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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你,真的很快乐》(1~20章)
- @ 2026-10-11 20:02:58
《希望你,真的很快乐》
作者:七小皇叔
简介:漫长的 40 分钟,好像于舟过了一生那么长。
但如果一生只有这么长的话,用来爱苏唱又实在太短。
Tag列表:甜宠
第1章
“苏唱,我做了一个梦。”
于舟迷迷糊糊地,用头蹭苏唱。
“什么梦?”
“我梦到咱俩没还没复合的时候,你找我做剧,然后对我进行了一点,那个什么,巧取豪夺。”
“巧取……豪夺?”苏唱伸出胳膊,让于舟枕着。
于舟满足地窝在苏唱的臂弯里,环着她的腰,又抠着她睡衣上的扣子,努力回忆:“嗯,我梦到咱们不是做剧吗,你爱我爱得不行了,但又得不到我,到第二季的时候,你就说,如果我不跟你好,你就不录了。”
胸腔微微震动,她听见苏唱笑了,但她的笑意也和主人一样优雅而含蓄,只带出了几个气音,又接着问:“然后呢?”
“然后,那个,我为了录剧顺利,我就忍辱负重地答应了。”
“忍辱负重?”苏唱轻轻重复,对这个词显见不是很满意。
“哈哈哈,”于舟打哈哈,“梦里嘛,人设就是不一样的,然后你就步步为营,要我搬去你家里,我以为是两个房间,你说懒得铺床,女朋友本来就该一起睡,然后我又忍辱负重地答应了。”
“嗯,然后呢?”
“然后,就发生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于舟戳戳她的腰,有点邪恶地笑了,“总之呢,还挺带感的。”
“主要是没经历过这种霸道总裁强制爱,刚在一起那会儿,太纯情了。”没等苏唱回应,于舟撇撇嘴,下了结论。
苏唱没说话,垂眼亲了亲她的额头。
史上最温柔最听话的强制文女主出现了,史上最能重新定义忍辱负重的女主也出现了。
于舟温软地一笑,突然就在苏唱比笑意还微弱的呼吸里想起了从前。
那时的她,应该不会想到,自己会和身边的这个人兜兜转转纠缠多年。
于舟是在2018年的春天遇到苏唱的,之前讲过,相遇是在病房,苏唱主动加了于舟的微信,如果不记得呢,可以去回顾一下《帮我拍拍》。
后来于舟也问过苏唱,当时在医院是不是对自己一见钟情,不然以苏大小姐的性格,怎么可能主动加人微信。
苏大小姐沉默了一下,摇头说不是,只是当时医生说她的病跟情绪有关,让她多跟朋友聊聊天,而她又没什么朋友,在医院遇见于舟,发现这人挺爱说话的,就……
“所以你当时是想跟我做朋友来着?”于舟把怀疑挂脸上。
“嗯,但由于没什么交朋友的经验,没把握好度,不小心……”升华了。苏唱说。
靠……于舟不想理她了。
但当时的于舟,并没有把微信列表里多了一位漂亮小姐放在心上,当时她只顾得上悲催了,她妈,也就是赵青霞女士,非说做完手术要赶紧下地活动,不然伤口长死了,于是逼着她每天出门遛弯。
江城的春天,相当于是从冬天借调过来的,一位刚做完手术的孱弱少女,身残志坚地,在寒风中遛弯。
后来于舟才回过神来,这伤口难道不就是需要长死么?青霞难道想它活着?
遛弯的第三天,苏唱出院了。
因为她发了一个朋友圈,晚上11点,昏暗的灯光下,流光溢彩的玻璃杯中,盛放着澄澈的棕色液体。没有文案。
热心鹌鹑于舟小跑前去嘱咐她:“你出院啦?才做了手术不能喝酒。”
“是中药。”苏唱回复。
呃……这个世界上会有人用玻璃杯装中药吗?
