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周六,苏唱和于舟终于不负众望地去了酒吧。

人家俗语说“该省省,该花花,骑自行车上酒吧”,她俩开帕拉梅拉。又押韵了。

由于要装姬,今天苏唱穿得要帅一些,铁灰色的长袖大T,刚刚盖过极短的热裤,那些年挺流行的“下//半//身失踪”式搭法,一双同样铁锈色的直筒骑士长靴,戴了个鸭舌帽。

于舟发现苏唱很喜欢穿靴子,不知道穿衣喜好和心理学有没有关系,但于舟觉得爱穿靴子这回事,特别苏唱。因为她特别会拿捏人的想象力,她的腿很漂亮,但她从不会完整地露出一整条笔直的长腿,上方遮一些,下方掩一点,你以为她保守,偏偏她又不吝惜于弧度最好看、肌肤最白皙的那一段,明晃晃的,很容易在行走坐卧间就让人失神。

她雪白的肌肤,在阳光底下会正直一些,但夜场就不一样。

暗影、流灯、音乐、酒香,还有节奏间人们不甘示弱的只言片语,在掩藏间压抑的释放,给目之所及都加上一层迷人的滤镜。

坐在卡座的苏唱也不例外。

她仍旧是翘着二郎腿,鸭舌帽摘了搁在手边,一般人摘下帽子头发会塌,但她左手脱帽,右手从前方将头发往后一拨,规整的黑长直乱得慵懒,松松地簇拥她生人勿近的脸。

看得出来,在这样的场子她会随性一些,因为平常她勾起来的脚尖是不晃的,但今天喝酒时晃了两下。

于舟这才发现,以苏唱对酒吧的适应度,和点酒的熟悉度,她根本没有任何必要来酒吧观察,她看起来是会上酒吧的,虽然她总是独自坐着。

不怎么来酒吧的是于舟。

她整个周六都很兴奋,还打电话问火锅怎么穿比较适合,头发要不要卷一下显得成熟些,化妆呢,要化妆吗?

火锅很有本领,用三个字就让于舟不紧张了,她说:谁看你。

所以于舟穿着T恤和牛仔短裤就去了,白T,你别说,在夜里可显眼。

火锅说得很对,les吧和于舟想得很不一样,没什么搭讪啊撩闲的,大家都自己聊自己的,气氛也并不over,甚至有人穿着职业的衬衫就过来了,挽着袖子跟对面的人小声说话。

比一般酒吧要矜持一些,可能是女孩子多的缘故,于舟呆着还挺舒服的。

但舒服里又有点无聊,没有酒吧奇遇,也没人关心她俩是不是一对,让于舟给苏唱当狗头军师的样子显得很滑稽。

而且为了卡座的低消,俩人还点了三瓶洋酒,也不知道咋处理。

“会不会十五二十?”

“不会。”苏唱说。

“划拳呢?”

“不会。”

“好吧,我也不会。”于舟拿起骰子,“那比大小吧咱们。”

于是俩人无聊地一边摇骰子一边喝酒。

“你看,虽然现在网上说流行那种娘T,但这酒吧里短发T还是多,而且还挺受欢迎的。”于舟在摇骰盅的间隙跟苏唱撇嘴八卦。

“是吗?”苏唱没看出来谁受欢迎。

“是,本来我以为你这种在酒吧能吃香吧,看来我还是对这个群体有误解。”于舟老神在在地说。

苏唱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让于舟有点恍惚,她在苏唱睫毛投射下的阴影中,第二次想起那个反差感极强的白色团子。

酒吧的灯光给苏唱洁白无暇的脸打上阴影,而洁白无暇的团子给于舟心里的苏唱也上了阴影。

她洗澡时也曾经有一秒,就那么一秒,在想,苏唱这样的人,如果真的“用用看”呢?还会冷静吗,还会自持吗,还会有空洞的温柔吗?

于舟因为这样的想法慌不择路,她觉得自己对这个朋友很不老实,很不尊重。

要命了。

而苏唱发现于舟又习惯性地咬嘴唇了,她像只兔子,偶尔有磨牙的习惯,所以思考时会轻咬手指的骨节,无措或者迟疑时会咬嘴角。

苏唱想起昨天为项目做功课而阅读的原著小说,作者很会写细节,有一段是说,女主在某个时刻也会不由自主地咬一咬嘴角,另一个女主伸手温柔地帮她放开。

她以为她在救她,但不是,让她咬住嘴角的,就是这个伸手的人。

看了这段后,今天白天苏唱再见到于舟时,有一点不舒服。因为于舟兴致勃勃地挑衣服,表情里对于要和苏唱去les吧这件事没有多余内容的样子,让苏唱那一点出格的想法,显得很多余。

喝了一瓶半,于舟也没醉,还是觉得无聊。

她跟苏唱说:“我看小说里,好像卫生间那边会精彩一点,我有点想去看一眼。”

“是吗?”又是这句话。

于舟已经摸清这俩字的底层含义了,于是领着苏唱往厕所去。

何止精彩一些,还没走近,就听到缠绵的气息,略微急促,从音乐的缝隙中钻过来。

于舟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本来想装作镇定上厕所快步走过去,趁乱瞥一眼,但看清之后,她愣是没敢迈步。

就是刚刚她说矜持的那两个人,白衬衣被揉乱了,抵着对面那位轻言细语的长发姑娘接吻。

听到动静,白衬衣要往这边看。

于舟赶紧拉着苏唱闪到墙后面,躲一把。

苏唱没看清,不明所以地探出身子想看看,手腕被于舟一把捉住,扯回来:“哎呀你干嘛。”

小小声的,像做贼。

苏唱任由她拉着,立在于舟对面,问她:“怎么了?她们在做什么?”

于舟放开苏唱,靠着墙壁,双手也按在自己腿旁的瓷砖上,望着她用口型说:“接吻。”

苏唱笑了,是那种撩水似的松松垮垮地笑了,然后她又偏了偏头,有点好奇:“我看看。”

这死孩子,于舟心里打她的小人,人家在接吻,她闲闲地说我看看,跟要去当评委似的。

于舟又一次发现,以优雅为底色的苏唱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坏一点。

气息停住了,对面应该又察觉到了什么,于舟一把把苏唱拽回来,很着急:“你看什么啊你看?小心人打你。”

“打我?”苏唱一愣,轻声反问。

看她的表情,好像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打她这件事。

“是啊,反正你别看。”于舟两手握着她的手腕,摇了摇。

像管制着一位不安分的逃犯。

“逃犯”没有抵抗的心思,只不动声色地任由于舟晃她手腕,轻轻地笑:“那我看哪?”

这句话太像密室里那一句了,尤其是两人隔得同样近,于舟呼吸一乱,对上苏唱的眼神,停顿两三秒,鬼使神差地轻声说:“看我。”

不知道是不是同样想到了密室,苏唱眼波颤了,垂下眼帘,意味不明地望着于舟。

于舟把她的手放开,自己的手心又反手按回墙上,手指曲起来,再放平,再曲起来。

她的脸又红了,也许是因为喝了酒,也许是因为热,但她别过脸没看苏唱,盯着苏唱有点空的靴管儿。

苏唱发现于舟在看她的腿,但她没有挪步子,她能看见于舟脸颊上的绒毛,随着呼吸若隐若现。

她忽然在想,其实她可以靠近于舟的。

在白衬衣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

再近一点,她也许就能闻到于舟沐浴露的香气,或许还能听到于舟的心跳声。

以及……自己的。

但她没有,因为于舟的呼吸声已经足够大了。

因此,过了一会儿,苏唱也垂下眼,舌尖轻轻一抵,说:“哦。”

第22章

于舟虚了虚眼神。

她有点不开心,因为她发现自己读不懂苏唱了。昨天苏唱说,对这个没兴趣,今天却说,想看看。

那么于舟这么爱琢磨的人,就会想,苏唱说的对“这个”没兴趣,并不是指欲望,也许,只是对小云朵的方式,没兴趣。

又或者,苏唱确实没有兴趣,但她故意说要看,只是想于舟拉住她,只是想看于舟慌,只是想,逗她。

不过于舟什么也没说,因为她有点醉了,这酒的后劲儿原来这么大,像和苏唱这段不平凡的友谊,刚开始很好入口,很甜,喝到喉咙里被冰得直冲脑门,最后是晕,无法思考的晕。

酒吧之所以叫酒吧,其中的奥妙要染过酒才知道。比如于舟此刻看苏唱,就是被模糊的光线从阴影里捞出来的,她的眉她的眼她比往常更清晰,但她的呼吸和话语像被延迟了,就那种,电视转播信号延迟的延迟。

于舟能看到苏唱微张嘴唇,先是把气息叹出来,然后闭上,这时带着混响的声音才延迟地轻传入耳:“回去吧。”

于舟重重点头。

回去叫了代驾,俩人坐在后排,一人靠着一边窗户,谁都没有说话。

苏唱支着头,也有一点难受,耷拉着眼皮看于舟。她在对着车窗哈气,白雾里伸出食指无章法地描两下,再哈气,盖住,最后难耐地闭上眼,头一搭一搭地睡过去了。

于舟的酒品很好,不吵也不闹,就乖乖地睡着。

苏唱将她抱下车,扶着进了屋。

看着骨架子很轻的一个姑娘,喝醉了像灌了铅,苏唱很费劲才将她搬到卧室躺好,脱掉鞋袜,然后苏唱去洗手间简单整理了一下,拆开卸妆湿巾,坐到床边给于舟洗脸。

她没有化妆,但酒吧的空气很黏糊,湿巾细细一擦,就有一层脏脏的黑影,苏唱看一眼,挑眉,扔进垃圾桶,又拆开一张,擦另一边脸。

很奇妙,像在擦捡回来的小猫小狗,看上去白白净净的,一擦一身泥。

而于舟比小猫小狗要乖得多,她静静地呼吸着,鬓发被打湿,也没有抵触地伸手薅一把。

她是全天下最乖的小猫,偶尔龇牙咧嘴,但永远不会咬人。

擦过脸和手,苏唱看一眼于舟的脚,按理应该清洁,但实在有点下不去手,毕竟从没做过这样的事。转念想想于舟蹲着给她清理血渍的样子,又有些迟疑。

她决定折中,轻轻地擦了擦于舟的脚腕,她痒得稍稍把腿缩起来,苏唱笑了笑,扔掉湿纸巾,另拆一张擦手。

简单照料完,苏唱有点累了,深呼一口气坐在床边。

于舟还是外出的那一套T恤和牛仔裤,在被褥间就显得材质有点僵硬,如果换上棉质的睡衣就会好很多。

整个人会很柔和,像蓬松的棉花糖。

苏唱只用看于舟的眉眼,但看的又不止是眉眼,同为女人,不必去想象凹凸有致。

她知道懂事的身体应该在哪里进,哪里退,在哪里张扬,又在哪里含蓄。

会有一部分是圆圆的,不只是她亮晶晶的瞳孔;会有一部分是软软的,不止是她笑眯眯的嘴唇;会有一部分是糯糯的,不止是她甜亮又略哑的声音。

总之,很可口,很好吃。

于舟给人的安定感非常令人着迷,好像你真的能一口把她吃掉,只要吃进肚子里就好了,她会一辈子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你。

苏唱伸手,碰了碰于舟的手指,她没力气,只虚虚地弯了一个弧度。

苏唱用食指敲一下她的食指,又用中指勾一下她的食指,最后用无名指抬一下她的食指。

无意义的动作,也不晓得为什么想做。

收回手时,听见于舟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苏唱。”

她想问苏唱,到家了吗,她觉得整个身体都有点痒,好像有狗狗在闻她的手。

但她舌头大了,说不出来。

苏唱收回动作,反手撑在床边,歪头看她,用薄雾般的嗓音轻声问:“为什么不叫姐姐,于舟?”

她明明比她大。

她不喜欢于舟叫她苏唱,又喜欢于舟叫她苏唱。

苏唱觉得自己可能也有点醉了,于是她月亮似的在夜里笑了笑,起身往卧室去。

这一晚很沉。

于舟像被人打了一样,第二天顶着肿眼泡醒来,被镜子里的自己给丑伤心了。心疼地敷了张面膜,然后决定做点家务,运动去水肿。

想到苏唱还没醒,她没用吸尘器,也刻意放轻了动作。擦完茶几,刚拿上拖把,听见有人轻轻地喊她:“粥粥。”

她转头,苏唱站在二楼的休息厅,换了一身月牙白的睡衣,双手交叠在栏杆上,懒洋洋地跟她打招呼。

于舟盯了她三秒,俩人同时笑了。

“早上好。”苏唱看着忙碌的小蚂蚁,把头枕在臂弯里,轻轻蹭了蹭。

哇,好像一只没醒困的布偶在撒娇。

于舟皱皱鼻子,觉得她这样子好可爱,仰头问:“你下来吗?头疼不疼?要不要吃解酒药啊?”

“不吃。”苏唱确实头有点疼,换了个方向趴着。

这个周末又不一样了,或者说,酒吧这晚后氛围不一样了,苏唱学会了在于舟面前犯懒和撒娇。

“那你下来吧,我又拆了几个快递,咱俩一起搬去你书房。”

于舟从来不去除了她自己卧室以外的房间,因此苏唱没醒时,她不会直接把东西拿进去。

苏唱“嗯”一声,下楼来搬东西。

这还是于舟第一次参观苏唱的书房,整整一排书墙,但看上去是装饰,因为她从没见苏唱翻过,而且都很新,封皮的搭配和装修色调一致,一看就不是为了阅读而挑的。

于舟暗暗笑她,看向中央的工作区。

很简约的升降式智能电脑桌,椅子是人体工学椅,深灰色的,看着就舒服,电脑摆了两个,一个是台式的一体机,另一个常用的办公本合着放在书桌右端。

引人注意的是,一体机上插着录音设备,内置声卡的专业麦克风、防喷罩、监听耳机。书房的墙也不一样,铺了一整壁厚厚的隔音棉,只不过颜色和款式很时髦,于舟还以为是装饰。

她看看麦克风,看看苏唱,看看耳机,再看看苏唱。

恍然大明白。

难怪啊,难怪苏唱工作时间不固定,难怪她这么有钱,难怪她虽然不是明星但很有那种范儿,难怪有平台给她送生日礼物,难怪她有一把好嗓子。

还有这种设备,也不可能是主播,毕竟苏唱那么不爱说话,所以……

应该是网络歌手。于舟望着苏唱,下了结论。

……

苏唱不明所以地看着突然睁大眼的于舟,整个房间安静了十来秒。

于舟仍在自我震惊,苏唱原来是个唱见啊?卧槽,她倒吸一口凉气,苏唱,苏唱,她怎么早没想到呢?一般起这种名字都会有点天赋。

搞不好是什么文艺世家。

心理建设完,于舟眼巴巴地看着麦克风,对苏唱稍稍起了点尊敬:“你是不是,唱歌很好听啊?”

一首歌很贵吧,这么有钱。

苏唱欲言又止,走到书桌旁,不用力地靠着,反问:“唱歌好不好听,重要吗?”

很平静的一句话,但气氛稍稍不对劲。

于舟老实答:“一个人唱歌好听挺加分的吧。”

苏唱欲言又止第二次,瞥她一眼,手搭在桌面边缘:“你喜欢唱歌好听的,朋友?”

怕有歧义,“人”没说出口,改为“朋友”。

苏唱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应该心情不错吧?尽管她没什么表情,但于舟觉得大概率是不好意思。

于是她真诚地恭维这位唱见:“巨喜欢,唱歌好听的简直是天神。”

鼻息一动,苏唱笑了,很短促的半声,眼睛里一丁点儿内容都没有。

随即离开书桌,径直回卧室。

没再理于舟。

第23章

苏唱唱歌很难听。

尽管她音色很好,但乐感不行,节奏和音准都差一点,唱出来还是大白嗓。第一部 广播剧播放量过100万时,剧组跟她商量福利可不可以是主役版ed,苏唱拒绝了,策划有点失落。于是苏唱晚上回来跟着主题曲学了几遍,录制一版干音发过去。

策划开心了,后期伤心了,她修了很久。

后来苏唱看评论区,i唱们对着她快修成电音的歌声说简直是天籁的时候,生出了一种听众也挺遭罪的感想,自此再也没答应过唱ed。

圈内逐渐知道,苏唱主役的广播剧,没有主役版主题曲。

好死不死,有这么一只小蚂蚁,晃晃悠悠忙忙碌碌,伸出一只脚,精准地踏入无坚不摧的小象的雷区。

如果做剧的话,后期应该在这个加一点轰然倒塌的特效。

但这只小蚂蚁还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觉得很莫名,再迟钝也能感觉到苏唱生气了,这是她第一次见苏唱生气,越平静,事越大。

她揣着七上八下的水桶心靠到苏唱卧室门边,敲一敲。

没人应。

“苏唱,你吃东西吗?”弱弱的哑嗓。

苏唱有些不爽,于舟仍然是叫她苏唱。但她被这种不爽吓了一跳,她向来很有教养,况且也没有因为别人称呼她姓名而令心脏拧起来的理由。

“我熬了点粥。”偏偏于舟的小名叫粥粥,她显得熬粥这件事,像一个微妙的投诚。

“你,喝粥吗?”糯糯的声音在挠门。

苏唱蹙眉,放下手机,起身开门。

仍然是皎月一般的眉眼,那点烦躁被压得很好,都没有到她唇边,而于舟立在门边,有些不知所措。

心里鼓起来的泡泡被于舟欲言又止的眼神戳了一下,“砰”一声破了。

声音很小,藏在苏唱的呼吸间。

她抿抿唇,开口:“这么早,起来熬粥?没有多睡一会儿么?”

没记错的话,于舟昨天醉得不轻。

舌尖抵着的话语没控制好,比想象中温柔,尤其还是带着关心,就更显得雾蒙蒙了,于舟愣了愣,说:“对,头一疼,就更睡不着了。”

苏唱提了小半口气,手机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半圈,停一停才问:“头还疼?”

“有一点。”于舟盯着她的手机。

不知道为什么,气氛很怪,像个和好。

她清清嗓子,抬眼问:“你刚才不开心啊?”

苏唱偷了于舟的上一句话,不过把语气勾得更轻一些:“有一点。”

“啊?为什么?”

“我不是歌手,我唱歌不好听。”苏唱又把手机转半圈。

啊这……

她猜错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于舟想了想刚刚的对话,想穿越回去捂自己的嘴。

苏唱看她一眼,掖了掖嘴角。

奇怪了,她懊恼的样子又令苏唱一扫阴霾。

曾经有个staff对她有很严重的不尊重行为,苏唱以罕见的强势姿态交涉,收到对方的正式道歉时,苏唱也没有很开心。

而这件这么不起眼的小事,让苏唱的心一波三折,她能清晰地感到于舟在自己心里叠纸,横折,竖折,每一个轻轻的步骤都将苏唱的情绪压出痕迹,最后她叠出一只可爱的千纸鹤,手心掂一掂,好似能飞起来。

“我是配音演员。”苏唱靠着门,跟于舟轻声说。

她看见于舟眨了眨眼睛,黑瞳孔里倒影出苏唱的轮廓,然后她眼角一弯,也有一点开心了。

就是开心,苏唱没有生气,还主动向自己解释职业。

陡然松快,于舟活了:“配音演员啊?也挺了不起的。”

这样也很说得通,这把嗓子天生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哪里了不起?”苏唱问她,“你也关注这个?”

“不关注,”于舟老实说,“我就认识晁新,还是因为我妈总放她那个青鹤,哦,还上过综艺。”

她认真解释的样子乖巧中带点茫然,苏唱斜倚在门边,望着她淡淡笑。

于舟走近一小步:“那你配过什么啊?你说说什么角色,我有没有可能看过?”

她还是有点雀跃的,如果真是晁新那样,那还挺有面儿,她可以跟火锅吹,你知道那个xx不,是~苏~唱~配~的~耶~

春节回老家,看到什么电视剧重播,也能不经意地送两口菜,说:“哦你们看这个啊,配她的是我朋友,关系特好。”

哎,虚荣心啊,人类的耻辱。

“没有,”苏唱摇头,“我没怎么配影视,年前有一个,不过你应该没听说过,好像还没播。”

哦。“那你们一般配什么啊?”

于舟对这方面真是不太了解,除了电影电视,还有什么?

“我配游戏和有声作品比较多,最近也接了一些广告,但不多。”

“有声作品指什么?”于舟认真求科普。

“嗯……广播剧,有声书,你有听过吗?”

