里的时候,眉目清冷得仿佛捞一把就要碎了。

苏唱抬眼,见于舟裹着浴巾,背对着自己下水,肩膀沉下来的时候,浴巾飘到水上。

她捞起浴巾放到池边,然后自水里走过来,波纹一浪一浪。

她们在水里拥抱,接吻,偶尔抬头看看月亮,偶尔低头吃点点心。

于舟跟苏唱说这瓶酒的来历,苏唱的睫毛好似被水雾晕染,眼眶隐隐发红。

“苏唱,”于舟缩在苏唱的怀里,苏唱从后方揽着她,听她软软地叮嘱,“我听说喝酒不能泡温泉,如果我醉了,你要救我。”

“嗯,”苏唱带着酒意笑,“我不会醉吗?”

“我不知道,”于舟有点晕,可能泡得有些缺氧,“但我觉得,你醉了也会救我,你永远都会救我。”

苏唱亲吻她的耳廓。

“我也会救你的。”于舟转过身,搂住她的脖颈。

她们越来越懂两个女人的相爱,彼此依附,互相攀爬,她们是彼此的蔓藤,也是遥遥相望的月亮与小舟。

月亮将小舟抱进屋里,莹白的小舟在月亮的注视下好看得惊人,也许是沾了水的缘故,灵动而有生命力。

苏唱将她擦干,亲吻也附上,吻到她的腿窝,她痒得笑着缩回腿。

但她的脸上有不正常的酡红,和触手即烫的温度,苏唱觉得不大对,轻轻摸她的脸,呢喃:“粥粥。”

于舟迷迷糊糊地应她,叫她:“苏唱,苏唱。”

苏唱贴她的额头,心头一紧,将浴袍给俩人穿好,打电话给前台:“有体温计吗?我朋友好像发烧了。”

于舟在被子里睡得很乖,尽管呼吸还是沉,酒店送来温度计,看着苏唱量了,38.5,果然发烧了,又找来医生,问题不大,应该就是着凉了,给她开了点退烧药,询问之前饮酒的时间之后,让苏唱按医嘱用药。

苏唱关上门,沾湿的头发挽起来,没敢耽搁地照顾于舟。

先烧上水,仔细看完禁忌和用量之后,把于舟抱起来喂药,然后去卫生间沾湿毛巾,给于舟物理降温。

于舟睡了会儿就醒了,病情还好,但心理防线脆弱了些,要苏唱抱着她睡。

苏唱便抱着她,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苏唱时不时摸摸她的额头,试探温度有没有降。

这一夜兵荒马乱地过去,第二天于舟也没有力气。餐饮部送来早餐,苏唱一口一口喂她喝粥。

于舟眼皮肿肿地看着她笑,带着鼻音说:“我以前都没想过你会这么照顾我欸,有点喜欢。”

“可以喜欢照顾,但不可以喜欢生病。”苏唱又舀一勺粥,吹一吹,喂到她嘴边。

“哦。”于舟嗓子哑哑地答应,但她舍不得苏唱照顾她,昨天都没睡好,时不时还起来换毛巾,所以她会减少生病,毕竟她是全天下最不让人操心的女朋友。

下午依然是养病,于舟对自己作废的攻略很怨念。晚上,她的烧退了,又睡了一天,人就不大安分了。

她被苏唱抱着玩手机,闭目养神时摸着苏唱怀里的柔软。

苏唱什么也没说,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坐起来回工作消息。

12点过,于舟还是睡不着,她想让苏唱好好休息,便背对着她侧卧,闭着眼睛在自己脑内小剧场。

但她忽然听到了异样的动静。

她听到了身后月亮的低吟,没有声音,只是错乱地编织着呼吸。有一只手,轻轻地碰着于舟的背,好像是无名指,很克制,但又忍不住地触碰一两下。

另一只手,在苏唱自己从来没有被人肖想过的地方,在山谷的溪流间,在月亮的隐匿之处。

触碰于舟的左手在不自觉地画圈,探索苏唱的右手也在犹豫不决地画圈。

于舟在恍惚的意识里,见到了仙子下凡。像小时候看过的剧情那样,高高在上的仙子对人间产生好奇,她偷跑到湖泊边,望着人间声色弄水嬉戏。

她将自己沉没,在快要窒息时浮出水面,不染凡尘的眉眼将向来平静的湖泊打碎,倒影里的山川星辰都乱了。

月亮,月亮,也有高高在上的凡心。

呼吸停住,于舟听见苏唱平复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起身,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于舟没敢动,她背对着月亮的凡心,也在砰砰砰的心跳声中,直面自己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