或许有钱人会吧。
僭越了,于舟没再说话,跑去刷微博。刷到几个视频说神秘猫语,外放就能把猫喊过来,于舟觉得很神奇,默念着是不是真的呀,点开视频才发现自己家没有猫,只有莫名其妙的赵女士,拿着衣架在她卧室门上一敲:“你要死啊?大晚上念咒。”
于舟悻悻然关掉,缩到被窝里,没事干了,于是又点开苏唱的微信,这人贼坦荡,都不开三天可见什么的,但朋友圈少得可怜,几下就翻到了2015。
第二个坦荡的点在于,她的微信名竟然就叫苏唱。
如果不是这个名字过于好听,于舟肯定以为她是房产中介,或者卖课的。
说不清楚是这个名字特别,还是因为苏唱太好看,用脸把名字带飞了,总之算得上是一个让于舟念念不忘的名字。
后来她才发觉,这实在是一个很有心机的名字,“唱”字并不少见,但做名字就少,因此让人印象深刻,而正因为“唱”随处可见,所以她偶尔会在看到这个字时,想到朋友圈里一个叫苏唱的姑娘。
黑长直,瘦削而清冷,鼻子和嘴唇长得尤其好看,皮肤一点瑕疵都没有,仿佛单加了滤镜一样,是于舟在生活里见过最接近偶像的人。
不爱说话,但偶尔脑回路惊人,比如她会笑笑说“既然都看到了”,比如,她会把中药拍成洋酒。
再次见到苏唱,是在春天的尾巴里。
那时于舟结束了28天的病假,返工当社畜,没工作几天,领导让胖了一圈儿的小于出差。
新人小于从玻璃倒影里看看自己略微丰腴的脸,把身体不适的婉拒借口憋了回去。
江城双桥国际机场才刚投入使用,连灯光都是崭新的,落在浅灰色的大理石上,俩字儿,高级。于舟拖着行李箱走,在柜台值机时,感觉自己像个明星。
嗯……档次有点高,要不还是当帮明星办手续的助理吧。
换完登机牌,时间还早,于舟左顾右盼了一下,在十点钟方向,看到了更适合当明星的那个人。
是苏唱。
她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黑色大衣,裁剪精良一看就价值不菲,从头到脚没有扣子,仿佛笃定主人不需要御寒,苏唱本就高,还穿了一双有一点点跟的踝靴,显得更颀长了,还有她的脖子,从漆黑的发丝和大衣中透出来,雪白雪白的,像拢住了旁边奢侈品店的招牌上不近人情的光。
她一手拿着登机牌,在另一手掌心里轻轻地敲,抬头望着二楼。
跟一幅素描似的。
总之于舟没见过这样的人,像是在温柔地命令全世界安静,嘈杂的光影从她眉眼间绕过,但她用睫毛不在意地一落,就没有声响了。
在医院时,她低头玩手机是这样,在机场时,她抬头看店面是这样。
于舟很开心,觉得能在偌大的江城遇见,实在是太有缘份了吧,于是快步走过去,到她背面三两步的地方叫她:“嘿,苏唱!”
苏唱转头,不太惊讶,但看清于舟之后拎了拎眉头,笑了:“这么巧。”
“嘿嘿,”于舟突然就有点i人附体了,晃晃自己登机牌,“对,对,我出差,好巧啊,真是。”
是挺尴尬的,都不熟,打了个招呼,也不知道该干嘛。
还是苏唱眨了眨眼,温和地问她:“去哪?”
“呃,庆城。”
“周山。”
“哦。”
“嗯。”
两个人在略显空旷的机场大厅站着,于舟把手收回来,揣进兜里,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又觉得不太礼貌,余光瞥到旁边有人在有意无意地看苏唱,想了想,问:“你几点登机啊?”
“还早。”
“哦……那,我也还早。”于舟说。
“哦。”
“嗯。”
我靠。于舟心里淡淡地骂了句脏话,有这么不会聊天的人啊?医院里看着也还好啊,至少,正常吧。
“我打算去肯德基吃个早餐来着,你刚也在看是不是?”于舟灵光一闪,“你是不是第一次来这个机场,不知道怎么上去啊?要不,咱俩一块吃点儿?好巧啊也真的是。呵呵。”
她看见苏唱抬起软软的眼皮,望她一眼:“好。”
苏唱当时没有告诉于舟,自己是在看肯德基店铺外面的视频广告,她想看看会不会播放自己配音的那一版。
一前一后地上电梯,并排着进店里,于舟关切地慰问了一下这位病友的身体情况,你一句我一句的,倒是和谐多了。
取完餐,坐着吃了两根薯条,于舟开始观察对面的人,可乐都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抿抿嘴,跟尝红酒似的,可有意思了。
“怎么了?”苏唱察觉到于舟的视线,拿纸巾擦擦嘴角,问她。
“我突然发现一件事啊,朋友。”于舟拖着腮,眼睛眨巴眨巴。
“嗯?”
“从我喊你到现在,你都没叫过我的名字。”于舟怀疑,“你还记得我叫啥吗?”
苏唱愣住,无声望着她。
于舟的表情缓慢而精彩,先是将眼皮扩张开,眉毛扬起,然后幅度不大地张开嘴,最后侧了侧脸,把复杂的眼神搁进苏唱眼底。
然后她清楚地看见,苏唱原本波澜不兴的眼底起了不明显的笑意,她弯弯嘴角,声音很轻。
“于舟。”
至于的于,小舟的舟。
第2章
于舟当场就起了鸡皮疙瘩。
这还是第一次,被人仅仅叫了个名字,就头皮发麻,耳朵也烫了。
她这才发现,苏唱最让人念念不忘的不是姣好的面容,高挑的身段,或者独特的名字,而是这一把嗓子。
清冽、温润,低音的时候带着小沙砾一样的细腻质感,通常是干脆利落的,但若是她想要意味深长一些,会技巧性地将尾音上挑。原来嗓子里是能抛出小钩子的,晃晃悠悠地垂到你面前,对你说——愿者,上钩。
后来其实有很多人领略过这把嗓音的魅力,但鲜少有人如于舟此刻一般,注视着这只言片语的诞生。
她的嘴角扬起小括号,她的眼里收敛着顶灯的光晕,甚至她说完“于舟”两个字时,还支起右手,食指轻轻在自己耳垂前方蹭了蹭。
就这么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跟舞蹈卡点似的,卡到了苏唱的声音上。
哈,哈,哈。不知道为什么,于舟当场就想尬笑。
可能是没经历过这种神级场面。
然后她低头,咬住吸管狠吸了一口可乐,泡泡在口腔炸开的时候,她心里也小声喊了一句“妈耶”。
不过这个小插曲,倒没有掀起多少波澜,毕竟,于舟当时是直的。
这么坚定是因为,她在学生时期暗恋过两个“男神”,括号,都以失败告终。
其中一个还和她同宿舍的女神在一起了,于舟心里跟饺子馅儿似的碎了几天,后来再刷朋友圈就觉得他俩怎么看怎么般配了。
她认为自己疗伤能力完全是一流,正如此时此刻,她甚至能帮这位女神室友转发朋友圈投票。
说是一个什么游戏角色的年度投票,女神拉票拉到了老好人于舟这里,还特意嘱咐她,发朋友圈时不仅要带上链接,还要发一张角色的靓照。
乌漆嘛黑的,于舟是看不出来靓在哪里。
不过她还是很敬业地发送:大家走过路过给主人投上一票啊,打call. JPG.