她思考的时候带着淡淡鼻音,于舟越听越觉得好听得要命。

不过广播剧,有声书,她还真未曾涉猎,想想就是那种评书范儿的,从车载广播里出来的,把小说念一遍那种。

和苏唱的气质怎么看怎么不搭。

于舟那时还不知道,有配娱这回事,也不知道苏唱在广播剧圈已经算得上炙手可热,新完结的一部科幻题材的大女主广播剧,播放量超过千万。

制作精良口碑还很好,被许多听众誉为科幻题材的标杆之作。

这部剧的女主人设很飒,感情线也像个点缀,主旨是人物成长,因此吸了一大票粉丝,女性居多,括号,梦女的占比还挺大。

苏唱常配言情却还能走上的“老公”之路,就是由这部剧开启的。

但广播剧和影视等泛娱乐体裁相比,算得上小众,对于没有将眼光投射到这个领域的于舟来说,属于一片空白。

因此她很自然,又很刻板印象地给配音演员地位排序,认为影视位列最高级,而苏唱还没配到影视,属于混得不太行。

当然,体贴的小鹌鹑不会说。

毕竟她也是个糊作者,每章评论只有4个。

“我没有听过那些,因为我平时也不听广播,”于舟用安慰苏唱的语气说,“不过我觉得你很厉害,声音又好听,肯定有一天可以配到电影电视的,到时候我就可以在电视上听到你了,天啊,上电视哎……呵呵。”

她把自己给想乐了,人脉又广了粥。

苏唱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也笑出了声,从墙上起来,把门带上:“走吧。”

“啊?去哪?”

“喝粥。”

“哦对。哇,你‘喝粥’这两个字也说得很好听。”

……

“哎你笑起来也很好听。”

……

“连呼吸都很好听。”

……

“你想笑就笑呀,为什么那么别扭呢,被人夸很开心是正常的。我夸你,你没有反应,才不正常。”于舟蹦跶着走楼梯,碎碎念,“你是配音演员,也算半个演员了,以后你红了,去采访什么的,这个样子可不行。”

“应该什么样子?”苏唱走在后面。

“当然要说谢谢。”

不置可否。

“你还是缓缓再红吧,太不会营业了。”于舟轻轻跳下最后一个台阶。

第24章

周日中午,苏唱请于舟出门吃菌菇火锅,下午回家俩人睡得昏天黑地,到晚上就都睡不着了。

于舟爬起来打麻将,欢乐麻将。

和火锅、桃子还有桃子的男朋友。

桃子的新男朋友有点猥琐,总是美女美女地叫,还夸于舟声音好听,于舟听得暗暗翻白眼,一面等牌一面给火锅发消息吐槽,说这都不分是要把那男的带回去杀年猪吗?

火锅哈哈哈哈地笑,然后回:“于小舟我发现你最近对男的是越来越无感了。”

啊?是吗?于舟没注意。

说着话,桃子和她男朋友有事先走了,火锅说她再去微信上喊两个,等人的间隙里跟于舟挂语音聊天。

火锅接着刚才的话头:“以前你还追剧,跟我说啥这个男主还挺清爽的,那个很有少年感,最近你干嘛呢?”

“我最近没追剧了啊,没啥好看的。”

“《甜味邂逅》好看,二羊说的。”

“看了半集,看不下去。”于舟在床上滚一圈,把手机举起来。

打开微信界面,这几天住苏唱家里,她的头像都掉到下面去了,于舟觉得上面的那些领导聊天看着挺让人紧张,把苏唱设为置顶,哎对了,还是纯蓝色头像看着舒服。

点进去,跟苏唱的聊天还停留在工作日。

刚刚打游戏时,于舟刻意开了语音,想听听麻将的配音,听了几局,都没苏唱好听,哈哈。

苏唱说她会配游戏,搞不好就是这种,想想她对着麦克风说“八饼,杠,胡了”的样子,于舟又忍不住笑出声。真逗。

“你笑啥,咯咯咯的。”火锅莫名其妙。

“没啥。”

“你打麻将的时候就一直点那个语音条,有病。”火锅觉得她今天像撞了邪。

于舟翻过来,趴在床上,左手在手机旁边弹钢琴一样敲,右手杵着太阳穴。

“你说,苏唱在干嘛呢?咱俩昨天喝大了,下午睡好久,她会不会也睡不着啊?”

“你有病啊?”火锅骂她。

“干嘛。”于舟回得有点软。

火锅受不了了:“你不是住她家吗,你问我?”

“哦。”于舟无聊得用自己的嘴唇打嘟嘟。

火锅那边倒了杯水,喝一口,有点失落:“你俩现在这么好了啊?”

这才几天啊于舟。张口苏唱闭口苏唱。

“就觉得跟她挺合得来的。”于舟撩自己前面垂下的床单玩儿。

她和苏唱是同住过的交情了,是一起去过酒吧的交情了,是知道苏唱职业的交情了。她跟自己一样,也在一些小众的圈子里努力呢,更像知己了。

虽然这段关系,和于舟想的不太一样,好像要更黏一些,更更更想跟她好一些,偶尔还,心跳不受控了些。

她从没有这样的体验。不对,她有的,以前在喜欢的男生身上有过类似的,但没有这么慌,而且,而且……

于舟不敢想下去了。

“那你以后还跟我打麻将吗?”火锅真的难受了。

于舟“扑哧”一声笑出来:“干嘛啊,打,我以后还把苏唱拉来一块打。”

“我靠,你说的。”

“如果她愿意的话。”于舟乐了,想想苏唱一脸冷淡坐在麻将桌前面的样子,撑着下巴笑眯眯。

楼上此时也亮了一盏灯,透过门的缝隙,悄悄探出来,似不小心泄露的液体。

苏唱醒来,口干舌燥,穿上拖鞋去小横厅倒一杯水。楼下隐约有动静,她下楼,在转角处听了一会儿,“碰”“杠”“胡”的很热闹——于舟在打麻将。

网络麻将。

苏唱捧着温水回到卧室,关上门,把水杯放在套房内的茶几上,然后挨着茶几坐到地毯上发呆。旁边明明有沙发,但她只用沙发的下半部分来当靠背。

地毯被清理得很干净,然而再干净,穿着家居服坐在上面,也难免让人觉得脏,因此每回坐过之后,苏唱都会换家居服。

最近换得有点勤。

因为以前不那么爱坐在地上,只有发呆时才坐在地上。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怪癖,思考时想要与地面贴近一些,好似能贴近纷纷杂杂的根源。

她拿起茶几上的一个日历,6月快过半了,几乎每个日子上都有个红圈,密密麻麻的。

打开一旁的红色马克笔,想把今天也勾上,迟疑片刻,将笔放搁至一旁。

思绪又回到刚才。于舟醒了,但她没有找自己,也没有在微信上说一声。她在打麻将,说明她很闲,不是在忙,可她没想过找自己。

她找了别人,和她一起打麻将的,应该有那么几个朋友吧。

陌生又熟悉的烦躁感又来了,跟鬼魅一样,神出鬼没,如影随形。

苏唱没有跟家人以外的人这么亲近过,她没有这么要好的朋友,但她本能地觉得不正常。

住的这几天,她没有再感到距离被拉近的不适,一切都顺利得不像话,似终于被疏通的水源,它只管往前奔跑,往小溪去,往河流去,往海洋去。

没有任何阻拦它的东西,它的前进天经地义。

可路途过于吵闹,像酒吧那么吵闹,以至于到了此时此刻,苏唱安静下来,才开始思考。

她不知道这该不该被定义为亲密的友谊,但她又不大舒服了。

这一次她想明白了,她不喜欢这种思绪被人牵引的感觉。

她放了比预计更多的心思在于舟身上。

苏唱是一个很独立的人,几乎不会被别的东西左右,这个特质甚至体现在了配音上。

很多人都说,苏唱之所以红,是因为音色特别漂亮,在圈内找不到代餐。但曾经有人分析过,她配音的独特性。

她是一个及其有天赋,并且有本我特质的配音演员。

一些人配音时,在还原,在想办法贴近,而苏唱在补全。人们对原本的人物没有想象,或者有很多种想象,但苏唱会将人物定义得只有一种想象。

她会告诉你——这个人物应该这么讲话。

她声音的创造性和主观能动性都很强,能感受到她在编织,在创造。

很难说这种配音方式好还是不好,但从工作风格就可以看出,苏唱不是一个被动的人,她需要掌握主动性。

然而于舟让她感受到了被动。

向来稳定的内核频频波动,因为于舟的态度而开心、烦恼、不忍、幼稚。再细想想,那点牵引她的东西,在态度里,可能都算微小的那一种。

她也终于意识到,为什么一直介意于舟对自己的称呼。

其实不在于称呼,在于,于舟怎么样定义与苏唱的距离,以及,苏唱怎么定义和于舟的关系。

她听到过很多种称呼——苏唱、唱姐、唱唱、苏苏……

然而,当她依次将其置放于与于舟的关系中时,都觉得不恰当,就那种,身体和头部不匹配的,违和感。

她认为于舟应该称呼她一个别的,苏唱太客气了,可是苏唱被于舟喊出来,又太不客气了。

距离感无法把控,苏唱再一次生出不适。

又想拉开了。

第25章

苏唱永远是一杯水。

澄澈透明,装在昂贵的水晶杯里,杯壁上有薄薄的雾气,你看不清是未散的热气,还是挂住的凉霜。如果你没有靠近的话。

这些雾气是她模糊不清的地方,你要碰,你要尝,你要用嘴唇去体会,你要用舌头去体会。

但她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她所有微小的情绪,细过水雾的分子,就连真正的疏远,都疏远得不着痕迹。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一周。

周一,于舟做了三杯鸡,九层塔很香,苏唱吃了小半碗米饭,于舟问她,太甜了是不是,苏唱说有一点,她不大能吃糖,于舟一面收碗筷一面说,记住了,下次改进。

周二,于舟用剩下的一半鸡肉做了葡国鸡,然后她们聊之前去澳门的见闻,俩人一致认为澳门比香港好逛,穿梭在威尼斯人那几个酒店的商场里,不用被阳光暴晒。

于舟去澳门是去年10月,而苏唱是9月,于舟说好巧啊,下一句又是,好不巧啊。

她们也许听过同一位撑船人唱歌,也许闻过同一家蛋挞的香味。

周四,苏唱的一部剧杀青,第三季最后两期,她录得有点困,一手端着美式,让录音师帮她翻一下屏幕上的剧本,她再看看。

之前看过原著,但战线拉得有点长,中间又插了几个项目,她不太熟悉了。

配导彭姠之趁机休息,微博翻了几个评论:“靠,又说我。”

“怎么啦,谁说你。”冒冒靠过去。

“你粉丝,”彭姠之恨苏唱,“说我不会导,说你在这剧里没游戏里好听。”

知道是开玩笑的,冒冒笑了,彭姠之也跟着笑,做作地说:“那我将功补过,好吧?下一场就有各位客官最喜欢的。”

冒冒来兴趣了:“什么什么什么。”

“嘿嘿,那个小郡主死活要嫁给苏唱,不是,嫁给小将军,这小将军是女扮男装嘛,那肯定不行,拒绝了人家,但是小郡主哭,小将军又不忍心了,晚上搬了一盆小郡主最喜欢的十八学士,放到府前。啧啧。”彭姠之兴致勃勃地跟冒冒讲剧情。

哇,这似百合非百合的,好会啊。

“最近这种本子挺多的,加一点百合情愫,唱姐这俩月好像录了两三场这种了。”这棚就是冒冒她妈开的,她没事常来听。

“不是最近这种本子多,”彭姠之反手搭在椅背上,摇头,“是最近爱找你唱姐配这样的。”

“啊?为啥啊?”

“招小姑娘喜欢呗。”彭姠之含着吸管猛喝一口生咖。

说话间小郡主也到了,跑着来的,脸红红汗津津,高马尾白T恤,背着小书包,青春逼人。

“来啦,刚好收完前面的,你要休息下还是直接来?”时间紧,彭姠之也不寒暄了。

“我直接进吧。”小姑娘把背包放下。

声音娇软里带点沙,糯糯的,苏唱抬头看她一眼。

“行,苏唱跟里边呢,你俩直接搭。”彭姠之按下麦克风:“唱啊小郡主来了,我让她进去啊。”

“好。”苏唱清冽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跟加了混响似的。

小姑娘停下步子,跟彭姠之说:“苏老师是不是在休息啊?要不,咳嗯,我先,那个,那个啥,收一下我的,我,那个啥,前面好像有一场,咳嗯,自己在府里的,那个OS。”

苏唱坐旁边等着她先录的那场的话,她有点怕卡壳。

如果苏唱再在旁边盯着她的剧本慢悠悠地喝一口咖啡,她估计想当场上吊。

这场面,彭姠之心里嘎嘎乐。苏唱笑了笑,端着咖啡起身:“你先录吧,我去一下洗手间。”

苏唱没有去洗手间,而是靠在桌旁,打开手机看了看,四点了,没有任何人发来的消息。

彭姠之在耳边解释:“风哥收的小萝卜,有点社恐,爱紧张,但配得特好,一会儿你听听。配起来就不紧张了,还小,97年的,刚20出头。”

她俩向来就是这样,一个呱唧呱唧,一个不说话,没指望得到回音,却听见苏唱悠悠跟了一句:“97年?”

“啊,咋了。”彭姠之打个哈欠。

“你说97年也跟我们没差几岁,但我总觉得有时候看她们跟看外星人似的,是不是靠近00后的原因啊?咱俩靠90。”彭姠之撇嘴。

苏唱于是很自然地想起了一只小蚂蚁,的确,有一点像外星蚂蚁。一紧张就乱说话,还担心她不会营业红不了。

她的食指在桌面画出一条短短的竖痕,笑了,挺愉悦的。

彭姠之老怀安慰:“你终于觉得我的笑话好笑了,原来你的笑点在外星人。”

六点杀青,七点和碰到的几个朋友一起吃饭。本来彭姠之没指望不爱社交的苏唱答应,但苏唱想了想,手机在手里转一圈,说:好。

八脸震惊。

九个人来到火锅店,彭姠之点菜,其他人三三两两地聊天,苏唱坐着喝茶。包厢的环境很雅致,中国风的窗棱在她身后,她垂着好看的睫毛,给于舟发消息:“晚上剧组聚餐,不回来吃饭了。”

故意等到了餐厅才说,于舟应该已经回到家,或许做完饭在等她了。

打完一行字,看了会儿,顶头还是“于舟”两个字,没有任何变化。苏唱退出聊天界面,翻看工作消息,竟然每一句都回复了,她锁掉手机,放在一边。

跟冒冒聊了两句,按下解锁键,才过了三分钟。

苏唱又拿起来,打开微信,继续溜一圈,昨天有个策划给她发了个“好的”,她没回,苏唱把“小猫点头”的表情发过去。

抬眸看一眼顶端,又一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策划回消息:“可爱.jpg”

苏唱抿唇,再次把手机放到旁边。

“唱,你看看你要加什么吧?”彭姠之把ipad递给她。

苏唱接过来,认真地看了每一行菜品的图片,浏览完毕后,却什么也没记住,于是她点开购物车扫一眼:“挺好的。”

于舟今天会做什么菜?这么晚才收到消息,又会怎么回复?会好脾气地说“好的”,还是会多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或者是,稍稍有点埋怨,问她为什么不早说。

苏唱发现自己想象不出于舟生气会是什么样子,心里的沙塌了一小块,正如那天她发觉于舟并不了解她一样。

很多人都知道苏唱唱歌不好听,而于舟不知道。

火锅店的菜上得很快,一会儿就满满当当摆下一桌,苏唱望着热腾腾的锅气,忽然又兴致缺缺。她更习惯于不太吵闹的用餐环境,譬如说,只有两个人的。

那么对方话多一点也没有关系,刚刚好。

她是声音工作者,下班之后,再听到类似群杂一样的交叉音频波动,耳朵会有点累。

在这样的环境下,忽然亮起的手机屏幕,像一个救赎。或者说,是割破屏障的一把小刀,戳了个芝麻大小的洞,新鲜空气便进来了。

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苏唱拿起来,心尖麻麻的,但心里却毫不在意地淡淡重复着一句话:“应该又是那位策划吧。”

是于舟。苏唱抿了抿嘴角。

她连打字都很轻盈:“哦好吧,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烧牛肉来着,带皮的那种,不过没事,这种菜第二次烧也很好吃,明天我给你热一热。”

又一条:“还好我没放土豆,再热就沙了。”

苏唱开始想象土豆沙了是什么质感,但她觉得于舟的消息好像是沙沙的,淌进眼睛里,连火锅店都不那么嘈杂了。

声音工作者开始想象这段话的语气,用于舟的嗓音。

“怎么这么晚才回复?”苏唱看一眼消息间隔时间,半小时了。

“我刚睡了会儿。”于舟发过来一个困困的表情包。

睡了会儿?苏唱很自然地勾勒出一个趴在桌子上等睡着了的形象,但应该不会,她最好是回床上睡的。

“你几点回来呀?”没等到苏唱的回复,于舟又问。

应该九点左右,苏唱想了想,但没回这句,而是慢慢地打字:“怎么了?”

这句话被她自己在心里配得很轻。

一条很长的语音消息,然后是于舟的几个字:“我懒得打字,你转换成文字看。”

怕她在吃饭不方便。

苏唱心里有点滞滞的,按下转换键的时候,觉得耳后有些热。

她看见于舟的话被慢慢显示出来:

“你回来的时候,楼下买点卫生巾吧,我算着你上个月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昨天我下班回家,换卷纸的时候,发现柜子里没卫生巾了,正好阿姨还没走,我就问了下她,楼上还有卫生巾吗,她说也没有了。”

苏唱愣了,看着这段话眨了眨眼睛。没有耳机,不知道她说这话是刚睡醒慢悠悠的,还是似往常絮叨叨的。

她忽然很想见于舟,比之前都要想。

于是她关掉手机,跟彭姠之说:“家里有点事,我先回去了。”

“下次再请你。”

第26章

车门关上,一个小小的私密空间。

系好安全带,苏唱将于舟刚刚那条微信点开,挂挡,踩油门,车轮行进是最好的环境音。

“你回来的时候……”

于舟果然刚睡醒,也是刚开嗓,第一个音都没太发出来,后面哑哑的,鼻音很降低年龄感,说到最后还咳了一小下,很软,很乖,比平时要黏一点。

如果不是因为困意,这个语气,很像在想念某个人。

晚上比较堵,回家的路途花了一个多小时,刷开大门进入玄关,家里一片寂静,灯也没开,大落地窗的通风面上开一个缝隙,面无表情的月光和冷风一起进来,似极了无数个苏唱独自回家的夜晚。

深灰的窗帘一动不动,薄薄的纱窗浅浅撩起。

苏唱换好拖鞋,车钥匙扔在柜子上,看一眼时间,已经九点过了。

餐桌收拾得很干净,厨房也是,但还有牛肉残留的香味,苏唱打开冰箱看了一眼,保鲜膜裹得很仔细,她关上冰箱,在旁边的酒柜里挑了一瓶酒。

正在餐厅的餐边柜找醒酒器,听见走廊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于舟吸了吸鼻子,问她:“你回来啦?”

嗓子比语音里还要哑一点,带着点困意的湿润,睡衣的下摆有点皱,最上一颗扣子散开了,露出纤细的锁骨。

她一出声,死气沉沉的屋子就活了过来,也跟睡醒了似的,啪嗒啪嗒走近的脚步声是脉搏,望着她笑时吸的两下鼻子是这间住所的呼吸。

于舟“啪”一声把灯打开,自己还不忘低头用手背抵着眼眶,半是揉眼睛,半是遮光。

两秒后才抬头朝苏唱走来,坐到餐桌旁看她。

“这么早就睡觉?”苏唱把红酒倒到醒酒器里,看一眼于舟。

“有点不舒服。”于舟侧脸趴着。

不舒服?苏唱看她脸色:“哪里不舒服?”

“不知道。好像也没有。”于舟望着醒酒器,丝绸般质感的酒,收纳着灯光的玻璃壁,还有旁边的玉雕一样的手指。

“你吃的什么啊?”于舟哑着嗓子问她,慢吞吞的。说完又吸了吸鼻子。

“火锅。”苏唱看了看时间,拉开凳子坐到对面,“我身上有味道,你闻着不舒服,是不是?”

于舟摇头:“没有啊,你还是很香。”

但她真的很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睡了两场,头晕。

“要去看医生吗?”苏唱有点担心,她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晚上吃坏东西了?”

“没有啊,我都没吃饭。”

“嗯?”苏唱透过醒酒器看她,放轻嗓子,“怎么不吃?不是做了牛肉吗?”

“我……”

于舟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绵长而温软,好像在提醒她,不要说。

但她还是说了,伴随着一点心跳:“你不在,我有点吃不下去。可能因为,嗯,做得比较多。”

收到苏唱的消息时,她很失落,但觉得失落得不应该,苏唱本来就没有义务每天回家陪她吃饭,更没有义务报备,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习惯呢?好像也没几天。

她想,可能是,精心准备了一餐饭,做饭时想的都是苏唱会不会吃比昨天多半碗,但等了一会儿,等来的结果是一粒米都不会吃。

空落落的。

于舟认为这样不好,本来做这些也不是为了求什么回报,她也不明白,如果是对别人,比如火锅,她不会有任何要求,但为什么对苏唱有呢?

她在期待什么?

苏唱不回来,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跑去睡觉了,越睡越头晕,闭着眼睛都难受。

俩人有一会儿没说话。

酒醒了十分钟,香气慢慢被开采。

苏唱有点开心了,同时又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阴影,她故意七点多才告诉于舟,想让她更在意一些自己的生活轨迹,她像压弹簧一样压制于舟的情绪,但结果不是为了消灭它,而是想看它忍无可忍地弹出来。

“那,我再陪你吃一点?”苏唱看看于舟搭在餐桌上的手,软绵绵的,想拉起来摇一摇,像捏捏小猫的爪子说你不要不开心了。

果然,小猫抬头:“你不是吃过了吗?”

“不好吃,没吃几口。”

于舟咬咬嘴角,笑了:“外面的火锅本来就不好吃啊,很多都是地沟油,辣椒也没有多好,吃了烧心,味道还很大。”

苏唱托腮,手指闲闲地搭在脸颊,也弯弯嘴角:“你刚才说我身上没有味道的。”

“哦,我那时候刚醒,鼻子有点堵,现在闻到了,是有点味道的。”

苏唱没说话,只松松软软地笑,于舟站起来,去厨房热饭:“你要吃饭吗?还是只吃牛肉啊?”

“你想让我吃饭吗?”苏唱反问。她发现小蚂蚁好得真快,头不晕了,眼也不花了。

“什么叫我想让你吃饭吗?”于舟把牛肉捧出来,揭开保鲜膜,加了一点点温开水,然后放进微波炉,“你自己想不想吃饭你不知道啊?”

“不知道。你如果要热的话,我就吃一点。”

莫名其妙的回答,但于舟也莫名其妙地很甜,又打开电饭锅,还在保温呢。

“那你的酒给我喝不?”她一边盛饭一边问。

“你不是不舒服吗?”

“我好了。”

“这么快?”

“不行吗?”

“可。”

“以。哈哈哈哈哈哈。你学会了啊?”于舟大笑。

“你听错了。”苏唱风轻云淡。

“你就是学会了。”

好小学鸡,于舟对她俩无语了。

第27章

苏唱骗了于舟。

她其实吃了不少火锅,在百无聊赖等消息的时候。但于舟给她热了饭,她仍旧吃了小半碗。

准确地说,她在欺骗自己的胃。

“怎么样?”她最喜欢于舟吃饭时问她这一句,手腕竖起来抵在桌沿,头微微偏着,期待苏唱给她颁奖。

说话时她甚至会咽一小口口水。

你很难说出不怎么样。

何况于舟的厨艺真的很好,苏唱的夸张也并不夸张:“很好吃。”

“是吧,外面的炖牛肉和我们家的做法不一样,她们土豆啊肉啊什么的都喜欢炸一下,但不香的。而且炖牛肉一定要多放点干辣椒,不辣的话,香菜也没那么香了。”于舟也不管苏唱能不能听懂,自顾自地介绍。

吃完饭,站着洗碗时聊天消食,然后才开始喝酒。

酒醒的时间过长,混了侵略性很强的红烧味,香气变得复杂。

杯子是于舟蹲在柜子前挑的两支香槟杯,她不讲究杯子的种类,就觉得细细长长的比胖肚子的好看,正如她从来都很喜欢纤瘦高挑的人。

不过这杯酒她不大喜欢,之前苏唱给她挑的都是好入口的甜味款,这款很涩,喝一点直皱眉头。于是于舟在征得同意后,又去开了一瓶气泡酒,苏唱提醒她混着喝容易醉,于舟笑眯眯地满上说,她洗过澡了,等下醉了就可以直接睡觉。

苏唱就不再管她了,俩人喝酒聊天,时不时碰个杯。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似倾盆前预告的雨滴。

眼神越来越浓的时候,呼吸越来越重的时候,说话前要润一润嘴唇的时候,两个人都有预感。

所有人都有预感。

于舟问苏唱是不是很爱喝酒,苏唱拿着旁边的打火机,弹开,关上,又弹开,靠近桌边的香薰蜡烛,但没点燃。

她没回答,只说:“这蜡烛是之前买衣服送的,不过还蛮好闻,你闻闻看?”

她把蜡烛递给于舟,于舟嗅两下:“什么店还送这么高级的蜡烛啊?”

“喜欢?”苏唱的嗓音一旦低下来,就有颗粒的质感,语句不太清晰了。

“有点吧。”

“那你用吧。”

这家店时常给她送一些小礼物,挺精致的,她不需要,但也不是随手扔掉那么浪费的人。还好于舟喜欢。

还好遇见了于舟。

于舟能把每一份微小的馈赠都妥善收藏,像积了大德一样感激,像苏唱是她的贵人。她时常觉得苏唱是贵人,不仅体现在收留她,帮助她,还因为苏唱真的很贵。

哪怕她们只是楼上楼下,那么那么近,但苏唱和那个甚少被于舟涉足的二楼一样,活得像个高高在上的秘密。

于舟要等她下来,像现在这样坐在地毯上,才能平视着她的眼睛,说一些压低嗓音的话。

于舟忽然就很难过,她没有交过这样的朋友,并且她清楚地知道,她对苏唱的在意,有那么一点超过普通朋友了。

之前不想去琢磨,但她喝了酒,思绪不受控了。

快要搬出去,于舟一直在想,苏唱当初是怎么让她住进自己家的,她边界感那么强。后来她渐渐明白,苏唱允许她踏入自己家,是因为这个家里有二楼。

于舟和之前的住家保姆一样,和每周上门的阿姨一样,可以在这个房间里做分内的事,但并不等同于,已跨进苏唱的领地。

如果是火锅,于舟会跟她挤在一张床上。火锅也没什么钱,也跟人合租,但她俩可以分享一切私密空间。

“苏唱,你是不是很爱喝酒啊?”于舟又把之前的问题问了一遍。

想要更了解她一点,因此没有允许问题被跳过。

“嗯……”苏唱撑着额角,想了想,“不知道,但无聊的时候会喝。”

微醺状态下比较好入眠,但代价是,她的胃不太好,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病症,是那种经年累月被用磨砂纸磨着的不好。

“你呢?”

“我以前还好,但喜欢跟你喝酒。”

“嗯?为什么?”视线有点沉了,苏唱的轻哼轻易就带出了性感。

“嗯”得于舟的眼皮微微一跳。

“因为,你家的杯子都很漂亮,”于舟用指尖隔着玻璃碰里面流光溢彩的液体,“应该装着漂亮的酒,然后就,很衬你。”

“衬我?”苏唱轻轻地笑了,这个说法很新鲜。

“对,说不上来。”

“那什么衬你呢?”苏唱用酒杯不用力地碰了一下于舟的。

于舟认真思考:“哈哈,白米饭衬我。”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又难过了,眼圈儿都发红,很突如其来,也很莫名其妙,但她觉得自己的心脏涨得难受,小腹也涨得难受,酒一点都不好喝,哪怕是加了气泡酒,之前的涩味还在,让她喉咙很苦。

苏唱执酒杯的手很好看,很矜贵,她一定从很小就有人跟她说,什么酒杯应该装什么酒,什么酒杯应该怎么拿。

而于舟不是,以前她跟电视里学,用掌心托着红酒杯,后来听人说手的温度会影响口感,只能捉着杯脚。

“怎么了?”苏唱见她沉默,靠过来,换好的家居服是丝质的,滑滑地挨着于舟的肩膀。

于舟抬眼看她,也就是等她的时候睡了一觉,也就是被她的酒杯碰了一下,也就是这么一个连音乐都没有的周五夜晚。

甚至都说不出个契机,但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了苏唱。

因为,在苏唱用木香接触她的肩膀时,她希望,触碰她的是苏唱的手指。

是苏唱的嘴唇。

不仅仅是眼神,哪怕这个眼神很温柔,很勾人,和酒一起酿熟了,认真地看着于舟。

于舟喜欢过人,她还是一个作者,当然知道自己这多一寸的渴求会令剧情通往什么方向。

这是她第一次生出肌肤相亲的渴望,可对象是个女人。

几乎在意识到的那一秒,消极就随之而来。

她什么也没说,又开始喝酒,这次嫌气泡酒太甜,她问苏唱要她那边的红酒。

“这个不好喝。”苏唱轻声提醒她。

“你也喝的这个啊。”于舟用红红的眼眶看她。

手探过来,搁在苏唱身前的茶几上。

苏唱感到自己的心上落下一片羽毛,又或者是于舟不当心掉了的睫毛,痒痒的,即便让心脏用力地跳动,也无法将其挤出去,因为太细、太小了。

手又往前爬两下,想拿红酒。

苏唱没忍住,按住她的指尖,在手里捏了捏:“可以了。”不喝了,真的会醉。

于舟嘴唇微张,在苏唱凉凉的手指接触她的一瞬间,仿佛心脏被放了气,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指头在苏唱手心儿里稍稍一动。

气氛不一样了,两个人又都有预感。

全世界都该有预感。

苏唱的拇指在于舟手背上滑两下,不动声色地安抚她。

可是来不及了,于舟已经醉了。她很迟钝地想,真的触碰到苏唱的手指了啊,她好像有点心想事成。

她用指腹在苏唱掌心不用力地戳。

然后被一把握住。

苏唱合拢她的手指,问她:“挠什么?”

含着一口酒意,嗓音没发出来,全是气声。她的耳朵红了,只是在黑夜里不明显。

于舟觉得自己的心尖也被清脆地碰了一下杯,接下来该喝酒了,但喝酒的是连接心脏的血液,被灌了凉凉的一口,让她快要窒息,快要喘不过气了。

心跳如雷。

她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苏唱管她,用亲昵的口吻,跟她说可以了,不要再喝了。但她不敢言语,甚至不敢呼吸,眼前的苏唱跟海市蜃楼似的,一呼吸就乱了。

她觉得难受,悄悄地把手缩回来,捧着气泡酒喝。

苏唱垂眼撩了撩耳发,深深吸一口气,想看看几点了,又发现手机不在身边。

逡巡半圈,在于舟的左面。

她小声说:“粥粥,手机递给我。”

“哦。”于舟哑着嗓子应她,埋头找自己腿边的手机。

一个不小心,推到沙发底下去了。

啊这……

她咬咬嘴唇,跟苏唱说:“弄到里面去了。”

“我看看。”苏唱带着微醺的气息过来,倾身上前,越过于舟察看,脸颊离于舟很近,就在她下巴不到一个拳头的地方。

她靠过来的姿势不太稳,于舟在想要不要伸手扶住她的腰。

但她没动,只将身子往后撤撤,苏唱偏头看了几秒,笑了,抬眼看向于舟,轻轻问她:“怎么办?”

苏唱很少有这么具有侵略性的时候,哪怕她的语调足够轻。

但酒能将人的感官放大,不是吗?

于舟咬嘴唇:“我去找本杂志,帮你弄出来。”

“哦。”

苏唱望着她,忽然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

如果,她是说如果,自己轻轻地咬一下面前软软的嘴角,于舟会不会,本能地也回咬一下她?

心下迅速铺开冰凉的一片。苏唱是成年人,她知道这想法意味着什么。

第28章

苏唱手里的这个百合项目,在3月就开始接触她了。

作者写得挺好的,每一处心动都有迹可循,女孩子之间的感情,比之前配的几本言情要更百转千回,但当时苏唱想的是技巧。

距离的远近,音色的高低,咬字的吞吐,情绪的收放。

当初是被彭姠之拉入行,但也是苏唱的主动选择才让它成为职业。原因是,这份职业,是一个孤独的外向者。

她们在小小的录音棚里坐着,她们掩藏自己的外表、身材、表情,然后将情绪放大。

确实是像皮影戏,只不过她们以声音牵引。苏唱可以用故事当躯壳,名正言顺地体会喜怒哀乐。她哭,她笑,她愤怒,她生,她死,她旁观。

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小生命是她的情绪价值,并且是一种很安全的情绪价值,因为它们不强迫苏唱去经历,也不会给她留下难以愈合的伤痕。

她在声音里,不只做苏唱。

苏唱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之所以需要这些大开大合的情感,是因为她害怕。有没有人曾经清晰地看到过每个人与你相连的情感血管?苏唱看到的是断的。她像躺在床上惧怕四肢僵硬一样惧怕自己七情六欲的僵硬。

连吃饭都提不起兴趣。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情/欲,原来它是很具象的生理反应,会从舌根底下生发,让人干燥得忍不住咽下喉头,鼻端呼吸不过来,需要口腔辅助,最异常的是腹部,似被暖暖地烘焙,所有的身体部位都被抽走水分,连毛孔都想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渴。

渴,渴求,渴望。

然后它开始催动幻想,苏唱会想,眼前人的嘴角是不是不一样,是不是更软糯一些,口感会似果冻吗?如果再有小巧的舌尖不当心地扫一下,会不会想要吮/吸。

她又想起酒吧那天,将于舟抱下来,她没有骨头似的依靠在自己颈边,呼吸像羊毛刷子,弄得耳廓痒痒的。

那时的想象力还没被开发,但今天酒足够多。

“给。”于舟真的用杂志把手机掏出来,酒精棉片消毒过一遍,递给苏唱。

“嗯。”苏唱接过来,坐正身体靠在沙发的下端,把手机反着盖到桌上,忘记了看时间。

气氛是干柴,苏唱的手指在桌面滑两下,然后端起醒酒器再给自己多倒一点。

倒得很慢,像猩红的细线。

坦白讲,她并不排斥和女生交往,接百合项目时一点犹豫都没有,甚至她更不喜欢男生一点。但动摇她的在于,她不喜欢亲密关系建立得这么快,会很没有安全感。

她有一种沉甸甸的预感,假如她真的有一个爱人,将颠覆此前二十多年的生活轨迹。

那是她不断试错,才建立起来的安全屋,也是她可以在任何时候都游刃有余的小小花圃。

心动是外来者,不晓得是风,不晓得是雨,总之会令花骨朵们忧心。

身边的于舟把膝盖抱起来,双脚并拢踩在地板上,苏唱想起帮她清理脚腕那天,发现她大概不为人知的小习惯,她睡得舒服的时候会蜷一下脚,然后又伸展开。

很可爱。

不过那天没开灯,苏唱没看见她脚上薄薄的一层指甲油,粉色系,和肤色差不多。

有点惊讶,因为于舟向来素面朝天,也没做过什么美甲,看起来不像涂脚指甲的人。

于是苏唱轻声问:“你会涂脚指甲?”

于舟低头看一眼,动动右脚,笑了,醉音软得似云朵:“不像这么爱打扮的,是吧?”

苏唱半侧头,用眉睫下湿润的眼神收纳她的笑。

于舟陷入回忆,舔舔上唇,说:“我之前喜欢一个男孩,有次聊天他说觉得女生做美甲还挺好看的,我就也想做,但我不敢,我从小就不喜欢那种很张扬的感觉,递个东西啊什么的人家都要看看你的手,所以想来想去呢,就没进美甲店,过了几天在精品店看到瓶挺好看的指甲油,就买下来在脚上试试。很便宜,才25块。”

她又低头看看,后来不喜欢那个男生了,但指甲油没用完她心疼,偶尔也涂一涂。

苏唱没说话,只是在于舟说第一句的时候就喝了一口酒。

刚刚漂浮的心脏一寸寸沉下来。

喜欢,一个,男孩。

心底起了微微的刺痛,针尖儿似的密密麻麻,苏唱清了清嗓子,原本要从嘴里呼的一口气克制地让它自鼻端出来,似每一次正常的呼吸。

怎么就忘了呢?于舟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很软的一个小姑娘,她有大部分小姑娘的情感历程,总之不会是像苏唱那样。她对苏唱好,是因为她对所有朋友都好,她还会扒拉着椅背,给沈萝筠发消息,叫她“宝”。

她还要观察苏唱,然后去写她想象中的霸总。言情霸总。

苏唱放下酒杯,拿起旁边的打火机,咔哒咔哒轻轻敲。于舟还想说话,但苏唱不用力地咳嗽两下,笑得很温柔:“还不困吗?”

“你想睡觉了啊?”于舟轻言细语。

“嗯,我先上去了,晚安。”苏唱起身回卧室。

轻巧的脚步声消失,停留在门被带上的响动里。

于舟双手捧着脸醒醒神,然后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子,换过衣服洗漱好,躺到床上,辗转反侧。

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对苏唱有些动心,因为即便是回到房间,也仍在想苏唱还会不会微信发来晚安。

她把手机扣到胸前,等了一小会儿,没有。

又一次在苏唱转身回房的时候感受到了回避感与距离感,拉扯得她有点难受。

打开手机,想找火锅,又退出来。越躺越清醒,于舟起床,收拾行李。

这一晚两个人都没再提。

进入15号后,苏唱忙碌起来,之前答应过风哥,三天收完一个项目,她的时间很赶。

由于要录到深夜,也没怎么回来吃饭。于舟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收拾箱子,一个人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和整理好,厨房用品按照她的习惯换过,所以她将什么东西在哪写下来,贴到冰箱侧面。

这是最像室友的一周,偶尔清晨苏唱从楼上下来,于舟正在剥鸡蛋,问她要不要,苏唱困得不行,摇摇头给自己倒一杯蜂蜜水。

搬家那天苏唱请了假,还约了深度保洁,她有点粉尘过敏,所以两个人在新家楼下的咖啡厅坐着喝东西,等打扫完再上去。

苏唱肉眼可见的忙,喝着冰美式还不停回消息。

于舟也没打扰她,她在淘宝上给苏唱挑生日礼物。

她想,即使自己有那么一点隐蔽的小心思,但也不代表不能跟苏唱做朋友,她帮了自己那么大一个忙,一直对自己很好,这么困还出来陪她搬家。

而且,反正她跟苏唱也不可能,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或者说,也许就是住得太亲密了,有了点幻觉呢?

至少,作为朋友以及一段时间的好室友,生日是要陪她好好过的。

她算算日子,23号了,苏唱的生日就在下周三。她会请一天年假,正好阿姨上门打扫,然后她就悄悄地潜伏回去,给苏唱布置一点花,她找了那种挺贵的永生花,没有花粉,她不会过敏。

蛋糕她打算定黑天鹅的,倒不是觉得有档次什么的,就觉得天鹅特别衬她。

她还定了一款酒,是93年的,口味也是苏唱喜欢的,不太甜,偏酸。

不过她总觉得不太够,就一瓶酒……苏唱最不缺酒了。

咬咬手指,于舟余光瞥到苏唱端咖啡的手,忽然心里拽了一下。她好像忘了问苏唱,下周三她有时间吗?

应该有吧,不会有人不过生日吧?而且,住了这么久,她也没别的朋友,更没有别的社交。

但于舟心里突突跳,有不大好的预感,苏唱怎么一直就没提这件事呢?于是她放下手机,问苏唱:“下周是你生日,对吧?”

苏唱回着微信,笑一下:“嗯。”

“那……那,那你打算怎么过啊?”语气里有隐约的期待。

苏唱一愣,她出道以来,每年生日都是跟粉丝一起过的,今年也不例外。直播通知早就发出去了,应该有听众朋友准备了挺久。

她没有将生日看得太重要,习惯当作与听众交流的特殊日期。

并且,她不想告诉于舟这件事,不想于舟去听她直播,听她讲自己的作品,听她感谢听众,她……有点害羞。

于是她沉吟着回避:“嗯,我有安排了。”

啊?于舟没反应过来,放到腿上的手机掉了,“啪”的一声,她回神,弯腰下去捡。

头轻轻碰了一下桌角。

疼得她龇牙咧嘴。

第29章

于舟很会暗恋人。

她目前所有的感情经历,都是暗恋,并且都没有成功过。因此她很会处理这类小情愫,她把这当作甜蜜的秘密,在晚上睡前编一点小故事,她和对方可以有一百种可能。

当那个人有了另一半之后,于舟也伤感,但她很会收拾心情,像收拾房间那么熟练。

所以她并不怕对苏唱生出暧昧的心思,她知道自己能调整好。

但刚刚苏唱的这句话,伤害值比于舟预想的要大一点。

好像在说,她是要过生日的,但安排里不包括于舟,而且,也并没有告知于舟的必要。

自作多情了粥。

她捂着额头捡起手机,听见苏唱有些关切地问:“怎么了?”

好烦啊,她还是那么温柔的样子,好像于舟是她唯一的、最重要的朋友。

于舟鼻子一酸,眼泪花快要冒出来,她赶紧眨眨眼,另一手慌不择路地在旁边扇风:“刚磕到了,好痛。”

咽两下喉咙,她又把捂住额头的手挪下来,不动声色地揉揉眼眶。

苏唱认真地看她的额角。

于舟低头,掩饰性地打开手机,还停留在礼物界面,她退出去,无意识地打开qq,看大学同学群的消息。

她听见苏唱又开口:“你刚问我……”生日的事情,是想一起过吗?