一小会儿有十个赞,点进去看,分别是赵青霞、姨妈、大舅妈、小舅妈……
七大姑八大姨,最喜欢朋友圈集赞投票这类活动了,虽然看不明白,但估计觉得于小舟终于和她们提升到了一个层次。
打开衣柜,从里面翻找新睡衣,床上的手机屏幕亮了,竟然有一条微信。
苏唱:“你喜欢女帝?”
啊?于舟咬咬指甲,一头雾水地小心确认:“你是指,武则天吗?”
“?”苏唱只扔过来一个问号。
于舟想了想,这位朋友难得给她发微信,是遇到什么学术问题了吗,调研什么的,于是按下语音键,措辞:“这,我其实,男皇帝女皇帝都还好吧,但我觉得女皇帝挺了不起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当皇帝吧,不昏聩就是最好的,意思是,以民为主,注重民生,历史上几个明君我也都觉得挺不错,李世民啥的。”
……
她看见那边出现了几次“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
于舟忐忑地等了五分多钟,才看见苏唱回复:“你朋友圈发的那个,不是女帝吗?”
啊?
“哪个啊?”
“你的主人。”
啊这……
“她,她是女帝啊?我不知道啊。”于舟的语音又过去了。
杀千刀的沈萝筠,给她的“文案”就是主人,她以为是个什么庄园主啥的,或者什么昵称,啊这,啊这……
“不知道,还给她投票?”苏唱也回过来一条语音,稍稍有点音量的抖动,好像在走路,最后稍微紊乱的气息,也听不出来是不是笑了。
“我室友让我发的。”于舟觉得有点没面子了,发过去的语音带着抱怨。
听起来娇娇的。
只不过是听在了当时的苏唱耳朵里,于舟自己倒是毫无察觉。
因为下一句她的声音就正常了,问苏唱:“怎么了?你也喜欢?”
苏唱没回,笑了一小下。
于舟等了半天,也没下一句,不知道该不该放下手机洗澡去。明明睡衣都抱着了,但她这人就是爱纠结,按理说她抛出问句,对面得回复,如果对面回了,自己又不见了,显得特没礼貌。
嗐,正当她开始打字,苏唱的消息过来了。
“喜欢看电影吗?”
“啊?”没回答她,问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
因为“女帝”的乌龙在前,于舟这次很谨慎:“啥电影啊?”
“刚工作完,甲方给了两张票,是明天X战警首映场的,不知道你会不会有兴趣。”
哈?这种好事……就因为正好跟自己聊着天,就送她了?
但于舟没被人送过电影票,吃不准苏唱的意思:“你意思是,两张都给我吗?”
……
话一出口,她就想哀嚎自己脑子有泡吧。
可能是苏唱的语气太不像要与她同行了,倒像是处理一件不需要的物品那么随意,因此于舟略有些想当然。
她赶紧撤回,觉得不礼貌。
但苏唱的信息又至:“看到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于舟在屏幕这边不自觉地笑,缓解尴尬。
“你想要和朋友一起看吗?”苏唱问她。
是打字,但于舟好像觉得,已经能够想象苏唱温柔的语气了。
“没有啊,我就是看电视里是这么演的,”她一边打字,一边用低低的语气跟着念,“不好意思啊,我确实没有被人送过票,我有点不礼貌了。”
嘶……耳朵好烫。
苏唱那边回过来一条语音,于舟点开,那边先是撩动气息笑了一小下,然后说:“没事。”
这是内部的小型首映,邀请了一些影评人KOL之类的,因此得登记苏唱的名字和手机号。
“得跟我一起,需要填我的信息。明天有空吗?下午两点。”
“有的,在哪啊?”
“前港。你怎么过去?”
“我在朱园这边,等下查查地铁。”
“我开车接你吧,顺路。”
“哇,好耶,谢谢谢谢。”发过去一个鞠躬的表情包。
嘿嘿,捡大便宜了于舟,首映啊,内部票啊,她都想好微博怎么发了,也想好明天怎么在电影院拍一张票根发给热爱X战警的大表弟二表弟显摆了。
这辈子都没这么有人脉过,于舟乐颠颠地去洗澡。
第3章
第二天,于舟早早地就在楼下等着了,那时候是初夏,是于舟觉得最舒服的季节,阳光和煦,万物可爱,小区里的花草开得并不张扬,连蝉鸣都还没就位。
于舟不喜欢一切攻势太强的东西,植物的长势如此,温度的冷热如此,待人接物的进退如此。
她那天特意穿了一条小裙子搭着高腰T,斜挎一个精致的小包。
其实她不是很喜欢穿小裙子,但听说有网红要去,就怕自己太怂。
在路边站了会儿,远远地开来一辆黑色的帕拉梅拉,于舟心里咯噔一跳,又淡淡一句:卧槽。
这一句感叹得比较无力,说不好是被苏唱震惊习惯了,还是于舟心里本来就有预设——当然是琼浆玉露才滋养得起苏唱这样的大小姐。那气质,看着就不是一般人家里出来的。
于舟开车门坐上副驾,苏唱在摘墨镜,低头把叠好的墨镜放到盒子里,才抬脸对她淡淡一笑:“等很久了吗?”