“哦,”于舟盯着屏幕,打断她,“对,刚问你生日,我想你要是没事的话就请你吃个饭,要有事就算了,咱们可以下次约,周二周三我也挺忙的,那个年假7月要清零,很多同事休假,都在赶项目。”

聊天记录翻到3月,翻不动了。

再往上拉一拉,拇指松开,也拉不动。

苏唱的呼吸浅浅的,也低下头看微信:“嗯。那就再约吧。”

第一次对这个日子有短暂的期待,但也不过半分钟。

“我上去了,”于舟收到一条消息,“家政给我发消息,说打扫好了。”

她把消息打开,给苏唱看,像证明什么似的。向对方,也向自己。

“好。”苏唱扫一眼,准备拿包。

“我自己上去吧,”于舟阻止她,“我看你消息挺多的,应该很忙,要不忙就回去睡会儿,我东西不多,自己弄就好,而且都打扫好了,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最后一句很小声,她对着苏唱冷月似的脸还是有点难受。

苏唱微微一怔,无意识地点点头,点了三下,才笑笑说:“好,那我先回去,如果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好。好好好,我知道了。”于舟盯着咖啡说。

又拿出手机收了一下微信,然后一边浏览聊天界面,一边起身:“走了啊。”

“拜拜。”

“拜拜。”

于舟不需要苏唱了,苏唱也想不到如果站在她的新家,可以帮上什么忙。她隔着玻璃窗,望向街道外边,于舟推门出来,仍然低头看着手机,前面有一堆停着的自行车摩托车,她在最近的那个外卖箱上扶了一把,防止撞上,转个弯就进了小区。

这次告别,和那些说着“下次再约”的点头之交,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夏日的蝉鸣每年都不会缺席,在这个新的出租屋就更明显一点。

这房子跟苏唱的比是差远了,挨着大马路,晚上都能听见车流声和一两个店铺的大喇叭,偶尔还有回收旧空调的广告扯着嗓子开过去,甚至还能听见时不时的狗叫和一两句争吵。

很热闹的一个房间,算得上不经意的陪伴和救济。

更好的是,它一眼望得到头,就一张床,一个衣柜,书桌上面几排架子,窗帘很省布料,只刚刚好盖过窗棱,下面留着摆放室内的晾衣架。书桌旁边有块小小的空地,于舟打算买个懒人沙发,一人窝进去的那种,再配个落地灯,也挺有情调。

以后她就坐在那里追剧,坐在那里看书,坐在那里给火锅她们打电话八卦。

她看一眼手机,也不知道苏唱到家了吗,没给她来个信息。

叹口气,去淘宝上把永生花什么的给退了,酒是不退不换的,她打算自己喝。处理完后拎着小篮子去共用的卫生间洗澡,穿着睡衣出来,遇到回来的室友。

半扎的头发,很帅的那种,也很高很瘦,穿着大卫衣和短裤,黑色的英伦平底鞋,黑色的及膝长袜,单肩背着双肩包,关上门,瞥一眼于舟。

姬里姬气的。

拎着洗漱篓子,穿着睡裙的于舟。

“你好啊,我今天刚搬来的。”于舟这身打扮有点尴尬,因为她没穿内衣,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胸部,跟人打招呼。

“你好。”挺冷淡的,而且她也不打算开灯,去冰箱里拿了一瓶可乐,喝着进了门。

也是,这种合租室友,本来就不打交道的,和苏唱那种不一样。

洗完澡用干发帽包着头,于舟躺到床上,正好接到火锅的电话。

“我失恋了。”第一句就是这个。

“啊?”她恋过吗?

“就上次那个crush,官宣了。”

“同情。”

这流程很熟,于舟干巴巴地安慰她,然后火锅要死不活求她:“咱俩出去玩儿吧。”

“你同事都在休假,你也休呗,你年假还有8天吧?我说你们外企年假是真多啊,你刚入职都有。”火锅砸吧嘴。

于舟有点心动,很久没出去玩儿了,况且还能换换晕晕乎乎的脑子。

她的脑子就被刚洗澡时的蒸汽灌了似的,晃一晃全是苏唱。

她想了想,说:“我全请了啊?去哪啊要这么久?”

“出国玩儿吧,咱去泰国,淘宝上有办那种加急的。实在不行落地签。”火锅只想越快走越好。

“我想想吧,问问我妈。”于舟把干发帽摘下来。

听她这么说,感觉有戏,火锅兴致勃勃地爬起来做攻略。

还没聊几句,灯“啪”一声熄掉了,于舟本能地惊呼一下,挂断电话,按几下开关,都没反应。于是她打开手机上的电筒,穿过客厅,走到玄关处,打开电箱看看是不是跳闸了。

但刚来这边,她望着一排排的按钮,也很困惑。

身后响起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声,停在她身后。

“这三天电路检修,每晚9点断电,别看了。”

于舟回头,穿着大T恤家居服的室友站在身后。

嗓音跟她长相一样冷。

“哦,不好意思啊,我没看短信通知。”于舟踮脚把电箱关上。然后她听见后面的人笑一声,近似于嗤笑那种:“你跟我说什么不好意思。”

啊这……

是哈。哎,感觉新室友有点不好接近。于舟默默担忧,但没说什么,湿着头发往回走。

门一关,黑漆漆的房屋,显得有点可怖。

同样沉睡在黑暗里的还有江南书院的这一间复式,苏唱又如往常地把车钥匙抛在柜子上,仍旧是没开灯,换拖鞋的时候感到腰部隐隐作痛,她见怪不怪地停下来忍了忍,然后往里边走。

其实于舟没来的时候,苏唱回家是很少开一楼的灯的。以至于刚搬来时,苏唱还不习惯家里这么亮。

她没有像任何人以为的那样不适应家里的冷清。事实上,这才是她熟悉的生活,每一寸皮肤都在疏离感里如鱼得水。

不想吃饭了,径直上二楼,洗个澡就准备睡觉。

睡前看了看手机,于舟没有告诉她搬家的情况,点开微信,也没发朋友圈。

最近于舟很少在网上分享生活了,只不过前段时间在苏唱家里,她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这个没有灯的夜晚,两个人都睡得不好。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却也戒断式地,退回了朋友的距离。

苏唱生日的这一周,她的手机足够热闹。可是于舟来的消息很少。

周一,她终于发了一条朋友圈,说“Nice,新房子你干得好啊,现在我可以8点30再起床。”苏唱点了个赞。

周二,中午剧组吃饭,苏唱要了红烧牛肉,发现真的和于舟说的一样,是炸过的,吃起来就不新鲜。她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果然。”一个小时后收到于舟的评论:“我说的吧,都是炸的。”苏唱心里像被小勾子勾了一把,又回她:“嗯。”

于舟也回复:“还是我做的好吃。”

苏唱说:“没错。”

那天下午苏唱的心情不错,同组的纪鸣橙出于关爱牙齿健康的想法,也可能是因为她发现总有同事在棚里吃冰棍之类的甜食,说可以在棚里放一点漱口水,苏唱罕见搭话表示赞同。

晚上点了一份番茄肉酱面外卖,但时间来不及,她只动了两口,就匆匆匆擦嘴角,准备直播。

8点到12点,直播了四个小时,很开心,但也很疲惫,她微笑着跟听众朋友们连线,耐心地有礼貌地回答问题,然后一一感谢她们。

凉了的面条静静待在一边,是现实生活里唯一的陪伴。

下播后已经是12点过了,苏唱打开微信,在很多小红点里往下翻,找到于舟的那一条,0点来的。“生日快乐。蛋糕.jpg”

没有很华丽的辞藻,没有逗趣的表情包,没有多余的信息量,甚至没用感叹号。

苏唱回复她:“谢谢。”

收到于舟的消息:“你不是在和朋友聚会吗,回这么快?”

“嗯,聚会完了。”

“哈哈,吃得咋样?吃长寿面了吗,要吃长寿面。”

苏唱看一眼黏黏糊糊的面条,抿唇笑了笑,说:“吃了。”

“那就好。”

于舟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回话时脸上还本能地带着一点笑,但她的眼神很失落。也不知道苏唱和朋友聚会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开很贵的酒啊,是不是那种上流社会的包厢,小视频里刷的那种。

她叹一口气,本以为对话结束了,但收到苏唱的消息,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于舟笑了笑,回过去小狗点头。

又是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仍然回过去小狗点头。

然后苏唱说:“晚安。”

于舟回复:“晚安。”

晚安,生日快乐。

第30章

6月27日,苏唱想要不要约于舟吃饭,但想到昨天那句带着客气的“生日快乐”,没再行动。

进入7月,江城就开始热起来了,或许是前一段时间太忙,苏唱的经期姗姗来迟,不过还好这次不太痛,糟糕的是,她想起来上次忘了买卫生巾。

赶着回家见于舟,把语音听了两三遍,偏偏省略了内容。

她打开手机,想买一点让美团送上门,突然想到了什么,下楼打开卫生间的门,洗手池下方的收纳柜里,满满当当的卷纸、卫生巾、牙膏,分门别类地放置着。

还买了日用、夜用、护垫和安全裤。是苏唱常用的几个牌子。

想念是海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当时的于舟,发现苏唱没买了,但她没说,自己默默购置好,生怕苏唱没得用。

又一次体会到那种心底发麻的感觉,又像是化成了一滩水,隐隐发酸。

从来没有人这样不动声色地照顾过她,连家人都没有,家政要付出工资,得到父母的赞赏需要表现优异,可于舟不需要,或者说,她只需要苏唱给她一点点,一点点的在乎。

苏唱觉得喉咙发紧,陌生的情绪打得她有点难受。

她坐在马桶盖上,拆卫生巾的包装,然后就开始想念于舟。

心里有个小鬼,闹脾气似的数落,外卖一点都不好吃,也不喜欢一个人喝酒,她还是想要一个吹蜡烛的生日蛋糕,晚上回家时开灯的房间其实好看多了。

这个小鬼不是苏唱,她们从未打过照面,但它喋喋不休。

苏唱整理好,洗手出去,第一次发现如果脚步声重一点是会有回音的,她莫名其妙地回头,长长的走廊,尽头处一盏亮度不高的壁灯,苏唱按下墙上的开关,顶上的射灯坏了,黑漆漆一个洞。

她现在应该给管家发信息,马上就会有人来修理,但她没有,她望着坏掉的灯,把开关关掉,又打开,再关掉。不知道在期待什么,或许想看,灯假如有生命的话,会不会挣扎着再接通一回钨丝。

闪一下就好。

但坏了就是坏了,她停住动作,绕过餐厅,迈上楼梯,走到二楼的横厅前,趴在栏杆上望着窗外。

她之前就很喜欢挑空,而这套房子的特别之处,在于层高很高,看着沙发和茶几都小了些尺寸,跟加大号的玩具似的,她喜欢冷眼看自己生活的痕迹,像拿着天文望远镜观测浩瀚宇宙里的星球。

没捕捉到过什么特别的,直到于舟来为止。

她有时会搬着凳子坐在玄关处拆东西,有时小凳子也会搬到客厅,她拿塑料袋垫着,一边看电视一边剥蒜。有时她会趴在沙发边研究苏唱的乐高,有时也会抖抖长窗帘的灰看脏不脏。有次苏唱醒来,看见于舟捧着一碗麦片坐在茶几旁,一边刷手机一边喝,笑得差点呛到,她怕弄脏苏唱的地方,赶紧用手捂住,然后拆湿纸巾很乖巧细致地擦。

她还会蹲在地上清理地板,挪一小步,又挪一小步,是退着来的。

于舟让整个家变得很热闹,而且是不过分的,不嘈杂的热闹,她的小动作都是无声的,似弹奏钢琴时踩下静音踏板。

在那个酒醉后的清晨,苏唱趴在栏杆上跟于舟打招呼,她杵着吸尘器笑盈盈地说:“早上好。”

仰着头,用眼睛把窗户外的阳光递给苏唱。

原来有些情绪是后知后觉的,要用时间发酵。曾听说大脑感知到吃饱需要二十分钟,米酒酿成大概要一个星期,而苏唱意识到她想念于舟,用了十一天。

她打开微信,给于舟发消息。

不知道说什么,发了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从晚上九点等到十一点,手机都没有再响。

苏唱思忖片刻,发第二条:“卫生间的东西,是你买的吗?”

用了问句,正常情况下,于舟一定会回答。

但这次没有。

第二天、第三天,于舟都没有回复。

坐在录音棚下的停车库里,苏唱给于舟打电话,拨过去一个语音,无人接听。

她抿唇,再打一次,还是无人接听。

退出界面,翻于舟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上方没有任何内容。右边是她的头像,一只雪地里打滚的猫,相册封面是一碗八宝粥。苏唱点开她的头像,看了看,又点回去,然后垂下睫毛,再打一次。

她和于舟的聊天界面变得很孤独,最上方一个表情包,然后是一句没有得到回答的话,后面是三个未接听的语音。

苏唱拿着手机,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不用力地咬了咬下唇内侧,又放开,低低“啧”一声,她有点慌了。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跟于舟的联系方式,就只有微信。

她不知道于舟的微博、不知道她的公司、两个人没有共同好友,甚至,没有交换电话号码。

一直都是微信语音通话。

心里酸酸胀胀的,像被人捏住了,苏唱尽量平缓呼吸,低下头想办法。

去小区吗?那天搬家,于舟都没让她上去,社区很大,在小区门口扫过一眼,大概有二十几栋楼,而且还是于舟说的那种塔楼,一层有很多户。

苏唱打开长佩,于舟上一次更新停留在6月,翻完寥寥无几的留言,也没有任何信息量。上微博搜“八大钦差”,除了两个推文博提到她,其他的都是什么历史科普。

提到的那两个推文博也并没有她的微博账号。

心脏跳得有点疼了,苏唱咽下几次,仍旧没有好转,只因她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和于舟的关系有多么薄弱。

脆弱到,如果微信没有办法找到于舟,她们就可能完全失联。

没有任何工作和其他圈子的交叉,她都不知道去问谁,没有一个朋友知道于舟这个人,她们从来都是单线联系,以至于可以在好友圈肆无忌惮地闲聊,连别的点赞都看不到。

这就是友情吗?大概是吧,普通朋友就是要被普通地失去。

不是突然断联,也会是渐行渐远。

于舟的消失,让苏唱忽然生出了一种诡异的错觉,好像做了一场梦,遇到一个人,她蹦蹦哒哒地在医院出现,蹦蹦哒哒地在家里住了两周,然后就醒了。

你跟旁边的人说,我真的遇到过她,旁边的人说是吗?长什么样子啊?

连合照都没有。

苏唱在停车场发了很长的一个呆。

7月8日,苏唱收到于舟打来的电话。

那时她正在录一个游戏语音,手机响了,她原本只扫了一眼,心就惴惴地跳起来,比大脑更先作出反应。之后她摘掉耳机,跟配导说:“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走出录音棚,走到茶水间,她靠在墙壁上,听见了自己的心脏轻轻扯动的声音:“粥粥?”

仍然有点疼,但这样的疼像嫩芽要钻破土地,终于能够享用稀薄的空气。

那边很吵,苏唱按下音量键,调大声些,听见于舟说:“苏唱,你给我打电话啦?”

“嗯。”苏唱轻轻地,轻轻地说。

然后压抑地吸了一下鼻子。

刚刚声音状态还蛮好的,但现在有点“嗯”不出来。

她清清嗓子,问于舟:“你在哪?”

怎么那么久都不回消息?

“我在泰国,我请年假了,跟火锅出来玩儿,然后我本来买了那个happy卡嘛,就没有弄我这个卡,结果出来就没信号,我上网搜,说要用那个app开国际漫游,但是很贵,我又想我开了这个卡,就没必要弄那个了,我这个流量都用不完呢,不过我后来还是弄了,因为怕人给我打电话。”

她有点急,颠三倒四地说。

“那,你微信呢?”苏唱仍旧很轻地问她。

心脏状态有所缓解。

“我有两个微信,有一个是工作的,一般在公司电脑上挂着,但我这次休的时间比较长,怕公司的人找我有事,就登那个了,我想着朋友如果有事会给我打电话呀,我……”

唯一不知道她电话号码的朋友,就是苏唱。

还有一点她没跟苏唱说,她有点害怕被苏唱牵引的“错觉”了。怕自己忍不住总找她,怕再一次像生日那样自作多情地过界,所以之前几天都没有登私人微信。

这不止是火锅的疗愈之旅,于舟认为,也是自己的。

苏唱听着她解释,心里涩涩的,眉心也微微皱起,她该回棚里了,但又不想挂电话。

于舟的碎碎念让整个工作室变得异常安静,偏偏和电话接触的那一片耳廓有些烫,可能有一阵子没听到她声音了。

呼吸中,她听见于舟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很小声地叫她:“苏唱。”

电话另一头仍然很吵。

“嗯?”

“我好想你啊。”

第31章

于舟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普吉岛的一个夜市。

说是夜市,其实开得很早,下午就挺热闹了。当地的夜市都很鲜艳,用琳琅满目的热带瓜果妆点,带着东南亚特有的清香。海鲜串儿穿得很大,香蕉和榴莲也很大,旁边的榨汁机嗡嗡嗡地工作,当地的朋友买卖做得多了,总会两句中文,一边比划一边说五十,五十。

来了几天,她已经本能地把泰铢换算成人民币。

火锅很吃不惯泰餐,但特别喜欢这里的甜点,手里捧着一份芒果糯米饭,还想尝尝隔壁小摊的奶昔。

7月去泰国并不是很好的选择,热得于舟心慌,大中午根本不敢出门,不知道是不是学生暑假的原因,人比想象中多,更显得热了。

太阳快下山了,她还戴着遮阳帽和墨镜,穿着红色的吊带长裙,出发前在淘宝上买的,说在沙滩上很出片,买了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走在烫脚的海滩上,感觉自己像个熟透了的火龙果。

回到酒店,人都臭了,头发也必须一天一洗,还偶尔能洗出沙子来,总之,就是精疲力尽。

打卡完几个网红景点后,今天的行程还好,两个人吃吃喝喝,还去做了鱼疗。小鱼轻轻啄吻于舟的双脚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拥挤里片刻的松弛,然后就在这个见缝插针的松弛里,想起了苏唱。

她在做什么?她有没有找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好让她找自己的事情。

其实出来之前,有想过要不要跟苏唱说一声,但于舟有点怕,她能想象得到苏唱会温和地笑笑,然后说——玩得开心。

像一个普通朋友那样。

毕竟于舟是苏唱生日都不会邀请的那一类朋友,毕竟她们春天认识,现在才夏天。

感情一旦不对等,就容易变得玻璃心,哪怕对方的态度冷漠一分一毫,都令人难过。通常人们会装鸵鸟,宁愿不要,宁愿自己更潇洒一点,宁愿自己更不在乎一点。

更何况,于舟知道,贪心不足的是她自己。

打开微信之前,做好了不会收到苏唱消息的准备,只是打算去看看她的朋友圈,手机收消息延迟,卡了一会儿以后,才出现几个红点,于舟的心怦怦跳,在人来人往的异国街头愣住了,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慌,怎么打了这么多电话?她不会有什么事吧?

她扯一把埋头吃糯米饭的火锅:“我要去打个电话。”

“啥?”

“我去那边打个电话!”于舟大声说。

然后跑到一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想也没想,就给苏唱打过去了。

一秒、两秒、三秒。接通之后,是她永远波澜不惊的声音:“粥粥?”

于舟挺多愁善感的,听到这两个字就想哭了,可能是因为在国外疲惫地听到来自江城的声音,可能,只是因为那是苏唱的声音。

所以她没忍住,颠三倒四地解释完之后,就陷入了沉默。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抬头看看霓虹灯,泰语她不认得,闪烁得又热情又陌生,在这样一个将想念拦截的地方,很容易说一些应该落在故土的话。

她想,如果现在出来一起的是苏唱该多好啊,她整个人凉津津的,她们可以去租一辆摩托车,苏唱如果不会骑,就于舟骑,她不会在后座跟火锅似的哇哇乱叫,她只会小心地揽住于舟的腰,脸贴过来,把蛊惑演绎得永远那么高级又不经意,笑一笑,问:“去哪里?”

所以于舟说了,她说,好想念苏唱啊。

说完这句话,她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她本能地捂好包,心跳得很快,怕包被偷了,也怕心被偷了。

苏唱那边没说话,而于舟这里又太吵,听不见她的呼吸,所以于舟又补充一句:“就这还挺好玩的,如果你也来就好了。对了,你找我干嘛啊?”

这下她听见了,苏唱淡淡地呼出一口气,说:“看你没回消息,有点担心。”

她很担心于舟会出事,甚至在想要不要报警,但翻翻她和于舟的交流,除了住在她家那几天,两个人都是隔三岔五联系,在没有联系的时候,也不知道于舟的消失属不属于常态。

她想,如果超过三天没有消息,那就再想办法。

好在于舟联系她了。

“哦,”于舟心里颠了颠,苏唱的在意让她很开心,于是语调也扬起来了,“没事,我休假呢,下次,嗯……要不下次,我提前跟你说。”

苏唱笑了,声音懒而软:“好。”

她也有点愉悦,于舟听出来了,低头望着自己的影子,抿住上扬的嘴角。

“那……”

“什么时候回来?”苏唱又问。

“后天。”

“航班发给我。”

她的意思是……于舟心里的小兔子突如其来地伸伸腿,踹得她又舒服,又疼:“你要来接机啊?”

“嗯,”苏唱顿了顿,她真的该回棚里了,所以抓紧时间讲重点,“你的手机号也发我一下。”

“哦。”于舟轻轻踩旁边电线杆的影子,咬咬下唇,声音糯糯的,又添一句:“等下就发你。”

她喜欢这种苏唱说什么她做什么的感觉,她知道苏唱也喜欢。

“嗯……”电话那头沉吟片刻,轻声问她,“接下来两天去哪里?”

于舟的后背被拍了一下,她转头,火锅挤过来了,吸完奶昔用口型问她:“还没打完呢?”

于舟摇头,示意她等一会儿,然后给苏唱报备:“行程都差不多了,明天随便逛逛,哦火锅还想去下夜店,后天就回去了。”

“什么夜店?”

“那个……”于舟没记住,问火锅,“什么夜店啊?”

火锅一口奶昔差点没呛到,那个夜店有点尺度稍大的表演,本来就是忽悠于舟陪她去的,所以用气声叮嘱她:“干嘛?你妈啊?别跟她说。”

啊这……姐,这么大声,是家长也听到了。于舟无语。

然后她就听见电话那头的苏唱轻轻笑了一下,气息很动人,接着温声道:“那个不好玩,可以考虑考虑别的行程。”

啊?她猜到了啊?而且不想于舟去?于舟脸都红了。

她又低低答:“哦。”

耳朵也烫了。

讲完电话,她捂捂起火的耳垂,跟火锅说回去。火锅打出租车,问她:“谁啊?”

“苏唱。”

“哦,吓死我,还以为是你妈,那你那么紧张干啥?”

于舟把手机号给苏唱发过去:“她说这边夜店不好玩,咱们换别的吧。”

“咋?她去过?”火锅狐疑。

“她没去过!”于舟提高音量。

“你咋知道?那她咋知道不好玩?”

“她什么都知道。”看杂志不行啊?刷攻略不行啊?听朋友说不行啊?

火锅哼哼唧唧地笑,看于舟反应大,故意耍贱:“肯定去过。”

“不跟你说了。”于舟拉开车门上车。

第32章

晚上9点过,于舟收到苏唱的视频请求。

算算国内应该是晚上10点过了,于舟梳梳头发,坐在床上接起来,但摄像头对着被子。很巧,苏唱那边也是对着地面。

两个人同时笑了。

于舟看着镜头里摇摇晃晃的灰色水泥地,像是在地下车库。问她:“你才回家啊?”

“嗯,刚到。现在要上电梯。”苏唱按上行键。

“那你干嘛给我打视频啊?”以前都是语音通话的。

“本来想要打语音,不知道怎么点到这个了。”苏唱说。

乱讲吧,于舟仔细思考,点错了可以挂啊,而且摄像头应该不会自觉翻转对着周遭。

但她不打算拆穿苏唱,只问她:“这么晚才回去,吃饭了吗?”

“没有,不饿。”苏唱进电梯,看一眼于舟那边的画面,卡卡的,信号不太好,刚洗完澡的火锅走出来,往床上一坐,被子陷下去,画面里出现了火锅的腿。

苏唱愣了:“这是……”

“哦,火锅,她刚洗完澡。”于舟调整一下角度,对着自己这边的床面。

苏唱没太反应过来:“你们,一起住?”

火锅瞟一眼于舟,再瞟一眼手机,啥意思?

“嗯,对,”于舟跟她解释,“我们出来得比较急嘛,好多网红酒店都订不上了,火锅想住这个,因为有个小院子,还有泳池,不过就只有大床房了。”

于舟下床,趿拉着拖鞋,推开院门给苏唱看:“你看,漂亮吧?昨天晚上还有灯,我觉得浪费电,让酒店给关了,幸好有懂中文的服务员,不然我说英语她们都听不懂。”

于舟糗糗地笑,镜头在泳池处绕一圈。

“大床房也没有两间吗?”苏唱看了一会儿泳池,轻声问于舟。

于舟吃不准她的意思,觉得有点暧昧,好像在介意什么,但她的语气里什么都没有,仿佛真的就只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在询问。

于舟蹲下来,望着倒影月色的水池,老实地说:“嗯,因为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她说这话时很乖,很认真,没有一点自卑,但有一点不好意思。苏唱不会懂她们这样的女孩儿的,不算贫穷,也想享受,能说走就走出国游,但还是要精打细算。如果能搭伙分摊点钱,她们也想要住更好的带无边泳池的房间,而不是定两间普通的大床房。 梗多面肥txt+V 一3五八八四五111零

对于舟这样的女孩儿来说,享受不是取悦自己,而是见世面,她宁愿牺牲日常就有的一半的床,跟火锅挤一挤,然后见见平时不太常见的有无边泳池的小院子。

她们旅行时酒店的意义,不在于睡得安稳,更多在于看到漂亮环境时“哇”的那一下,在于晚上坐到池边,看着月亮倒影的这一刻。

“总之我觉得这个酒店还挺好的。”于舟捡起旁边掉落的树枝,扔到垃圾桶里。

“是还不错。”苏唱那边的画面变成家里,她开一盏落地灯,坐到沙发上,像月色一样柔和地笑了笑。

于舟因为苏唱的理解而有些高兴,又听苏唱道:“如果你觉得好,把酒店记下来,下次我们可以住。”

下次?

“你不是说,泰国很好玩,希望我也去吗?”苏唱趴到沙发扶手上,“客气话?”

啊这……

于舟的脸开始发烫,不是客套话,但也算不得真话,如果是苏唱的话,她觉得可以去人更少,更享受一点的地方,不过要等于舟攒攒钱。然而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于舟觉得,自己又被苏唱撩了一次。

挺疑惑的。

出国前,明明两个人的交流很一般,过了几天,苏唱这么主动。

她的声音和整个人的气质自带清冷的撩人属性,一旦主动,很容易让人招架不住。尤其是,当她觉得主动权又回到自己手上的时候,“游刃有余”这四个字,本身就像个buff。

挂断电话,于舟又在院子里坐了会儿,感到身上发黏,才回去洗澡。浴室里暖烘烘的,于舟隔着朦胧的水汽,能看到镜子里若隐若现的身体,她在淋浴头下面又开始脑内小剧场,想了很久,洗了很久。

第二天她们去一家很有名的泰式奶茶,墙上密密麻麻都是中文的小纸条,很多人把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慕留在对方永远看不到的地方。于舟无聊地看了看,拍桌上的奶茶,发给苏唱。

因为早上苏唱也给她发了张等红绿灯的照片,说开工了。

她们开始有一点分享行踪的默契,但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没有戳破来源。

是因为猝不及防地尝到了想念的味道,是因为几十个小时后,她们将要再见。

苏唱没有回复,可能在工作。于舟放下手机,用吸管搅搅奶茶里的冰块,跟写小纸条的火锅说:“我不想写无cp了,回去之后,我想转频。”

“哦,转什么?”

“想写百合。”

火锅茫然地抬头,茫然地把眼神在她身上绕一圈,茫然地低头继续给crush写感天动地的诀别信:“但百合也挺冷吧?为啥不写言情?”

于舟清清嗓子,眼神闪闪躲躲地扫视四周,确认只有两位不懂中文的泰国人,才支支吾吾地说:“写不了言情,我写不了,我发现,我想不了男女d/o/i。”

火锅又茫然地抬头,茫然地绕她一圈,这次没低头,眨眨眼,直视她:“那你能想俩女的那啥啊?”

于舟愣住,和火锅大眼瞪小眼。火锅理解不了她,遂先顾自己,继续写信。

门口的风铃声一飘,店外开过去一辆嘟嘟着喇叭的摩托车。

于舟若有所思地喝完最后几口奶茶。她没有告诉火锅,昨晚收到苏唱的电话之后,她做了一个梦,只有一双腿,仰躺着曲起,小小地分开,缝隙里有一只手,松松挡着。

然后勾了一下无名指,挪开。

于舟是被自己的心跳吓醒的。

因为她认得那只手。而且那双腿,有一对很漂亮的膝盖。

后半夜她走到水池边,躺在躺椅上发呆。从那个不感兴趣的小云朵,想到酒醉的夜晚,从苏唱说下次一起住,再到那只很会遮掩的手。

她弯了,弯得像在异国他乡代表思念的月牙儿。

于舟也喜欢上了一席天边月。

明知很遥远,但总忍不住抬头仰望她。

江城的夏天比泰国干燥很多,苏唱今天没有排工作,算好时间差不多,开车往机场去。她父母家不在江城,因此光顾机场的次数不少,但这次不一样,她好像能感觉到轮胎在地面轻轻碰撞又弹起,像她怀揣着隐隐期待的心。

经过这一次分别,苏唱对于舟的态度又不同。

她仍旧没有想得很清楚,是否应该和于舟发展,但她一如既往地讨厌被动。一开始试图远离,以为拉开距离能够回归正轨,意识到不能之后,苏唱迅速地判断形势,想要拿回主动权。

苏唱是一个从来没有被选择过的人,即便是初入行试音,只要找到她,只要她交音,那个角色就一定是她的,从协役起就如此。

在苏唱身上,不可能发生眼睁睁看着于舟搅动她的情绪,而她无能为力的情况。

于舟比她想象中要狡猾。苏唱曾以为自带安定感的于舟是一座山,但于舟告诉她,小舟真的是小舟,她今天停靠在这里,下一秒或许就将随波逐流。

巨蟹座的苏唱,对安定感永远着迷,既然小舟已经出现在生命里,她希望能够靠岸。

因此,哪怕并不想贸然开展一段感情,她也不希望于舟和别人开展一段感情。

她可以做于舟生命里,特别的、重要的、独一无二的那一个。就算是朋友,也想做最好的一个。

否则患得患失等不良情绪会对她耀武扬威。

机场永远明亮,因为无论分离与重逢,都值得每个人收进眼底好好珍藏。

于舟从没觉得等待停稳、下机和拿行李的过程这么漫长过,她连洗手间都没去,站在行李传送带的出口处踮着脚看,好容易等出来了,一把拎起放到行李车上。

推着行李出来,接机的地方人很多,但于舟一眼就看到了苏唱。

她站在离人群稍远一点的地方,穿着宽大的白色衬衣,V领的,领口开得有点大,露出一片细腻的皮肤。她叠戴了两条项链,短一点的白金链在锁骨处,长一点的是一枚圆润的小珍珠,垂着的弧度和V领一致。下身是咖色的阔腿裤,整个配色很简洁清爽。

穿搭简单,但发型换了,半扎丸子头,稍稍凌乱显得很慵懒,仔细看,披散下来的头发里藏着一根小辫子,有点帅,又有点精致。

苏唱不常弄头发,不确定算不算好看,因此前一天她特意梳了这个发型去开工,得到几个夸赞后,第二天梳了来接机。

不知道于舟觉得怎么样。

她一手插兜,一手回微信,见于舟出来了,扬手挥一挥,示意她走过来。

于舟突然就不好意思了。

跟苏唱僵硬地点点头表示看到了,然后低下脸,好似在检查行李有没有漏掉,最后转头跟火锅说话。

明明只有一个人等在那,但她觉得全世界的聚光灯都打在她身上,路都不会走了。

苏唱站在圆柱旁等埋着头的小鹌鹑过来,她穿着米白色吊带裙,可能是在飞机上睡乱了头发,所以戴了一顶米色的鸭舌帽,旁边的小姑娘应该就是火锅,大剌剌地穿着柠檬黄的度假套装,脚上一双人字拖,特别像卖水果的。

于舟不自然地薅着头发,到苏唱面前停住,瞄她一眼:“哈喽。”

慢吞吞的两个字,说完就脸红了。

苏唱扬头吸吸鼻子,抿着嘴笑,也慢慢地说:“到了啊。”

“嗯。”于舟又捋捋自己的头发,飞机上睡弯了,好烦,早知道沾湿点水了。

这什么情况?火锅看看苏唱,又看看于舟,于舟脸红了,苏唱脖子有点粉。

她勒个去……

“哦,”于舟见火锅仿佛没事找事地上手把行李拿下来,便赶紧介绍,“这就是火锅,火锅,这是苏唱。”

她说完舔了舔嘴唇,有点干。

“你好。”苏唱笑了笑。

火锅如坐针毡。还真是女神款的,就那种,让人感觉自己身上的衣服吊牌都没摘,上面写着原价19.9元的那种,挺让人局促和露怯的女神款。

“你好你好。”火锅感觉该握手,但苏唱没动,她就也没动。

于舟和苏唱俩人都没说话,火锅头一次见这么诡异的接机,一把子就想溜,思考两秒,尴尴尬尬地问苏唱:“你来接她啊?”

“嗯。”苏唱说。

“那行,那行,”火锅推着自己的箱子,“那我就坐地铁回去了哈。”

于舟没反应过来,火锅看看苏唱,苏唱看着于舟,轻轻点头:“好。”

火锅差点没给逗笑了,这姐真逗,一般人不得客气客气说一起啊,顺带着送到个地铁站啥的啊,苏唱就看着于舟来了句好。

于是她憋着笑就跑路,跑了两步回来跟于舟说:“包,包。”

“哦。”于舟这才回神,把自己身上的书包递给火锅。火锅行李有点多,她帮着背了个小的。

火锅接过去,背着包走了。

苏唱也没说话,走到一旁按下按钮等电梯,于舟跟过来,行李车的轮子咕噜噜作响。

站成一排,苏唱才侧脸看她,淡淡一笑:“黑了。”

于舟抬手按自己的帽子:“嗯,那的太阳可毒了,我用了两瓶防晒霜,还戴帽子了,还撑伞了,还是这样。”

说了两句话,就不尴尬了,于舟比较担心什么时候才能把肤白貌还行的自己养回来。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到地下车库取车,等坐上去了,于舟才问:“去哪啊?”

苏唱把着方向盘想了想:“有点晚了,饿不饿,要吃饭吗?”

“饿。”

“去餐厅还是去我家?家里有一点食材,想吃自己做的饭吗?”

于舟乐了,坐在副驾驶望天:“我第一次见有人请吃饭说你来我家吧你做饭。哈哈哈哈。”

苏唱发动车子:“我买了点菜,想万一你想吃自己弄的东西呢,毕竟你说外面的不好吃,你那里大概也不太方便做饭。”

“那你还蛮贴心的哈?”于舟侧脸笑看她。

“谢谢。”苏唱看一眼后视镜,勾勾嘴角。

第33章

开回家要一个多小时,于舟在车上困了,帽子摘了抱在怀里,睡得很香。

下车时就有些晕乎,跟在苏唱后面走,以为自己还是住江南书院呢。

还是熟悉的带着淡淡木香的住所,家居摆设也都没变,于舟还是那双小粉拖鞋,悠着小裙子进屋里。

近一天的路途奔波,于舟又累又饿,但苏唱说得对,她确实不想在外面吃,于是煮了两碗酸辣面,苏唱在外间调中央空调和环境灯。

两个人坐在茶几旁的坐垫上,一边聊天一边吃面。

于舟主讲。

“我们还去了皇帝岛,那里的海比普吉岛漂亮很多,而且我们定的那个酒店巨好,还有私人沙滩,不过我不敢玩海上项目,也还蛮遗憾的。”

“你见到的那个我朋友火锅,她真名叫霍元艺,以前她妈喜欢霍元甲,非要给她起名霍元乙,她外婆以死相逼,据她说的啊,我不知道有没有夸张,然后就改成了艺术的艺。”

“但她还是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们就叫她火锅。她爱吃火锅。”

越说越精神,竟然挺醒困。

苏唱就安静地听她说,时不时淡淡一笑,酸辣面对她来说有点超过了,鼻头红红的,眼圈儿也湿湿的。于舟看得心疼,跟她说:“你吃不了辣的就不吃了吧,我给你煮个清汤面好不好?”

“没事,我差不多吃好了。”苏唱又挑一根面条,抿着吃。

于舟怕辣着她,又去打了两杯果汁,西瓜和西柚的,西柚的不太甜,给苏唱。

刚坐下,火锅的消息来了,开门见山:“她就是你想象女的那啥的对象?”

?于舟差点被西瓜汁呛到。

侧过身子背对着苏唱,小心翼翼地回复:“啥?”

“你到家了?”又发一句。

火锅:“刚到。”

“我想了一路,你突然说要写百合,她又跑来接你,你俩在机场表演装西红柿,这八成是有喜了吧。”她接着说。

喂!什么啊!于舟的脸跟西瓜汁相映成趣。

“就朋友,人家是直的。”应该……是吧。

“看她那打扮,那小辫子,直不到哪去。”火锅判断。

啊这……于舟偷瞄苏唱的扎发。真的吗?好像也没跟苏唱讨论过性取向。

退一万步说,就算苏唱是弯的,也不可能看上于舟吧,虽然她长得还行身材不错青春可人工作努力为人上进厨艺超凡温柔热心善解人意家庭和睦但是,她晒黑一点了呀。

噗,于舟把自己给逗笑了。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接我。”于舟有小心思了,有点茶了,歪着脑袋噙着笑悄悄回这一句。

无论苏唱喜不喜欢她,于舟可以偷偷自我满足,她喜欢听第三人对她说,苏唱对她不一样,好像就真的不一样。

她又猝不及防地想起密室逃脱的老板说她跟苏唱看起来像一对,加上火锅,这就两个人了。

苏唱在一旁喝果汁,于舟把手机锁掉,打算回家再和火锅唠。

正要起身去拿东西,却见苏唱开口:“现在回去,会不会太晚了?”

“啊?”于舟又看眼手机,“十点过,还好吧。”

不想坐地铁,也不想麻烦苏唱送她,她可以打车。

苏唱清清嗓子,侧着头想了想,很温柔地提议:“到家就该十一点了,出去这么久,还要打扫屋子和换床单,再洗澡,会很晚很累。你带了行李,可以先在这边住一晚,休息好了,明天我送你回去。”

反正之前也住过,她的建议听起来很周全,挑不出错。

但于舟的心只跳了两下,随即她安静地咬咬嘴角,面对波澜不兴的苏唱,熟悉的心酸感又来了。你看,无论对方说什么,于舟都想本能地答应,并且,心跳比情绪更快地雀跃起来。

好想接近她,哪怕只是一晚。

而苏唱望着她的眼神,也在灯光下催生出错觉,好似同样舍不得她。

头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是心酸,这种体验前所未有。

于舟感到挺折磨人,又或许刚刚火锅的话也带来了一些冲动,她握着细长的玻璃杯,在手里摩挲几下,细细的言语问苏唱:“你为什么要来接我啊?”

苏唱一愣,没料到她的反应。于舟软软地坐在一边,琢磨措辞:“嗯,我不知道怎么说,其实我没怎么被接过机,只有上学的时候我爸妈会来接我,我想,接机什么的应该得是闺蜜吧,就特别特别好的那种。”

“苏唱,我是你特别好的朋友吗?”于舟不明白了,直接问她。

苏唱一口气息含在唇边,拢了拢眼神,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在漂浮,她想要拉住的小舟,在郑重其事地询问跟自己的关系。

没面对过这样的情况,但她想,最好的办法便是不要回避。

于是她点头:“嗯。”

她想做于舟第一顺位的朋友,她在做什么都可以跟自己分享的那种,不会因为突然断联而难受,而无措,而影响自己的情绪。

“那你为什么……”于舟低头,有点紧张,鼓鼓一半的腮帮子,又迅速收回,“就是你生日,我本来想跟你过来着,然后你好像也没想喊我。”

很窘迫,很尴尬,这种问人家生日为啥不请自己的话,真挺难说出口。

于舟感到自己额头有细细的汗,心也突突跳,幸好灯光不算强,照不到她打鼓的忐忑。

她见苏唱迟疑片刻,然后放软低音,温和地解释:“我之前和几个网络上的朋友约好了,在遇到你之前。我想,嗯,你们也不大认识。”

她抿抿唇角,手指也捏了捏面前的玻璃杯。

原来于舟想跟她过,但她误会了,苏唱觉得嘴里的西柚味开始回甘,比刚入口时甜。

而于舟挺直的脊背也放松下来,捧着杯子喝一口,门牙在杯沿上轻轻咬两下,瓮声瓮气地说:“哦。”

些许没咬住的笑意,被她藏在杯子里。

原来苏唱是怕于舟跟她们不熟,原来她也想约自己来着。

“那我去洗澡了。”于舟倏然站起身,哒哒哒地跑去箱子前蹲下,找睡衣。

苏唱一愣,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她今晚是要在这里住了。

十一点十分,苏唱坐在单人沙发上看书,浴室门开了,于舟带着水汽走出来,苏唱瞥一眼,入夏后她竟然穿的是睡裙,而且是细肩带的那种,绑在脖子后面,深蓝底白色小花的裙身是修身款,显得腰线很漂亮。

可能穿得有一段时间了,肩带略长,下端布料兜住,大一片莹白露在外面,中央是浅浅的沟壑。

被晒过之后,手臂和肩部有些黑,显得白的地方更为突出,要从画面里跳出来。

糯糯的小兔子,不安分的小兔子。

苏唱眨眨眼,收敛眉睫,翻过一页书,再慢悠悠地看她:“你出去穿的这个?”

和火锅一间房时,也穿的这个?