“没有没有没有,我刚下来。”于舟客气地说,见苏唱单手把眼镜盒的盖子扣好,又习惯性地操心:“你还是戴上吧,现在中午,太阳挺晃眼睛的。”
然而苏唱大概觉得跟于舟没见几次,戴着墨镜聊天不太礼貌,只勾勾嘴角摇摇头,眼睛稍眯几下,就适应了光线。
路段的红绿灯比较多,车辆缓慢前进,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两句,又陷入沉默。
于舟这人有个毛病,不见面吧胆子要大一点,在网上,她觉得给苏唱发发表情包,俩人也没什么隔阂,面基就不一样。
“咳嗯。”于舟清了清嗓子。
苏唱没反应,摸一把方向盘。
“你这个车,是帕拉梅拉啊?”于舟揉揉鼻子,小声说。
“嗯,对。”
“我在网上刷到过,你这车后面好像有尾翼,抬起来很帅的。”
“是吗?”苏唱笑了笑。
啊?她的车,她问“是吗”?于舟又有点尴尬了,扭头看一眼后排,好似眼神跟尾翼打个照面,就能言行大方一点。
这一眼却落在了后排的抱枕上,她轻“嘶”一声,拧起眉头,望着苏唱:“你的靠枕上,印的也是女帝吧?”
“你还说你不喜欢,周边都有了。”于舟有点不理解了,喜欢个游戏角色是多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苏唱抬眸,自后视镜里扫一眼,轻声说:“别人送的。”
啊?又是别人送的。
票也是,抱枕也是……
“长得好看,是省钱哈。”于舟往椅背上一靠,捋捋自己小包的包带,低声嘟囔。
“什么?”
“没什么。话说,你为什么要请我看电影啊?我是说,为什么是我啊?”
苏唱想了想:“我其实对这类电影就还好,今天正好有空。朋友也不多,送给别人,我不去的话,她们用不了。”
“那,我。咱俩。”就是说,也没太熟。
苏唱也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其实是一个挺懒得跟别人打交道的人,说尖锐一点,她连跟自己的父母打的交道都不多,圈里的朋友聊天仅止于工作,距离一旦拉近,她的耐心就欠奉了。
因此医生跟她说,她应该多交朋友,多打开自己,保持心情愉悦,作息规律,否则还会再生病的时候,她一点也不意外。
意外的是在病房里遇到的于舟。
该怎么形容她呢?一开始像一颗圣诞树,挂着五颜六色的塑料盆、水壶和卷纸。圣诞树原本在打电话,看见苏唱时愣住了,眨巴眨巴眼睛,望着她。
苏唱没有见过这样的打量,有的人的目光是从上至下的审视,有的人的目光是由下往上的冒犯,有的是欣赏,有的是不屑……满满当当的情绪输出。
但于舟望过来时,什么都没有,她的眼睛偏圆,黑瞳孔尤其大,看人的时候,似在接纳。
接纳苏唱倒影在她的眼底,眨了三下眼,第一下是认知,第二下是包容,第三下是储存。
总之让苏唱觉得很特别。
她曾以为这是于舟作为作者观察世界的技能,就是无论好坏,先以视线描绘它,并不急着定义。但不是,只有于舟这样,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这样。
第一印象是特别,第二印象才是奇妙。
圣诞树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背对着苏唱把东西放下,安静得出奇,午饭后苏唱去茶水间,听见她捂着话筒打电话,嗓音很雀跃:“我发现住院真的还行,我的被子上还有小花哎,不过也不是人人都有,我隔壁床就没有。”
有一点小得意,像上帝给她颁了个奖。
嗯,圣诞树成了小喜鹊。
第二天中午,小喜鹊又变作老阿姨,穿着宽宽大大的病号服,把苏唱觉得难以下咽的盒饭嚼得很香,还不忘以过来人的语气劝苏唱:“你太瘦了,可得多吃,光喝水不行,等下晕在手术台上。”
那语气,仿佛盘腿就要上炕。
第三天,老阿姨化形林妹妹,哭哭啼啼地说:“操,我觉得好疼,你看到走廊上的那几个人没?引流管从肚子里插下来啊,我受不了,我真受不了这个。”
苏唱终于忍不住开口:“可是,我们俩的手术,都用不上引流管。”
在于舟演完了一百个小剧场以后。
所以苏唱时常觉得,于舟的名字起得很妙,于舟,宇宙,她有多重宇宙。
很久之后,苏唱才发现于舟的特别之处在哪里,别人也许是花,是草,是灌木丛林,但于舟是土地。她接纳花,接纳草,接纳灌木与丛林,然后邀请它们在土地上投射下各种阴影。她时而享受花的阴影,时而享受树的阴影,以此组成丰富而隐蔽的植被。
沉默的时间过于长,小宇宙开始转动,于舟吸吸鼻子。
“你喷香水了?很好闻。”
“嗯。”苏唱轻轻说。
“我也喷了,但我一般不喜欢跟别人讲这个话题,我怕人家问我是什么香水,我法文英文的说不好,”于舟自己打发自己,“唉,现在说这个,因为咱俩在车里,真的有点尴尬。”
找不到话题了她。
苏唱没见过这么坦诚的话题开启方式,轻柔的笑声和转向灯一起响起来。
她一笑,于舟略微缩起来的双肩就展开了,也跟着她眉眼弯弯地笑,话匣子捧出来,开始慢慢往外掏:“欸,你多大了?”
“二十五。”
“哇。”
“不像?”苏唱看她一眼。
“不是,我想夸你挺年少有为的,但又发现我不知道你有为在哪里。”
苏唱一顿,这次笑意更长一点:“嗯,我是做幕后表演工作的。”
她当时没说自己是配音演员,正如她一直没说女帝的CV是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说。
于舟不是很明白幕后表演具体指的是什么,她心里勾勒出的形象很诡异,就是皮影戏后面戳棍子的艺术家。
但苏唱怎么看怎么不像。
“那你是本地人吗?”
苏唱没回答,只瞄她一眼,扶着方向盘沉吟。
“怎么?”
“我在想,这些问题,在医院住的那几天,你怎么没问我?”
按常理说,这样的对话,应该发生在初识的时候。
于舟低头想了想,说:“我那时候,没想跟你做朋友来着,就没什么了解的欲望,毕竟那是医院啊,我那时候想着,咱俩都活着就行。”
“扑哧。”
她听见了忍俊不禁的声音,惹得她抬头,撞进苏唱含笑的侧脸里。
不是第一次见苏唱笑,但第一次看她忍不住。很漂亮,眼神亮晶晶的,像有揉碎的珠光。
这副山水画一下子就活了,水有了源头,云有了方向,微风拂过,山川的阴影缓慢游移。
一如此刻玻璃映照在苏唱脸上的光晕。
于舟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于是一边乐一边解释:“真的,就是你不看电视剧的吗?我特别怕在病房里遇到一个病友,我们萍水相逢,短暂相交,然后发现对方可严重了,那我会哭死的。”
所以病房里当然不能发展友谊,这个理论很正确。于舟觉得。
苏唱认真地听她说,点点头,不知道算不算个认可。
但之后她说了一句没什么头尾的话,她说:“你是我认识的人当中,第一个,话很多,但听起来很舒服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低,却又不乏诚恳。似乎终于找到答案,来解释为什么送票给于舟。
第4章
这话显而易见是一个夸奖。
因此于舟就不大好意思了,尤其是,还从一看就不怎么常夸人的苏唱口中说出来。
于舟这个人吧,一害羞脑子就容易短路,年少一点时尤其是,于是她稍稍停顿了一秒,小声问:“你那些朋友说话招人烦啊?”
呃……
她想下车了。
大概是想要掩盖过去,于舟按个回车键,话题另起一行:“我发现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就是刚刚开心的那种笑。但你要不笑,气场就很强。”
“是吗?”苏唱好像很喜欢说“是吗”,轻轻的,听不出来是肯定还是否定。
“是啊,”偏偏于舟很喜欢接话,她侧了侧身子,认真地对着苏唱,“我刚遇见你的时候,你都不笑的,就这样,冷着脸单手拿手机,抬头瞥我一眼,又低下去了,我当时吓死。”
“吓死?”
“嗯,我怕你脾气不好咱俩处不来,反正……”于舟的话软软地拐了个弯儿,眼角也弯起来,“想不到你人那么好,还请我看电影。”
于舟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姑娘,别人对她稍微和颜悦色一点,她就认为对方是大好人。
她此刻很开心,因为认识了一个又漂亮又有钱有人脉还温柔的……呃,皮影艺术家。
到了电影院,俩人之间的气氛已经融洽许多。场子很小,在一个商业区,苏唱先去一边的签到台俯身签字,于舟见里边已经有一些网红站在背景板前面拍照,便也跃跃欲试地想过去看热闹,苏唱把笔递回去,走过来问她:“爆米花,要吗?”
里面可能买不到。
“好呀,你喜欢吃甜食吗?”于舟一边走一边问她。
“不喜欢。”
啊这……
但看于舟的样子,应该喜欢。这句话苏唱思索了三秒,没说。
于是又沉默着去买好爆米花和冰可乐,沉默着检票进电影院。苏唱发现旁边这女孩儿更有意思的一面,她来到一个不熟悉的地方,或者是见到不熟悉的人,先是安静地观察,像小猫踮脚抬爪子,连呼吸都比在车上收敛些。
但她又不局促,哪怕她素面朝天地走在妆容完好的KOL中间,一面看,一面还能挑桶里的爆米花。
苏唱发现了,于舟会先把糖色裹得比较浓,比较脆的挑出来吃掉,通常在桶的中下部分。
因此苏唱就很自觉地拈一两个顶部的吃,软绵绵的,没那么甜的。
刚好,她也不太爱吃糖。
这场电影给于舟的感受很不一样,场地小,跟以前阶梯教室上课似的,影评人们也不怎么大笑,偶尔到较为平缓的对话场面,还有人清嗓子咳嗽的声音,就听讲时的那种,给人的感觉这电影特无聊。
于舟心里狠狠叹气,不一起哭一起笑,那电影院的意义是什么,她为什么不缩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电影院的作用,不就是“哄堂大笑”里的那个“堂”,“举座皆惊”里的那个“座”吗?