“嗯,怕热,”于舟有点不好意思,反手把肩带再打一个结,“那个,有点长。”

她粉色的脸颊垂着,打结的动作却又不经意地逗了逗小白兔,苏唱侧过头看书,再眨一眨眼。

“对了,”于舟走过来,习惯性地靠到沙发扶手上,问苏唱,“我刚看卧室里我之前用的床品收起来了,洗了吗?收在哪里了?我铺上吧。”

苏唱把书合上,抬眼看她,轻声说:“去楼上睡吧?”

“啊?”这一声也很轻,带点哑。

“楼上不是你的房间吗?”她用薄薄细细的软语问,害羞得很迅速,眼白都染上零星粉色。

因为她又想起了梦里的那双腿和那只手,苏唱的腿,苏唱的手。

这个梦的底层逻辑是见不得人的肖想,想把苏唱拉下神坛。于舟觉得自己很脏,害怕被看出来,所以羞涩得更手足无措一点。

苏唱因为她的反应,好一会儿没说话,想把此刻的于舟收纳进眼底,完完整整地,不放过任何细节。

其实她本来的意思是,楼上的次卧是铺好床的,但于舟那么别扭,让苏唱胀胀的心脏里升出了别的想法,想明知故问,想听她解释。像当初把杂志弄乱一样,想看她着急忙慌地收拾好。

她把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就在于舟腿边,指尖动了动,才顺着于舟的话反问:“嗯。怎么了?你和火锅,你们不是也一间房吗?”

火锅可以,她不可以?不是说是最重要的朋友吗?

她的眼神认真而漫不经心,耐心等于舟回答,但于舟显然没想过其中差别,怔怔然望着她。

“你又不是没有多余的房间……”于舟用力抠自己食指的倒刺,用近似自语的声调说。

膝盖又无意识地抵了抵沙发扶手。

抵到苏唱的手指旁边,凹陷下去一小块。

苏唱温温笑了,轻轻说:“可是没铺床。”

“那我可以铺啊。”

“你很累。”

“铺床的力气是有的。”

哦。苏唱看她脸越来越红,抬手碰一碰她的膝盖,小小的安抚:“楼上有别的房间。你之前不知道吗?”

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来,于舟陡然失落。

“那我之前又没怎么上去过。”她嘀嘀咕咕。

“走吧,我带你去。”苏唱放下书,站起身来。

第34章

苏唱家的二楼有三个房间,主卧和次卧都是套房,主卧带270度的环景飘窗,苏唱将飘窗部分设计得小巧而精致,坐在上面喝喝东西看看书,能将奢侈的庭院设计尽收眼底。次卧房间要小一些,不过带一个近似小露台的阳台。

在江城,带阳台的是很稀缺的产品。于舟想起自己只能把衣服晾在窗台底下的小出租屋。

于舟不大懂为什么阳台算是奢侈的设计,在她老家,小地方,每个房间都可以有一个小阳台,但江城就没有。

此刻站在次卧阳台的玻璃护栏旁,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城市繁灯,还有邻侧公园里的湖泊。这么晚了还点着渔火一样的灯,反射出波光粼粼的水面。

吹到脸上的风都贵了起来。

所以奢侈的不是阳台,奢侈的是站在城市顶端俯瞰万家烟火的底气,奢侈的是面对城市天际线毫无压力,痛快饮风的闲暇。

除了两个卧室,还有书房,旁边是客卫。衣帽间和楼下的家政间差不多,不算大,可能因为本身卧室里的衣柜空间已经足够。

苏唱带着她随便看看,于舟看得真心好羡慕。

她老家的小别墅也挺大的,但真不像大城市的豪宅,处处都是设计,灰色门框的拉丝工艺都很精致。

她家的房子是请熟人包的装修,家具在套装里选,整体美式,主卧却是中式红木家具,次卧英伦风,客房还是榻榻米,哈哈,她爸妈总觉得多种多样的装修比较划算。

送她到次卧,苏唱就回房间拿衣服洗澡。

于舟趴到床上给火锅打语音。

“回家啦?舍得找我啦?”火锅在啃棒骨。从泰国回来馋死她了。

“没有,我在她家住的。”于舟放低嗓子。

“我靠。”火锅实在震惊,忽然认真了,“你真弯啊?”

于舟沉默一会儿,挨个刮每个手指的指甲盖:“不知道。”

她和火锅是发小,老家在一个地方,上小学会在楼下喊着一起走的那种,中学分到不同的班,她俩还特矫情地每周给对方写信,大学火锅考在了隔壁市,但偶尔也坐大巴来找她,游玩几次之后,她爱上了江城,毕业后就也来了。

于舟的每一次少女心事,她都知道,出谋划策过不少,但她也特了解于舟,这小双鱼只享受暗恋的感觉,要让她冲,她是一百个不敢。

顶天了给人打打水啥的,递过去还要说顺便。

上大学那阵暗恋个学长,帮人家刷夜跑的卡,人说给她钱,一次一块,火锅气得不行说分明吊着你呢,他傻缺啊不知道你对他有意思,谁稀罕他一块钱啊。于舟说没事没事,但每次收钱都挺难过。

更何况苏唱是个女的,更何况条件还那么好。

她是于舟暗恋的人里,最遥远的一个。

不过于舟很能抽身,刚才说的那个学长,于舟在默默收了10次钱以后,跟火锅说不喜欢他了,这人是不行,体面地把卡还给他,然后用这10块钱请火锅吃了两个锅盔。

于舟想跟火锅说,她觉得这次可能不太一样,以前她喜欢一个人,是可控的,但对苏唱似乎不行。明明之前挺难过,一听到苏唱的声音,一接到她的电话,她就晕头转向的。她来接机、让留下,自己都不由自主。

不得不说,苏唱的靠近令她很开心,开心得超过吃到心仪已久的糖。

浴室的温水绵密而柔软,冲刷在皎如白月的身体上。主卧套房的淋浴间是单独的,没有镜子,只能从玻璃上映照出影影绰绰的曲线,水滴滑过肌肤,像被催促着离开一般留下蜿蜒的痕迹。偶然有几滴从高处坠下来,从山谷处坠下来,从悬崖处坠下来。

女人的身体好似女娲精心设计,或丰润或瘦削,总是各有姿态。

而苏唱从上至下都是被偏爱的那一个,她被雕刻得更为好看一些。

她在日常的水雾中出神,她开始思考,为什么相同性别的于舟也会引发自己的探索欲。本以为会像照镜子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但恰恰相反,不由自主地想看第二眼,第三眼,更多一眼。

想看她是什么样子的。她们都同样怀揣着洁白的小兔子,同样有红红的小巧的嘴巴,圆滚滚的躯体,但于舟的却好似更有生命力,令人好奇。

从浴室出来,苏唱换上丝质睡衣,又是那身深蓝色的。本想直接睡觉,忖了忖却来到于舟的门前,听见里面有不流畅的音乐声,于是敲敲门,两三下。

于舟轻轻应一声。

苏唱问:“还没睡?”

“没有,”于舟转头对着门,“你进来吧。”

苏唱开门进去,于舟从被窝里坐起来,把床头放歌的手机关掉,问:“洗完啦?”

“嗯,跟你说声晚安。”苏唱站在床边,略微垂着头,笑了笑。

于舟拥着被子,突然觉得好像医院初见的时候,有次苏唱也是站在她病床前跟她说话,高高瘦瘦的穿着病号服,只不过她那时候是黑长直,现在梳着头发。

于舟好奇地支着脖子打量:“你没洗头啊?辫子也没拆?”

“等下去房间里拆。”

于舟想想苏唱坐在梳妆台前编辫子的样子,可爱得要命,于是她眉眼弯弯地笑了,跟苏唱悄悄说:“你可不可以弯下来一点?我有点想做一件事,或者你坐到床边也行。”

苏唱挑下眉,侧坐到床边。

于舟欺身过来,说:“有点不太好哈,但是……”

但是她伸手,拽了拽苏唱的辫子。

苏唱眉头一扬,没反应过来,看看辫子,又看看于舟的手。

于舟抿唇红着脸退回去,说:“对不起,我手贱。”

余光中看见苏唱的肩膀微微颤动,她没生气,对着于舟笑了,之后问她:“好看吗?”

“好看。”于舟又伸手帮她捋捋头发,“真的很好看。”

苏唱有点开心,她看出来了,虽然她低下头抚摸床面,但嘴角是勾起来的。

“你这个学了多久啊?我就不会弄发型,哎,要不我帮你拆辫子吧?”于舟直起身子,跪坐到苏唱旁边。香气挨过来,暖暖的,却又很清凉,皮肤似乎有所感应,将要被接触的那一块活了过来,抵抗又期待。

“好。”苏唱垂眼看着她弄。

酥酥麻麻地扯着头皮,于舟很小心,怕弄疼她,不自觉地就咬住了下唇,屏气凝神的样子像在开采新春的第一捧花蜜。

她的呼吸和整个人相得益彰,连气息都很乖巧,让人忍不住想揉一把。

苏唱一手搁在身侧,另一手抬起来,把于舟散落在肩前的头发拨到后面去。

很温柔也很暧昧的一个动作,通常手如果再流连一点,可以顺势捧住眼前人的脸颊,微微将头偏出蛊惑的角度,然后就可以接吻。

但苏唱只帮她撩了头发,便垂下手,反手撑到身后,直勾勾地盯着于舟。

“好了吗?”她用呼吸带动嗓音里的颗粒感,略哑声地问她。

说这话时,眼神落在于舟的嘴唇上。

蜻蜓点水似的点了一点,然后又回到于舟灵动的双眸。

于舟的心被她的目光扯住,收网一般往外拉,又好似在悬丝诊脉,苏唱用视线测量于舟的脉搏。

如果超过正常值,她就要病了,需要苏唱来望闻问切。

呼吸起伏,呼吸进退,呼吸交缠。

于舟的睫毛幅度细微地扇动,低声回:“好了。”

苏唱偏头,微微一笑:“谢谢。”

“不客气。”

于舟心跳如雷地望着床面,苏唱也没说话。好些天没见了,两个人都在忍耐。

苏唱能感觉得到,于舟是一个对感情很认真、很虔诚的姑娘,她事事真诚,事事真心,也和自己一样,没有任何感情经验,更不会随随便便说出什么草率的话。

哪怕她此刻有点按捺不住,也只是小声叫她的名字:“苏唱。”

“嗯?”

于舟想说,你是不是也很想我啊,但她问不出口。

然而苏唱好像听到了,她的双眸里勾勒着月色,抬手摸了摸于舟的头发,轻揉她乖巧的脑袋。

“睡觉吧,明天你还在假期是不是?我也没有工作。”

于舟如此聪敏,也听到了苏唱的回答,她抿着心底涌上来的满足感,钻到被子里,眨眨眼说:“晚安。”

紧接着又添一句:“明天见。”

苏唱轻声回她:“明天见。”

第35章

于舟本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她睡得出奇得好,次卧的被子也是深灰色的,内里浅灰,不晓得苏唱家用的什么床垫枕头,总之特别舒服。后来才知道,她是睡过了几家酒店,找到其中一家去定制的枕头。

有时候于舟觉得自己和苏唱这种有钱人的区别就在这里,也不是住不起贵价酒店,但她不会因为一晚的舒服想到去定制枕头,没这个必要。

分开以后,于舟也在网上买过所谓的酒店同款,但发现,和苏唱定制的还是有差距。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于舟是被太阳晃醒的,昨天忘了拉窗帘,玻璃阳台令光线更张牙舞爪,非要床上的人来享受清晨。她看一眼手机,十点半了,没有任何动静,苏唱应该还在睡觉。

于舟揉揉脸,发现自己在笑,莫名其妙。

她下床准备直接去找苏唱,想了想又折返回来,回箱子处翻翻找找。

来到苏唱门前,敲门,听见她的声音后进去,苏唱已经醒了,洗漱后又觉得困,抱着枕头赖床。

好、可、爱。

于舟觉得自己完了,她现在看苏唱干嘛都觉得可爱。

当你对一个人的印象从成熟、美丽、优雅变成可爱的时候,意味着你们的关系可能更近一步,也意味着,你的滤镜可能加厚了十二层。

很难再脱掉了。

“你都醒了,还不起啊?”于舟看看窗帘也是拉开的,于是站在床边问她。

很奇妙,昨天她来说晚安,今天自己来说早安,还是同样的姿势。

“困死了。”苏唱阖着眼,脸在枕头上蹭一蹭,眉心微微一蹙,才打开濡湿的睫毛看于舟。

“昨晚做贼了?”于舟偏脸,用青霞女士的话逗苏唱。

苏唱笑了笑,带着鼻音说:“做了。”

妈耶,她这两个字撩得要命,于舟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苏唱抬手把床边的被子拉开,于舟顺势坐下,说:“你要起来,我给你个东西。”

“什么东西?”苏唱侧卧,抱着另一个枕头。

弯弯曲曲的黑发陷在床榻上,显得她生动极了。

于舟放在床上的右手握着个小物件:“我在泰国给你带了礼物,你说想跟我一起过生日,我就当给你补生日礼物了。怎么样?”

苏唱看看她的手,握得严严实实的,又抬眼看看于舟,还没苏醒的嗓音软软的:“如果我昨天没解释,你就不给我了?”

“看情况吧。”于舟低头捋捋自己的睡裙,故意别扭地说。

“是什么?”苏唱笑了,脸又靠了靠枕头,望着于舟问她。

于舟伸手,挑挑眉示意苏唱接住,苏唱抬起有气无力的胳膊,翻转手腕,手心放在于舟的手下面,有些期待。

然而于舟没动作,苏唱动了动无名指,看她。

“算了。”于舟把手收回去,另一只手把苏唱的手放回床上。

“?”

“有点便宜,还是算了,显得怪没诚意的。”于舟双手捧着那小礼物,朝缝隙里吹口气,挺不好意思。

苏唱扬眉,占有欲上来了,伸手去戳她的手腕:“我的礼物。”

“还没送呢,不是你的。”于舟摇头。

苏唱又戳她腰:“给我。”

于舟又痒又好笑,乐得花枝乱颤:“有你这样的啊?”

苏唱也含笑回敬她:“有你这样的?”

于舟笑够了,拉住苏唱的手腕,翻转朝上,另一手把礼物放到她手里,垂眼碎碎念:“我买的香薰蜡牌,我经常觉得你很香,应该喜欢香料香水什么的吧,免税店里那些香水你应该都有,但这个当地的东西还挺少见的,而且也还挺好闻的,是你喜欢的木香,我忘了什么成分了,还特意问了但没记住,就记得有檀香。”

“是挺便宜的反正,但你要想用的话用用也可以,我问过是天然的,其实也不是很便宜,换算成人民币500多呢,应该不是那种劣质香精。”

她有点紧张,说完才觉得自己有病吧,没见过送人礼物把价格说出来的。

呃……又尴尬了粥。

苏唱握着那块小香牌,坐起来,翻着正反面看,又闻一闻:“是挺好闻的。”

她看一眼于舟:“谢谢。”

于舟也看她,苏唱昨天拆完的头发成了大卷,慵懒地簇拥在她的脸旁,连刚起床都好看得不得了,自带天然的骄傲,但她很认真地欣赏自己的礼物,说谢谢时好似还有点不好意思。

于舟又感到满足,挠挠自己的手心儿,说:“喜欢就好。起来吧,想吃什么,我给你做?还是出去吃?”

“出去吃吧,我请你吃饭。”苏唱掀开被子起床。

“好耶,苏女士买单。”

小鹌鹑很开心,蹦蹦哒哒地去换衣服。

俩人收拾完出门已经是中午了,去STP吃了顿法餐,苏唱送于舟回家。

这次苏唱没有习惯性地玩手机,而是认真地观察环境,记下单元号和门牌号,于舟输密码时见苏唱侧过脸回避,便小声问她:“你要记一个吗,我一会儿发你?”

“嗯?”苏唱愣了。

“啊这,”于舟也觉得有点突然,一边开门一边解释,“我就是想着我不是有你家的密码吗,感觉这样的话,公平点吧。”

什么乱七八蕉的,她摸摸鼻子。

苏唱抿嘴笑,没说话。

“或者要不你把你家密码改了,反正我也搬出来了。”短路鹌鹑琢磨着救场。

看苏唱又愣了,于舟在心里捶墙,自己是不是有病啊今天……

她清清嗓子,决定不说话了,但见苏唱找拖鞋,忍不住出声:“我们这进门不换鞋。就合租,都是这样的。”

公用的一个客厅,还是暗厅,没窗户的那种,因为有窗户的那面隔断成了一个卧室,大落地窗租金高,目前还没租出去。主卧也没人租,套房租金也高,所以就她和戴萱两个。

戴萱就是她的新室友。

虽然有公用客厅,但很小,也没人用,因此没有一点摆设,就一个冰箱,冰箱上是wifi设备,墙上贴着wifi密码,还挂着几把卫生间的备用钥匙什么的。

于舟卧室旁边就是卫生间,屋子隔音不好,都能听见室友洗澡和冲水的声音,她想要是再搬来一个,晚上估计就挺吵了。

卫生间比起苏唱的称得上简陋,没有干湿分离,一个淋浴头和立式的陶瓷洗脸池,旁边架子上还有洗衣机,洗澡时要很小心不把水灌进去,洗完澡马桶盖上全是水。

“我打算拉个帘子,就不会到处都是水了。”于舟见苏唱往里面看,给她讲解,但看苏唱的表情仿佛也想象不到怎么拉防水帘。

嗐,大小姐来体验生活,尽管她什么也没说,但看得出来很少见,于舟觉得也挺逗。

于舟现在的工作加上奖金一个月能到手8000多,这房子地段好,尽管是合租也要2800,加上分摊的服务费和中介费,还有网费水电费什么的,得3000多一个月,也快占工资的一半了。其实还能租更好的,但生活就有点紧张。

她不打算跟苏唱说这些,她没必要知道。

俩人正要进卧室,戴萱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苏唱,愣了下,然后跟于舟打招呼:“回来了?”

“嘿嘿,对。”出去前相处了几天,她俩现在能聊两句了。

破冰大概是有天晚上,于舟去敲她的门,说自己要用厨房,希望能充天然气的卡,如果戴萱不用的话,她就自己交,戴萱表示没问题,于舟乐颠颠地跟她说谢谢。

戴萱这次没上回那么冷了,但还是嗤笑一声,问她:“你又跟我说谢谢干嘛。”

“哈哈,我也不知道。”于舟耸耸肩,笑着说。

然后戴萱说:“加个微信吧,之前水电气都我交的,以后我按月跟你AA。”

“好哒,麻烦你了。”于舟扫了她的二维码。

去泰国前,戴萱问她要去多久,于舟答连着周末小十天。戴萱说那她算算让她这个月少A点,于舟说不用,戴萱很坚持,于舟也就没再推拉,想着给她买个小礼物,交流交流感情。

领着苏唱进了屋,于舟习惯性唠叨:“我还没买沙发和坐垫,你看看坐床上可以吗,或者就那个书桌旁边的椅子。坐床上吧,床上舒服点。”

“我没换衣服。”苏唱说。

“没事,我一会儿也要重新铺床的。”于舟把头发扎起来,蹲下拉开箱子,见苏唱仍在打量她的房间,便道:“你等我下啊。”

掏出个东西,就往隔壁去。

隔音真的很差,苏唱能听见于舟倚着门框敲开戴萱的门,轻轻笑着说:“哈喽,给你带了个小礼物。”

也许是不太熟,她很轻柔的嗓音里也带了不好意思。很像送香薰给苏唱的时候。

又听她们聊了两句,于舟才回来,因为和新室友的社交成功而有点小开心,幅度小小地摆动肩膀,蹲下继续整理箱子,一边问苏唱:“你喝不喝水呀?冰箱里应该还有可乐。”

现烧应该来不及了。

“我不爱喝可乐。”苏唱说。

太甜了。而且于舟平时也不喜欢这种碳酸饮料,现在冰箱里竟然会有。

很不适,苏唱心里倏然收缩几下,她坐在床沿仔细思考,觉得自己在这个环境里像个外人。于舟住在她家时,很安定,安定得似高中时的固定同桌,会讲两个人才知道的悄悄话。

苏唱觉得,这样就很好。

但回到于舟的住所,苏唱猛然发觉,也许于舟跟别人的悄悄话会更多,更有话聊。

她看于舟门背后的拖鞋,忖了忖,意味不明地轻声说:“你室友,没穿裤子。”

啊?于舟抬头看她,好像刚才是穿了个大T恤来着,下面穿没穿她没注意。

于舟“扑哧”一声笑了,压低嗓子:“她,在自己家,不穿裤子,也正常吧?”

“正常吗?”苏唱看着于舟挑眉。

“你小点声。”于舟笑着打她一下。

苏唱便也抿抿唇笑了,但还是有点不舒服。

“下午做什么?”她问于舟。

“我明天要上班了,今天得收拾收拾屋子,嗯,一会儿想去趟宜家,把小桌子和沙发什么的买了,”于舟埋头拿洗漱包,“你有空吗?”