瞧瞧,这老教授都被折磨成这样了,旁边的观众却一幅生死看淡的样子,还有两股香水味在于舟的鼻端打架,左面是苏唱惯用的木香,右面是陌生人的花香。
木香的主人把手伸过来,要抓两颗爆米花。
苏唱拿爆米花的姿势也不太一样,她会先在空气里虚虚地撩半下,然后再将手指落下来,于舟很注意细节,她觉得,这个微妙的停顿感很加分,大概连爆米花都能生出一点被宠幸的光荣。
这样思绪跑着跑着,突然鼻子一痒,随即难以控制的空虚感自鼻腔深处传来。
她暗暗心惊,伸手抹一把湿漉漉的鼻端,然后俯身,在昏暗的光线中仔细辨认。卧槽……
于舟迅速捂住鼻子,把爆米花桶塞苏唱怀里,立马弯腰起身,另一只手推了推苏唱的膝盖,小声说:“我过一下我过一下。”
“怎么了?”苏唱把二郎腿放下来让她,偏头看看,于舟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切。
“流鼻血了。”于舟悄悄说,扶着自己的包,出坐席往洗手间去。
苏唱也随着起身,将爆米花桶放在扶手上。
帮忙问了路,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俩人径直来到洗手间,于舟心虚地瞟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瞟一眼旁边的苏唱,耳朵“唰”一下就红了,然后在原地将脚尖碾来碾去,左顾右盼。
“看什么?”
“那个,纸巾。”
于舟要尴尬死了,她为了看着得体一点,还特意翻转手腕,手背抵着鼻子,尽量随性点。
苏唱帮她环视一圈:“好像没有。”
啊这……
“你包里,没有吗?”苏唱顿了顿,轻声提醒她。
“啊,有有有,”于舟赶紧低头,用右手想拉开拉链,但小包固定不住,总是乱跑,她抬起膝盖顶了顶,仍旧使不上力。苏唱见状,正犹豫,便听见于舟小声叫她:“那个……”
苏唱“嗯”一声,上前帮她将包袋固定住,见她仍旧吃力,索性上手,拉开拉链,于舟一直埋头没看她,脖子都红透了。
“下面一点。”于舟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尾音有点抖,听起来要碎了。
她的膝盖仍旧支起来,不知是没顾得上放下去,还是想着这样方便苏唱拿一些。
她低头看着苏唱的手,莹白温润,轻轻扯着她的包带,干净得仿佛从未被弄脏过,不知道为什么,就很想哭。
苏唱也不说话了,抿着嘴把纸巾拆出来,递给她,然后掀起眼皮抬了抬视线,望着于舟的后脖颈。
粉粉的,从耳廓到脖颈中央有一个渐变的色彩,因为垂着脸,柔顺的发丝散开,有些仓皇,有些无措。
她埋头悉悉索索地动作,耳后的绒毛随着呼吸在幅度微小地轻颤,纸张的揉搓声,于舟轻轻抽鼻子的呼吸声,不知是因为离得近,还是因为苏唱对声音天生敏感,总之听得十分清楚。
清晰得像在鼓膜上磨。
“那个,让一下。”于舟仍然埋着头,把膝盖放下来,一手仍然抵着鼻端,不想让苏唱看见她鼻子里塞纸的样子,另一只手扯了扯自己的衣服下摆。
苏唱移开步子,细细的水流声响起,洗手间的封闭性给动静附上天然的混音。
于舟全程没敢抬脸,仔仔细细地擦鼻子周围的血渍,堵住鼻孔的纸打湿了,她又换一张,而后开始洗手。
苏唱低头把手机刷开,又关上,又刷开,再锁上。
可能是习惯了她一路话不停,也可能是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安静得苏唱竟然有一点不适应。
水流声仍在继续,苏唱抬眼,见于舟用手接了小小的一捧水,吃力地往脖子后方够。高腰T恤太短,她胳膊想扬起来,又有顾虑。
“你……要做什么?”苏唱抿抿唇,迟疑两秒,问她。
“呃,我以前,在家里,流鼻血什么的,我妈会用凉水拍拍我的脖子,这样能止血。”于舟盯着水龙头,嗫嚅道,“我不想塞着纸出去。”
外面都是网红,还老拍照,万一带到她,万一带到堵着鼻子的她。
她真的要哭了。
怎么会这样啊怎么会这样,怎么能丢脸成这样啊于舟。
举目茫然之际,身后的木香游过来,颀长的阴影也靠过来,苏唱把抿着的嘴唇放开:“我……”
“我帮你?”
“啊?”于舟挤出一个哑哑的单音,“……哦,好,谢谢啊。”
“就是拍在我脖子正中就行,要凉水。”
她眼看着苏唱的手伸过来,接了一点水。
抬手,轻轻地拍在她的后脖上。
肌肤迅速地起了一层小栗子,于舟感到有一滴水,从苏唱的指缝里漏下来,垂直地滑入了自己的衣领,沿着脊柱滚下去,在背部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凉到她心里了。
第5章
于舟脖子一缩,狠狠打了个冷战。
“嘶”地夹起肩膀,然后从镜子里面看着苏唱笑,说:“水滴进去了,好痒。”
苏唱似乎有些好奇这个偏方的作用,眼神再在她湿漉漉的后脖颈处绕一圈,轻声问:“要擦吗?”
头发也弄湿了。
于舟又把肩膀缩起来,仰着头在衣领上左右蹭两下,想想:“不用,擦了就没效果了好像。”
她说这话时瓮声瓮气的,右边鼻子堵着小纸条。
苏唱见她差不多好了,便提步走到洗手池前,弯腰打开水龙头,趁势洗了个手。
于舟不知道说什么,第一次看电影遇到这种事,还是跟不太熟的漂亮姐姐。她洗手的样子也很优雅,慢吞吞的,衬得于舟更狼狈了。
于是挪到另一边,又接凉水拍了拍额头,然后小心翼翼地背对着苏唱把纸条扯松一点,吸吸鼻子,感觉好像止住了,心下舒出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扔掉,又在一旁小小地清洗了一下鼻子。
她用纸巾捂着鼻头揩干,又递一张给苏唱擦手:“给。”
“谢谢。”
苏唱轻咳一声,难得地打破沉默:“怎么突然流鼻血了?”
“可能是燥的。”于舟把纸巾扔掉。
“经常这样吗?”
“没有吧,”于舟摇头,“可能今天吃爆米花太甜了,上火?有没有可能。”
俩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到走廊处放慢脚步。苏唱想了想吃爆米花上火的可能性,接着说:“以前吃,也会这样?”
“以前不这么吃。”
“嗯?”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吃甜的吗?我就把太甜的都挑出来吃了。”于舟随口说。齁死她了。
苏唱停下脚步。
旁边的小姑娘在看墙上的壁画,额头因为拍过水仍有些湿意,像绵绵的汗珠,将细软的头发略微蜷起来。
苏唱看着她,眼神软了一点,一点点。
于舟也停下来,不明所以地望着苏唱,食指将右边鼻翼抵住。
“你这是……”苏唱在灯光下问她。
“哦,刚塞了纸,我怕鼻孔被撑大,按住它,缩一下。”
苏唱轻轻扬眉,眼里有了意料之外的笑意。
她这么一笑,于舟就觉得挺如沐春风的,刚刚的窘迫也荡然无存,笑着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啊,心理上有点安慰吧,嘿嘿。”
但苏唱不需要,她的鼻子好好看,跟做出来似的。
所以她当然不会理解于舟生怕鼻子形状被破坏的担忧了,于舟暗叹苍天不公,捏着鼻子跟苏唱又进门重新入座。
后半场于舟看得很虚无,就是心里有事的那种虚无,她把自己的生平,哦,不是,和苏唱认识以来的寥寥无几的交往内容过了一遍,突然有点绝望。
初见面是拎着盆的。
见面第三天开始哭。
手术当天问人家是不是看她胸了。
第一次微信留言错把中药当红酒。
机场偶遇怀疑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对着游戏角色发表了自己关于民生民情的皇帝宣言。
被邀请看高大上的内部首映狂流鼻血。
……
啊这,苏唱会不会想报警把她抓起来。
送回什么医院吧。
但人,想要证明自己是个正常人,其实很难的,于舟想了二十分钟也没想出来好办法,眼睁睁看着灯光大亮,电影散场,那些网红三三两两地合照,于舟跟个躲避球似的巡逻镜头,生怕把自己给拍进去,然后看见苏唱放下二郎腿,微笑着起身,跟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打招呼。
那大叔气质有点像陈道明,身后还跟着一个助理,看起来像有身份的。
苏唱欠身颔首,臂弯里搭着薄外套,俩人在一旁小声说着什么,然后苏唱点点头,注视着对面的人的眼睛认真听,左手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小口。
她喝完抿着嘴笑了,听口型是:“好。”
怎么说呢,于舟这辈子都没亲眼见过这种人,游刃有余,落落大方,跟高级的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更高级,像款式简单但色泽温润的珠宝,没什么设计,但你一看就知道是限量款,世间无二的那种。
于舟拿起手机,拍了一张。
然后低头,放大看,真是长得太好了,那头肩比,偷拍的身量和轮廓都那么好看。
有点心虚,趁苏唱回来之前,于舟把手机放好。
寒暄完,苏唱回来,略微俯身敲敲于舟旁边的扶手:“走吗?”
她的教养很好,散场了也没直愣愣地站着挡别人拍场地四处的广告牌。
于舟说好,把自己的小包又挎上,跟着苏唱往外走。
一路到电梯间,俩人也没怎么说话,于舟一直在想,要不要请苏唱吃饭当作回礼。一般来讲她很少考虑这些,但今天可能表现得太丢脸,或者是被苏唱刚刚大人样十足的social给震慑了,二十一岁的于舟被莫名其妙地了上了一堂社交礼仪课。
她还在想,这眼看着也饭点了,也不知道苏唱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吃饭,要怎么开口呢?
电梯“叮”地一声响,她跟着苏唱走进去,听见苏唱问:“你回家,是吗?”