“没有。”

“你说你今天没有安排的啊。”于舟抬头看她,疑惑脸。

“你记得,那还问我?”

于舟笑哼一声:“我这不是尊重你吗?早知道这么幼稚不尊重了。”

苏唱眼里带着笑,低头打开手机,查去宜家的开车路线。

第36章

明明是工作日,宜家的人还是那么多。

这是附近最大的一家,于舟带苏唱直奔三楼,推了个巨大的推车,上电梯时捡两边的小东西看。

苏唱没来过宜家,她的家具家饰都是当时的设计师团队包了的,于舟之前馋她家的落地灯,吃完饭偷偷打听价格和购买途径,但苏唱不记得,只说时间要比较久,她定了半年。

于舟从沙发上缩回去,僭越了。

她在想,如果自己不是喜欢上了苏唱的话,是很有可能仇富的。

哈哈哈,开个玩笑。

于舟直奔三楼是有小心思的,先去买了一份热狗,然后找桃子雪糕,也给苏唱买了一个。大小姐体验生活肯定会觉得特有意思,电视里都这么演,但苏唱吃得很平常,平常得好像在鄙视于舟,她又不是连冰淇淋都没吃过的巨婴。

吃饱喝足,俩人闲闲地逛家居区,于舟很好玩,看到舒服的沙发就要去坐一下,看到高高的床垫也喜欢去按一按,她觉得这样挺没素质的,但她这种时候就是没素质。小时候去超市也喜欢用铲子搅一搅米,从小就没素质。

她带着苏唱走过一格一格的装修样板间,说如果她的屋子能放下这种高低床和折叠沙发就好了,过了会儿又讲这些装修都般子,跟苏唱家比差远了。

苏唱问她,般子是什么意思。

于舟说就是一般,火锅喜欢这么说,她也学。

观光完毕后,她才认真地挑选自己需要的小矮桌,宜家的种类很丰富,于舟看到合适的会记下来,拍一拍标签上的尺寸和价格,然后再对比挑选。苏唱很耐心,没有因为于舟对比59块钱还是49块钱的桌子比较划算而笑她,还很温柔地给她建议,说之前那款比较耐看,色彩和于舟想要的坐垫也更搭。

于舟莫名就很感激苏唱的温柔,因为在这个阶段,哪怕她露出一点不理解或者没必要,于舟可能都会玻璃心。

定好桌子,俩人又逛到厨具区,于舟简直太想要一套好看的餐具了,这样子她可以每天拍自己做的饭,苏唱看中一套厚瓷的,莫兰迪色系,很文艺,问她喜不喜欢。

忽然有不合时宜的错觉,好像她们可以这样过日子,过很久很久。

于舟望着微垂脖颈的苏唱,觉得置身于人间烟火中的她更迷人了,肌肤莹润,侧脸的线条又很清冷,微弯的长发掖在耳后。她穿着无袖雪纺质感的浅灰色与白色相间的衬衣,扎在深灰色的大号宽腿西裤里面,西裤的腰身不知道怎么设计的,没有皮带,整个腰围有点松弛却又刚刚好,包裹她盈盈一握的腰身,走起路来很风流。

她站在那拿着瓷盘,手比瓷器烧得还要精巧。

于舟生出见不得人的小心思了,靠过去的时候,伸手挽住苏唱的胳膊,尽量自然地说:“我看看。”

她做得像之前任何一次挽住闺蜜那样不着痕迹,但她感到自己心在怦怦跳。

借着朋友的名义的试探和放肆,对她来说是一场不为人知的冒险。

苏唱的手臂比于舟想的更光滑,凉凉的,骨架子纤细但又不硌人,因为皮肤很细腻。

她没有别的动作,只略偏头看于舟一眼,任由她挽着,然后对她轻声说:“这个,挺好看的。”

于舟沉溺在她的香气里,觉得耳后隐隐燥热,但又很开心,瞄一眼苏唱,才看着盘子说:“有点浅,装不住菜的。”

“哦。”苏唱放下碟子。

于舟放开她,走到另一边的架子上抬头看。心脏还在跳,还没停,她望着琳琅满目的餐具,想的是,之后是不是可以经常这样挽着苏唱了?如果她不反感的话。

毕竟她们是特别好的朋友,苏唱确认过的。于舟和闺蜜逛街,也是这样的。

正心猿意马,又被熟悉的香气笼罩,随即肩上有了点外来的重量,于舟一愣,三秒后才反应过来,是苏唱过来了。她站在侧身后,问于舟:“在看上面那个吗?”

然后自然而然地,把小臂搁在了于舟的肩头,手指慵懒地垂着,像走累了松松搭一下。

于舟侧脸看苏唱,苏唱抬眸扫一圈架子,然后低头看她。

“怎么了?”淡淡地笑了笑。

“没什么,你觉得哪个好看啊?”于舟的话在与自己的心脏拉扯。

“你这个话,我可以理解为,你会经常邀请我去你家吃饭吗?”苏唱想了想,问她。

于舟笑了:“没问题啊,你要不嫌弃的话,随时来。”

苏唱把胳膊从于舟身上放下来:“怎么会嫌弃,你做的饭很好吃。”

“真的啊?骗人是狗。”于舟拿起近前的白瓷餐具看,还是买这种吧,基本款,但是搭什么菜都很好看,尤其是苏唱爱吃的西餐。

选好东西后,已经到饭点,但吃过热狗,俩人都不太饿,于舟带苏唱去了一家很地道的蟹粉小笼,天黑得差不多,苏唱把于舟送回家。

“唉,真不想上班,我心都玩儿野了,打开excel就头疼。”于舟立在电梯里哀叹。

苏唱没说别的,只干巴巴一句鼓励:“加油。”

于舟看一眼她,无语苦笑,脸皱成一团的样子很可爱,让人想捏捏下巴。

到了门口,于舟把东西接过来,礼貌地跟她道别:“回去吧,今天麻烦你了,回去慢点开车,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幸好大件家具用了邮寄的方式,但也挺累人的。

苏唱呼出一口气,是真的疲惫,颔首要转身,忽然又想起来什么,问于舟:“你在泰国的时候,说你还有一个工作微信?”

“啊,对啊,咋了?”于舟拎着塑料袋,眨眨眼看她。

苏唱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注视着她,轻声说:“微信号应该是用手机号注册的吧,你可以把工作的手机号也发给我吗?”

略微唐突的一个要求,但像在于舟心里化开了一颗奶糖,奶香甜香清香,四溢散开。

她扇动睫毛,看一眼苏唱,糯糯应道:“哦。”

退后半步:“我进去了。”

“嗯。”

“拜拜。”手握上扶手。

“拜拜。”

关上房门,把东西放在地上,于舟心里还在隐隐地抖。洗过澡后,平静些许,苏唱还没到家,于舟等得有点无聊,决定给火锅打电话。

闲聊两句,进入正题。

“昨天晚上,她好像想亲我。”说完就脸红了,手在旁边扇风。

火锅有一会儿没言语,然后笑两声,嘲笑的那种:“不太可能吧。”

“?”于舟皱眉,“你昨天跟我说,她好像,那个,对我,有意思的。”

磕磕绊绊的,说不出口。

火锅在床上架着大爷腿,把mini里放的综艺暂停:“我那起哄呢。后来我想啊,她长得这么漂亮,对吧,你又说她挺有钱,我就在想到底多有钱,就去搜她衣服的同款,裤子没搜到,但那个衬衣款式挺特别,Kiton的,15800。”

“你俩月工资,不吃不喝吧。”她就这么日常穿出来接机了,火锅省略半句没彻底伤害她。

于舟闭嘴了,她爸妈偶尔也会花点钱买一些上档次的衣服,两三万什么的,但都是冬天的外套,不会是夏天随便一件上衣。

很多有钱人,有钱的地方其实不在于某一件物品花销的上线,而在于平均线。

于舟又想起被苏唱握在手里的香牌,和苏唱认真地说59元的桌子比较耐看的样子。

她咬咬嘴唇:“那,这跟我说的,又有什么关系。”

“好像是没有。”火锅想了想,说。

“那你确定她喜欢你吗?”火锅又问。

“不确定啊。”

“是哈,好像是你打电话让我帮你分析的。”火锅这才反应过来,头脑清醒了便直击要害,“你喜欢她嘛?”

“有点吧。”于舟低头看看自己的拖鞋。

火锅乐了:“那你就追她。”

“啊?她是女的。”

“女的咋了,你暗恋的男的都那么渣,这倒霉催的,运气搞不好就在遇到个靠谱女的身上了。她不比那个给你10块钱的好多了,她还知道来接你,一趟油费都不止10块了。”火锅见缝插针揶揄她。

无语,朋友之间的黑历史,能翻一辈子。

于舟还是挺不得劲,“啧”一声:“那你刚一说,我也觉得不是很搭。”

火锅看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就来气,也不管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哟哟哟,我听你这语气还以为在大清呢,门~当~户~对,你俩门口的石狮子都得打上啵儿你俩才能在一起。”

“什么啊你说我,刚你说的,她衬衣,我俩月工资。”小鹌鹑也急了。

“我说啥了?”火锅装傻充愣,“我意思是,这么有钱,你咔咔往上冲啊,搞不好能遇到她妈把你约出去,甩张卡说给你五百万让你离开她,然后咱俩对半劈。”

是这个经典桥段吧?也不知道现在涨没涨价。

“去你的。”于舟笑得不行,低声骂她。

“那三七,毕竟你有美色劳损。”火锅让步,还不忘耍贱。

“好烦你。”

“二八。”

“滚。”于舟不想理她了,拜拜都没说就把电话挂了。

第37章

十分钟后,于舟收到苏唱的消息,说她到了,俩人互道晚安,于舟不想打扰她,所以没再开启聊天。

又十分钟后,火锅发来微信:“给姐道歉,姐教你追苏畅。”

“*苏唱。”

还是习惯性地打错名字。

于舟笑哼一声,质疑:“你能有办法?”

火锅没回,三分钟后拉了个群,火锅、于舟还有二羊,开桌群语音:“二羊以前弯过,你把你情况跟她讲讲。”

啊这……

于舟还没开口,二羊咬着苹果,打个哈欠:“啥情况?”

“你先发张照片,粥子,你有她照片没,你发群里,以此为背景哈。”火锅馋了,也去冰箱里拿出吃剩的卤花生。

“我没有她照片啊,”于舟福至心灵,“哦哦哦,有个偷拍的,你们别传出去啊。”

她生怕给苏唱带来不便,但这俩人是信得过的发小,因此于舟翻相册找到之前偷拍那张侧影,发到群里。

二羊网不好,等半天才加载出来,然后推推眼镜:“这谁啊?刘亦菲?”

“卧槽。”于舟无语了,这怎么能认错,不像啊,除了都又高又白又好看,嘿嘿。

“出师不利,”火锅叹气,“忘了她脸盲,是个美女她都觉得是刘亦菲。”

二羊啃一口苹果,“咔嚓”一声。

“她crush,粥子crush,你看看咋样。”火锅剥花生,顺便提醒二羊态度恭敬一点,“也可能是你未来嫂子哈。”

二羊凑近屏幕,架着眼镜看苏唱的照片:“嫂子的意思是,粥宝弯了,还是个1?”

“不不不,我不是1,”于舟脸又红了,“我不是啊。”

“那她是?”

“她,她也不是。”于舟声如蚊蝇,过了会儿才开始整理来龙去脉,“你别听火锅乱讲,我就是对她挺有好感,但不知道人家是怎么想的,而且,我也不知道我弯不弯,我没有喜欢过女孩子。”

“挺漂亮的,看着挺高。”二羊就沉稳多了,外表也是学术型的。

之前和一个做模特的姑娘在一起半年多,那姑娘总泡吧玩暧昧,二羊受不了,分了,分之前在大街上互扇耳光,完成了有些人调侃的女同drama流程。

也因为前任是模特,二羊的关注点就在高不高。

“她172。”于舟说,不知道怎么,就有点害羞。

火锅最讨厌浪费时间,嚼着花生说:“她不知道人家喜不喜欢她,但她说,苏唱想亲她。哦,这位朋友叫苏唱,唱歌的唱哈。”

别搞错了,搞错了小心于舟挠她。

二羊拧眉:“‘想’亲这个主观性太强了,有没有客观一点的心动证据。”

那网上的流行语咋说的,“人生三大错觉,其中一项就是——她喜欢我”。

于舟也不知道,自己明明没想干嘛,但怎么就又被动又主动地参与了这个电话会议,更诡异的是,她竟然有点享受。和朋友一起谈论苏唱喜欢自己的可能性,这件事本来都足够刺激。

而且,听到别人说出“苏唱”两个字,想念的夜晚也不那么长了。

于是她慢腾腾地回忆,从用心里捞出来的柔软语调说:“就是,我其实跟她认识时间也不长,就是当朋友处,一开始吧还好,但最近,嗯,我觉得有点那个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掌根儿贴脸,鼓鼓腮帮子,又抿嘴:“就我们去泰国嘛,她联系不到我,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她是那种特清冷的人,一般不会给人打电话的。然后我就给她回过去,她说,来接我。”

“对对对,那天就来接上了,我说我坐地铁回去,她唱姐说好,看都没看我。”火锅笑着插嘴。

二羊也笑了,苹果在嘴里嘎嘣脆。

“嗯,”于舟莫名其妙地跟着笑,怎么被火锅一复述,她觉得苏唱那么可爱呢?她收敛情绪,吸吸鼻子,接着说,“然后她让我在她家住,我俩之前合住过,晚上,她揉了下我的头。”

于舟感觉蒸汽从耳朵眼里冒出来了,心里的小人又开始捶墙,克制地咬住一点被子,都没顾得上脏。

她一万个后悔为什么要讲这些,可又觉得,这样找苏唱在意她的“证据”,让她很踏实,很喜欢。

如果每告诉朋友一遍,就能多收集一点苏唱对她的特别之处,她或许可以对同一个人,讲千千万万遍。

如果苏唱不介意的话。

而更让她恍惚的是,这个过程,好似也在说服她自己。没有宣之于口时,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那么在意了,记得她的每一个细节,因为她的多一分关注而紧张,而高兴,而辗转反侧,而深夜不眠,围坐猜心。

“咦。”二羊和火锅听到摸头杀,同时把语气词转了十八个弯。

于舟悄声阻止她们:“欸。”

她俩收声,于舟才继续捋时间线:“然后白天,她陪我去逛宜家,我挽她的手,她过来搭了一下我的肩膀,就是右手搭在我的左肩膀。”

最后几个字被轻轻弹跳出来,像一位钢琴初学者,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黑白琴键。

二羊耐心听完,把苹果核儿扔了,“嘶”一声,清清嗓子:“粥啊,她对你有没有意思咱先不说,但我听你这语气,你挺上头啊。”

“啊?”于舟无意识地应一声。

然后沉默。

是上头,如果不是这么猝不及防地说出来,没有被逼着将心底那个满脸通红的姑娘拉出来游街示众,那么连她自己都无法察觉,已经这么上头了。

“咱粥其实很可以了,唱姐是好看,真人比照片更好看,还开帕拉梅拉,”火锅怕她失落,安慰她,“但凡弯点儿的,早扑上去了好吧。”

听起来还发生挺多的,于舟能把持得住,已经很有定力了,而且憋着没讲,更令人肃然起敬。

假如她像于舟那么稳重,也不至于在crush官宣时才发现自己是小丑。

不过最镇定的是二羊,她用搞学术的语气冷静分析:“但我听你俩来往,也挺闺蜜的。你说的这些,咱仨也做过。”

根本不算多过界,所以,不好说。

“尤其是她那边,什么接机啊摸头啊搭肩啊,扣除你的主观臆想,很平常嘛。”二羊拿着手机走到卫生间洗手。

好像是。

于舟抱着膝盖等她洗好回来,盘腿坐到床上,才问:“那……”

“建议你直说,问她。”二羊老师给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于舟摇头,小鹌鹑的胆怯在夜晚最为致命:“我不敢,万一她就只是出于朋友的照顾呢,你不是说,本来也不出格吗?我……我还挺想跟她做朋友的。”

“那就迂回。”二羊望天想想,开始拆锦囊。

火锅兴致勃勃:“展开讲讲。”

“我那埋了的EX说过,测试一个女的是不是姬佬,是不是想亲你,可以跟她面对面坐着,你注视她的眼睛,慢慢地说话,如果她是姬佬,会用那种眼神盯着你的嘴唇。”

“哪种眼神啊?”于舟懵懵的,感觉哪种眼神都跟苏唱对不上呢。

“自己悟。”

“哦。”

“话又说回来,”出完主意,二羊开始担心,“万一她喜欢你呢,你真打算跟她在一起啊?”

这可是小鹌鹑的初恋,就上此等强度,她怕闹出个什么阴影。

“我还是劝你慎重,而且你妈那咋说,小心吓晕过去。”

二羊在老家上班,前天还碰见青霞女士了。

于舟抠抠床单,脑子没刚才那么热了。

可是,苏唱真的很好,很好,好到让于舟觉得,能遇见她,是自己平凡生活里的馈赠。

她看看窗外,今天忘了买遮光帘,这窗帘特别薄,一看就很劣质,拉得严严实实也挡不住路灯的光。

她抬头时在想,如果能看见月亮,就代表上天有一点想要鼓励她,鼓励这个忙忙碌碌却从来没有在爱情里得到过糖的小蚂蚁。但窗户就那么大,她看不见。

挂断电话后,于舟把窗户打开,发现月亮挂在右侧,很清晰,很明亮,只不过刚才被窗棂刚好遮住。

一开窗,这不就看见了?

刚才许的愿,也没有限制说,不能开窗吧?

于舟笑了笑,缩缩肩膀,跟月亮说:“晚安。”

第38章

人越着急,日子越慢。

茶话会之后,于舟很想约苏唱,但不是之前那种随口约饭,她把明确心意之后的相聚当作正式约会,比往常都要重视。

她想最好在一个完整的周末,能让俩人更多时间放松相处。但回来之后,加班赶项目进度,接连两周都忙得昏天黑地。

第三周,于舟空下来,但苏唱又忙起来了,她的工作本来就是没有周末的,项目排期好后也很不方便请假,于舟学会了要提前跟苏唱敲时间。

因此下一次再见,已是8月初。

虽然没见面,但她们比之前的任何一个月都要亲昵,每天说早安和晚上好,时不时语音通话,偶尔晚上还会视频。

同样是后置摄像头,有一次于舟说这样真的很搞笑,能不能翻转过来,于是苏唱露出她的小半个右脸,而于舟露出了她的额头和眼睛,下半部分埋在衣袖里,趴在桌子上。

俩人又同时笑了。

每天打完电话,于舟的耳朵都热热的,也有点辐射到脸庞。如果她是躺着,就会将手机反扣到胸前,再想一遍刚才有没有暧昧的话;如果是坐着,她会抱着膝盖看窗外的月亮,每一个和苏唱聊天的夜晚,第二天似乎都是晴天。

于舟开始有一点迷信。

她把描绘苏唱的心意当作工作之余的调剂和情趣,譬如说,她会预设一些滑稽的占卜。

如果今天是单数分钟到达公司,说明苏唱喜欢她;

如果今天能把筷子掰得没有一点毛刺,说明苏唱喜欢她;

如果今天中午吃完午饭,下楼遛弯,能看到流浪猫,说明苏唱喜欢她。

不过最有说服力的是,如果今天收到苏唱的微信,说明苏唱喜欢她。

苏唱的微信像一颗颗硬币,存到于舟的钱罐子里,有时是一分,有时是一毛,有时是一块,视微信语气的亲昵程度而定。

暗恋这件事,被小双鱼的浪漫细胞织织补补,像夏日西瓜放进冰箱,更香甜许多。

盛夏就这样来临了,气温将情绪炙烤,公司里的人都变得比春天要燥。每当被前辈不耐烦地要资料,于舟就愈加想念苏唱,永远不疾不徐的,淡定从容的,凉津津的苏唱。

有次领导让她复印文件,整整298页双面,又不让她拆装订的钉子,刚入职场的菜鸟没什么好办法,守着打印机一页一页地印,同事来来去去,没有人帮她。

那时她特别想苏唱,就这么刚好,收到她发来的消息,说今天录得不好,嗓子总是哑。

于舟莫名就眼酸,在打印机的滋滋声中回她,要不要她在网上搜一搜保养嗓子的胖大海什么的,给她寄过去平时泡一泡。

和苏唱聊天,于舟被安抚不少。她和苏唱同时遇到了困难,那么整理资料的腰酸背痛也会减轻些。

8月的那次见面,是踩着暑气的。

于舟选了一件白色针织的高腰短款上衣,腰收得很细,搭配格子短裙,棕色单肩细绳小包。

挺忐忑,毕竟有阵子没见了。

她和苏唱总是这样,其实挺熟了,但每次上车,俩人还是会有片刻的尴尬,自顾自地一个看看车况,一个埋头系安全带,然后才say hi。

很巧,那天苏唱穿的也是白色短款高腰上衣,不过是宽松款,比于舟的更短一些,行动间隐隐露出腰腹。下搭抽绳系带工装裤,但又不太像,没那么多口袋,质感也更垂坠。

总之于舟觉着特好看。

苏唱打招呼的方式是看她一眼:“烫头发了?”

“嗯,”于舟用食指绕着自己的大卷,“上周去洗头,被忽悠着办了个卡,又说烫头五折。”

苏唱笑了,抚一把方向盘,看车的左前方:“挺好看的。”

“真的啊?”于舟眼巴巴问她。

“嗯,骗人是狗。”苏唱一本正经地说。

哈哈,又用于舟的话来回她,下次于舟要收费了。

“去哪啊?”坐稳后,于舟问。

“我要先去一趟棚里,路上配导给我发消息,要补个音。”挺着急,今天就要,苏唱不想提前结束约会回去补,因此决定将工作先完成。

“可以吗?”她轻轻问,带点哄。

于舟很喜欢苏唱温言软语征求她意见的样子:“当然没问题,工作重要,那我在旁边等你。”

“好,然后你想想等下吃什么。”

“好。”

那是于舟第一次去录音棚,没记住名字,很小,就一个茶水间和一个录音室。苏唱把她带到外间的沙发上坐下,刚巧碰到出来透气的马璐。马璐常年泡棚里,听苏唱说过来补音,说行正好录着,休息时让她收一下。

“唱,来了。”马璐端着水走过来,狠狠清嗓子。

“嗯。”苏唱跟她走到一边。

“等两分钟,熙姐她们出来,我让你插个缝儿嗷。”马璐拽拽她裤子上的抽绳,“唉你这裤子挺好看。”

苏唱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地绕了绕身子,靠到墙边,然后看一眼于舟。

于舟捧着一次性纸杯喝水。

马璐看过来:“你朋友啊?”

“嗯。”苏唱抿抿唇,又靠了靠墙,轻轻应一声。

回答时她没看于舟,看的地面,也没打算介绍。

马璐突然就觉得挺微妙的,看看于舟,又看看苏唱,再清清疲惫的嗓子,说:“我先进去。”

苏唱点头,等她的脚步声消失,才朝于舟走来,轻声道:“我要进去了。”

她说着,把身子俯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方,低脸看于舟。这个姿势很亲昵,于舟很喜欢,便也伸手拽了拽她裤子上的抽绳,悄悄问她:“能拉动吗?”

“不能。”苏唱眼底带笑地悄悄答。

“哦。”于舟扯着她的绳子,悠两下,乖乖应。

又自然而然地伸手把苏唱的T恤拉下来一点,说:“你这个衣服有点短,工作的时候记得自己拽一拽。”

就,如果抬胳膊啥的,腰都在外面,挺不适合工作的吧。

苏唱没说话,只抿着嘴笑,然后抬手摸了摸于舟的卷发,说:“进去了。”

“去吧去吧。”于舟戳她的腰一下。

有人过来,苏唱直起身子,低头看眼手机,径直进了棚。

才等二十来分钟,苏唱就出来了,揉揉脖颈对于舟招了招手,于舟乐颠颠地起来跟着她出去。俩人下楼上车,于舟说:“你录太快了,我还没搜到好吃的,我看你这离我大学挺近的,要不去我学校食堂,好久没吃了我还怪想的。”

苏唱关车门,问:“你学校?”

“对,江城科技大学。”

“哦,我录音经常路过。”

“嘿嘿,我们学校还挺漂亮的。”俩人一面聊天一面往学校去。

科大的绿化一直就很好,大门旁参天的古树让整个校园显得很有老时光的质感,从门口进去是一条宽阔的林荫道,蓊蓊郁郁,阳光在缝隙里跳下来,支离破碎的,和行人的影子一起玩拼图。

于舟踩着碎光,看她和苏唱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从没在学生时期谈过的原因,她一直有点校园恋情情结,今天她穿得蛮青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她热心地苏唱介绍:“那边是老楼,你看墙上很多蔓藤,很出片的,以前我上学那阵,挺多网红来这拍照。”

“那是图书馆,刚入校时我觉得可高大上了,但因为懒,一次都没去过,哦,去过两次吧。”

“那个楼,是浴室,你在国外念书,有没有这种楼外的大澡堂啊?唉你看你看,这个点儿就有人拎着篮子去洗澡了,我们那会儿也这样,有时风沙大,洗了白洗。”

于舟倒退着走,把自己给回忆笑了。

苏唱看她身后有台阶,怕她跌倒,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于舟便趁势走到苏唱身旁,手背时不时碰一碰苏唱的。

这样讲给苏唱听,苏唱就挺像个姐姐了,眉眼都很柔和很包容,满足于舟对年上的一切想象。

苏唱忽然偏头忖了忖:“你是97年的,现在就工作了?”

“我上学早,因为我们小地方没有那么严格,加上小学又跳了一级,那时候成绩好。其实我初中成绩也还行,高中就不好了,主要数学不好,所以只上了个二本。”

“嗯。”苏唱安静而认真地听她讲述。难怪于舟年纪这么小,在树荫间抑扬顿挫地,显得更乖巧可爱了。

于舟很开心,因为苏唱想要了解自己的过去,想要知道自己更多的事情。

“我去年就毕业了,刚毕业的时候在另一个公司。是为了那个就业率,辅导员劝我签的校招的公司,我不太喜欢,干了没多久就跑了,然后自己找了这个,实习半年,刚刚才转正,所以……”

所以,她现在没有积蓄,去泰国回来以后更是捉襟见肘,接下来几个月的房租还要仰仗赵女士。

但她在努力攒钱,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送得起苏唱一万五的衬衣。哈哈。

于舟突然觉得很搞笑,苏唱只问了一句,自己一五一十地倒豆子,像在相亲,而且还是条件挺不好的那种。

和相亲不同的是,她不打算过问苏唱任何,她觉得,苏唱无论有什么样的过往,都不太重要。

还没走到食堂,迎面遇见一个端着饭盒穿着运动服的男生,停下步子,扬声喊她:“于同学?”

声音挺惊喜的,于舟一愣,也觉得好巧啊,回神笑着打招呼:“学长。”

是之前学生会认识的,比于舟高一届,和她暗恋的学长一个班,后来他俩好像都留本校读研了。

学长挺高兴:“回母校看看啊?”

“对。”

“挺好。”学长寒暄两句,问了下于舟的近况,又说,“上次那谁还说,约你吃饭呢,说好久没见到小学妹啦,你朋友圈也不发。”

呃……于舟眨眨眼睛,余光看看苏唱,她站在一边,低头回微信。

“……嗯,好呀,”于舟客客气气地应下,“那回头微信联系。”

和学长道别,于舟有几分尴尬,挎着单肩包慢悠悠地走在树木的阴影里。

苏唱还在回微信,于舟百无聊赖地鼓鼓腮帮子,踏上旁边花圃的路棱,一半高一半低地走。

她还在想,什么时候能跟上一次一样,若无其事地挽住苏唱呢?打饭的时候行不行?她俩一起看橱窗挑菜,然后自己不着痕迹地靠过去。

正在沉思,忽然听到苏唱头也没抬地轻声问:“他就是,你涂脚指甲的那个吗?”

“啊?”于舟心底被小小一拽,停下来看向苏唱。

第39章

如果这句话从别人嘴里出来,会觉得酸,但苏唱就那么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好像真的不记得了。

她的眼神没有重量地落在屏幕上,但她在思考。

于舟介绍学校的时候很兴奋,滔滔不绝里藏着对往昔岁月的怀念,甚至还被声音工作者品出些许遗憾。见到学长,她惊喜中暗含羞涩,体现为与对方道别后,便自顾自地埋头往前走,一高一低地踩在花圃边缘。

苏唱想跟她说话,发现于舟笑了,盯着她自己的影子,慢吞吞地,带点憧憬地笑了。

不确定她当时在想什么,但少女期待的神色那么刚好地,出现在了与学长交谈之后。

很难不多想。

确定要好好经营与于舟的关系之后,苏唱认为进展很顺利,她现在已经和于舟成为至交了,于舟的热情与周到似向日葵,会一直朝着苏唱的方向。一切都在良好发展,像顺畅的、没有堵塞的河流。

她们交谈、打趣、偶尔约饭,允许对方参与自己的一小部分生活,也给对方过问自己生活的权利。

苏唱觉得这样就很好。自己的生活的岛屿边缘,添了一只小舟,彼此都没有过分渴求什么,也没有过多的期待,让双方都很松弛。

可偶尔,河流中也会出现小石子。比如于舟送戴萱礼物的时候,比如于舟要和曾经暗恋的学长约饭的时候。

石子很小,不至于阻拦河流的奔腾,但它到底碍眼,到底硌人。

苏唱开始渐渐品尝到爱情里的排他性,有别于占有欲。它不仅仅是说,我应该得到这件东西,而是——只能我得到这件东西。

这样情绪的产生,往往会提醒当事人,是不是应该考虑感情进程的提升,或许要尝试进入下一个阶段。

但当时的苏唱没有这样想。她是一个善于深思熟虑后再行动的人,只想做确定的事情,正如她只回答足够确定的问题一样。

她不喜欢做无用功。

苏唱是喜欢于舟,喜欢到不仅认为她可爱,偶尔还会有类似于爱不释手的心理,想要关心她,爱护她,想要更亲密,甚至想过“私有”。然而,没有想要更近一步的原因是,苏唱发现自己能够想象和于舟拥抱、亲吻、做//爱,但她不能想象天长地久。

不能想象对方和自己的生活完全交织,她知道自己的每一件衣服,每一个饰品,每一双拖鞋的样子。毫无惊喜,也毫无隐私。

不能想象每一个人生方向的选择都要将对方纳入考虑范围内,甚至要让渡一定程度上的决策权。并且期限很长。

对于苏唱来说,谈一段时间的恋爱没有意义,如果稳定的亲密关系有必要,那么她希望是长期合作。

原以为目前的距离足够好。但不受控的是,她开始觉得不满足。

骄阳下的于舟望着她,手挎在细细的包带上,胳膊和双腿都很细,整个人单薄得像从纸上剪下来的,但她的眉眼生动极了,哪怕是额头沁出的一点汗珠,都比苏唱见过的任何人要鲜活。

她仔细想着苏唱这句话,有点想咬手,但忍住了,只偷偷轻咬自己的口腔内壁,然后看着她说:“不是,不是这个。”

声音很轻,继而目不转睛地盯着苏唱的反应。

心脏在什么时候最舒服呢?在有符合自己期待的预感来临的时候,它会变得酸酸的,胀胀的,有点透不过来气,但你能明显感觉到它的蓬勃和舒张,像在春雨里醒发一大片嫩芽,你要小心地捏住它,让它克制,再克制,才能不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看见苏唱眨了眨眼睛,把手机锁掉,放下,随后抬眸轻轻笑:“有几个啊?“

话语很温柔,可望着于舟时,不自觉地挑了挑右眉。

于舟垂下睫毛,绷绷下巴,心跳紊乱两三秒,她觉得自己很恶劣。

因为刚才那句话,是故意的。

她不是什么傻白甜,也并不笨拙,她很机灵,还偶尔使坏。而陷入爱情的小姑娘,心思又更百转千回一些,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会说一些带钩子的话,来刺一刺对方,如果她有意料之中的反应,心脏也将立时被反刺。

又疼,又舒服。

于舟瞄一眼苏唱,继续使坏:“嗯……也没有几个,不过,我涂脚指甲那个,比这个学长帅很多。“

“我的审美还是很好的。“她咬嘴角,止住一丢丢隐笑,眼帘也遮得牢牢的,不想苏唱看见。

自己的审美就是很好啊,面前的这个人就是,连影子都不一般。

她听见了苏唱克制的欲言又止。

于舟心里被撒了一把糖。

想跟二羊说,不用什么舔嘴唇看视线了,她知道了更好的方法。

苏唱喜欢她,她几乎可以肯定。没有要好的朋友会那么在意曾经的暗恋对象。这道题只有一个解,就是苏唱喜欢她。

砰砰,砰砰,胸腔里有翅膀在扑腾,似放飞了一百只和平鸽。开心得想摆弄摆弄自己的手脚,又觉得一切动作都不合时宜。

并且,她既然知道答案了,就不能再让苏唱不开心。

于是于舟从花圃边缘下来,声音软得近似安抚:“但我现在不喜欢了啊,我之前大冒险给你打过电话的,说我当时没有喜欢的人,你忘了?“

苏唱悠悠看她一眼。

于舟心里又偷笑了,脸红红地从她身边绕过去,抛下一句没头没尾的:“你不热吗?”

“嗯?”

“没什么。”于舟仰着头,缩着肩膀小碎步往前。小鹌鹑的得瑟也很微小,一般人轻易看不出。

苏唱伸手轻轻勾她的包带,气息一动,微微笑了:“你什么表情?”

“啊,快乐。”于舟说。

“快乐?”

“嗯,这个点儿去,估计还能有麻酱饼,不快乐吗?”于舟偏两下头。

“麻酱饼……好吃么?”

“超级。不好吃赔三。”

“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你觉得不好吃,我还可以再吃三块赔罪的意思。”

苏唱再次被脑回路清奇的于舟逗笑,挺愉悦的样子。

于舟没有吃三个麻酱饼,因为食堂里只剩两个了,但她还是很满足。

吃过饭,俩人去看电影,看的是刚上映的狄仁杰系列,特效一如既往很酷,电影院里的空调也刚刚好,本该很利于观影。

但于舟望着走马灯似的画面,一点没看进去。

满脑子都是苏唱。

她们坐在最后一排,除了最右边有一对情侣,两边都没人。中间搁了一小桶爆米花,捞着捞着就吃完了,苏唱把湿巾递给于舟,又将空桶摘出来,放到自己右手边的扶手上。

于舟暗暗观察,苏唱看得很认真,偶尔跟着笑点淡淡一笑,也会因为空调有些低而吸吸鼻子,或者手机一震,她拿出来点开,安静地回微信。

于舟曾经去过敦煌,看壁画上的神女,她们穿着撞色的服饰,很人间世俗的颜色,但仙气飘飘。而电影的色彩打在苏唱冷如皎月的脸上时,也是这样,声色犬马过眼云烟,让她的眉目更淡漠,更置身事外,更遥远寂静,宛如谪仙。

苏唱在安静时最好看,让人忍不住想用语言描绘她,想用画笔临摹她。但她有七情六欲时最迷人,她的灵动自带转瞬即逝的危机感,描绘或是临摹,通通都来不及。

于舟忽然就很想拥有她。

她把扶手推上去,头小心地靠在苏唱的肩膀上,软声说:“困了,靠一下。”

或许是有之前试探的底气,她知道苏唱不会推开。

苏唱轻轻“嗯”一声,于舟听见了她和自己同频的心跳。

电影里正反派在交锋,鼓声嘈嘈切切。

于舟把手搭到苏唱的大腿上,手背轻轻挨着苏唱的小指,小指动了动,在于舟的指缝间轻轻一蹭。

痒痒的,麻麻的。

于舟伸出食指,点三下苏唱的手背。然后在自己不规则的心律中,捞一把苏唱的手指,似撩动松散的琴弦。

苏唱伸出纤细的手指,在于舟的指缝里浅浅交叉,又缓缓放开。

俩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得仿佛没有任何小动作。

于舟闭着眼,感到苏唱食指的指腹在描绘自己的手腕上的血管,一下,又一下。

酥得她的心像置于低温的水里,被小火熬煮,冒出细细密密的水泡,水要开了,俩人都知道。

但她们不告诉任何人。

第40章

“把玩”这个词,其实很微妙,它表达欣赏和宠爱,但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释欲感。

于舟和苏唱通过把玩对方的手指,完成了心照不宣的过程。

她们俩都没有想过,确定心意的过程如此细微,甚至没有说一句话。但她们把吃过爆米花的粘腻欲望,又抹在了心上人的手上。这一点欲语还休,是情感出格的最好证明。

于舟的深夜茶话会,是背对苏唱的秘密。苏唱搭肩时的故作镇定,是蒙蔽于舟的伎俩。这一刻,它们无需举证,便互相坦诚了。

以前于舟会想,喜欢女孩子,好,也不好。好在你可以明目张胆地与她制造不过分的肢体接触,不好在于,想要在这些肢体接触里,寻找对方的“过分”。

而此时,于舟很庆幸自己喜欢的是女孩子,大概只有女孩子,会用抚摸手腕血管的小动作,来告诉她——我喜欢你。

那晚她们的分别,像跟着行人的月亮。亦步亦趋,舍不得转头。

苏唱把车停在小区外面,陪于舟走进去,她们沿着路灯在花园里走了两圈半,然后于舟说:“今天的喷泉开了,是不是挺好看的?”

她的小区不好,为了省水省电,小区喷泉和夜灯一般都不开。

但就那么巧,那天开了,水流涔涔,像在催促人说一些需要被喷泉见证的话。

于舟背着手,眼睛里装着星辰,望向苏唱。但苏唱什么也没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晚安。”

“晚安。”于舟垂下脖子,有点失落。

然后跳下花坛旁的石板,上楼了。

推开门厅的玻璃门时,看见苏唱仍站在喷泉下面,亭亭玉立,对她挽着嘴角笑,像清贵的明月。

八月她们又约会了两次,每一次苏唱都很照顾她,很宠她,偶尔在过马路时会握握她的手腕,看东西时也会轻轻搂着她的肩膀。

她对于舟的态度,介于恋人和姐姐之间,只要于舟靠过去,她便会回馈同样的亲密。于舟很聪明,也很敏锐,她开始了与苏唱的又一次猜心。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她们去了铜锣民巷。很古老的一个胡同,四周都是灰墙墨瓦的老房子,但现在成了旅游胜地,一整条街的杂货小铺、当地小吃和咖啡厅,于舟是为了来买双皮奶,但她不喜欢人挤人的感觉。

苏唱向来爱清净,但也陪着她走在涌动的人潮里,好脾气地给她排队买双皮奶。

那时于舟还不知道,苏唱的有些干音是按时长收费的,而她又十分不喜欢浪费时间,她从来没有为一个人排过四十分钟的队。

于舟勾着她的胳膊,站累了靠着她,用二十分钟一起玩了消消乐,又用二十分钟来思考究竟买红豆的好还是抹茶的好。

后来她们在咖啡厅里坐了一下午,就各自玩手机,看看玻璃外骑自行车的行人。于舟狡黠地笑,戳戳苏唱让她悄悄看外边那个自带团队的网红。

她说你看你看,明明打光板都带着,还要假装是偷拍。

苏唱便也撑着下巴,眉眼淡淡地望过去。

她忽然觉得,其实浪费时间也很好,其实未必要把生活过得在录音棚里一样,逐字逐句地输出为分分秒秒。

晚上送于舟回家,俩人仍然互道晚安,但这次于舟没有回到自己几平米的小卧室里。她站在瓷砖脱落的楼道发呆。

楼道的通风处做得很粗糙,都没有贴瓷砖,就是水泥,但好歹是有穿堂风。台面很脏,应该很少有人打扫,角落里还有几个烟头,于舟打开自己的小包,拿出几张纸巾,平铺在水泥台面上,然后胳膊撑上去,通过缝隙仰望月亮。

回来时她心里有事,忘了观察这个夜晚是不是晴天。

她想,自己弄明白了苏唱的想法,她更愿意维持现状。于舟的见识并不是很广,所以她只能用刻板印象来猜测,或许在苏唱那样有留学背景的女孩儿的约会文化里,dating和relationship是泾渭分明的两回事。

她对于舟有好感,会认真应对每一次邀约,但不想和于舟建立有身份的亲密关系。

而于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她都搞姬了,按理说也不见得多传统,但她又觉得自己内心挺保守的,她还是想自己的初恋能开花结果,最好是白头到老。

她还有软糯表象下很难被勘测到的占有欲,她想,苏唱都那么难得地喜欢她,为什么自己不能拥有她呢?

为什么自己不能得寸进尺呢?

有柔软的纸巾垫着,水泥面仍旧粗糙地硌着胳膊,挺疼的。于舟趴在通风处,百无聊赖地踮了踮脚尖。

身后响起干脆的脚步声,有人在楼道的回音里叫她:“于舟?”

把不太灵的声控灯叫亮了。

于舟回头,是戴萱。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All black的打扮,黑衬衫黑短裙黑长靴,有点暗黑学院风。手揣在西装外套里。

“这楼住的人可乱了,大晚上站这干嘛?”戴萱打量她。

“哦,我想透透气来着,”于舟把用过的纸收好,看了下没有垃圾桶,便捏在手里,然后问她,“哎,你剪齐刘海啦?”

“假的,”戴萱又是没有温度地笑了笑,仍旧双手揣兜,问于舟,“心情不好?”

扫一眼旁边的烟头。

“没有啊,”于舟叠着手里的纸,想了想又说,“啧,有点吧。”

戴萱看她这样,觉得挺有意思的,社畜姐深夜楼道抽烟,颓废都颓废得不像样。室友一场,她问:“要不跟我出去,带你玩儿。”

“啊?”她俩也没熟到这份上吧,“这么晚你出去啊?去哪?”

“走吧。”戴萱揣在兜里的手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