哦,这意思是不吃饭了。
“嗯,对。”
“那我……”送字没出口,于舟问:“你有别的安排吗?如果有的话你去忙你的吧,我可以自己坐地铁回去。”
“打车也行。”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她不穷的。
“没关系,我也没什么事。”苏唱说。
没什么事,那是不是可以……
“我回家也顺路。”
哦,她想回家,那还是不吃饭了。
显而易见,回去路上的于舟安静了很多,像电量不足的迎客鸟,还是会说“欢迎光临”,但说得哑声哑气的。
苏唱看她两眼,也没过问。
到家楼下,俩人友好地互相道别,于舟突然有点失落,可能因为自己表现得太差劲,也没有什么“将功补过”的机会。
回到家吃完饭,想要晒票根,翻相册时突然看到苏唱的照片,于舟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礼貌,于是给苏唱发微信坦白:“我今天偷拍了一张你的照片。”
信息发出时间是19:02。
八点没回复。
九点没回复。
十点半,于舟洗完澡,没有回复。
于舟睡前看一眼手机,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是没看到吗?于舟想要不要补一句“对不起”,提醒一下,又觉得间隔几个小时的道歉太诡异了吧。
挺不是滋味的,但也没阻拦于舟睡觉,她还没空想太多,就见周公去了。
第二天,于舟又满血复活了,因为苏唱虽然没回,但点赞了于舟晒票根的朋友圈。于舟这下开心了,那肯定就是没看到嘛,于是给苏唱发微信:“你请我看了电影,我请你吃个饭吧,你今晚有空吗?”
过了会儿,微信提示音响起,果然是苏唱的。
她先是引用了于舟之前的那一句,回复:“昨天没看到。”
然后说:“今晚有工作。”
啊这,于舟又问:“那周末呢?”
“也不太行。”
难搞,于舟咬指甲,她分不清这是婉拒还是真的有工作了。救大命。
第6章
于舟不知道说什么了,其实她脸皮很薄的,别人拒绝了两次,她就不会问第三次。
所以她先把手机放下,准备去洗衣服。
但这时微信响,点开一看,是苏唱的消息。
“你可以问我下周六有没有空。”
“你可以……”苏唱最喜欢的句式,这是于舟第一次听到。
很突然地,她心里绽了小小的一朵烟花,可能是等了一晚上的缘故,可能是这个漂亮姐姐没有很嫌弃她社死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句式的缘故。
但她很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脏“膨”了一小下,鼓起来,又急速收缩。
原来不是婉拒啊……于舟心里默念了这一句,微微含了点笑。
“你刚刚那么久没回复,是看工作表去了吗?”她问,看来苏唱真的很忙。
苏唱回了一个表情包,小猫点头。
哈?原来她也会用表情包的,跟那张高冷脸怎么看怎么不搭。
“那,你下周六有空吗?”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于舟觉得。
“中午还是晚上?”
“中午有空,还是晚上有空?”
“都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于舟觉得这位皮影戏艺术家有时候也有点幽默,既然都有,为什么还要问中午还是晚上啊,难道她也要走流程?
“那就中午,我这周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到时候发你,你挑一挑,可以吗?”于舟礼貌地问。
又是那个小猫点头的表情。
于舟也发过去一个小狗点头的表情。
算成交了。
很平平无奇的一段对话,但于舟莫名开心,动动脚腕,把拖鞋踢了踢,翻开微信,给火锅发消息。
“我认识了一个巨好看的姐姐。”按完发送键的于舟,下意识地撇了撇嘴。
之前她没跟朋友显摆,因为觉得和苏唱相交不太多,现在看来,她俩是朋友了,可持续发展的那种朋友。
往严格说,还是经历过血光之灾的交情。
火锅的消息回得就比苏唱快多了:“看看。勾手指.jpg”
“她朋友圈没自拍,但反正特好看。”
明明于舟手机里有她照片,但没经过苏唱的同意,给别人看就不太好。
“而且,她是个什么学表演的,学表演的你知道吧,跟一般人不一样,气质好,还特有钱,”于舟发语音过去,顿了顿,斟酌着补充一句,“应该有钱吧,开帕拉梅拉。”
“我去,”火锅震惊了,微信过来的尾音都开始打拐了,“你俩咋认识的,网上认识的?长点心吧,别是个卖茶叶的。”
网上经常有那种骗局,什么白富美找人投资周转之类的。
“什么啊,”于舟认真解释,“我之前不是做手术吗,病房里认识的,她是我病友。”
猪脑子吧火锅,骗子也不可能在医院做手术开场。这身体成本多高。
“你能和开帕梅的住一间病房?”火锅发过来一个“满头问号”的表情。
“对啊,双人间,那医院最高级的就是双人间了。三甲的,又不是私立医院。”
“嚯,高级病房。”火锅乐了,“咋,你家突然挖矿了,你成富二代了。”
于舟继续解释:“不是,那会儿我妈跟我爸吵架。”
“?”
“我妈说,我爸不爱她了,以后可能在外面有私生子,咱娘俩得多花点钱。”
红红火火恍恍惚惚。火锅笑得想死。
“那我觉得是个机会。”
“嗯?”于舟心里动了一下。
火锅可能消息发累了,打电话过来继续聊,一接通就跟倒豆子似的:“你之前不是说,你写文咋写都不火吗,读者还给你提建议。”
“说你天天就写什么顺风车司机,还有小卖部店主,要么就是学霸在自习室的奋斗。”
“让你写点霸总,你说你没见过霸总。”
“那会儿咱俩不是苦恼得够呛,你说你上哪观察有钱人去啊,电视里的那些都浮夸得要死,这下你认识她了,多问问,素材不就有了吗。”
有点道理,但不多,于舟反驳:“但我写的是无CP,他们想看言情霸总,苏唱是女的。而且,苏唱也不是霸总。”
“她叫苏唱啊?”
“嗯,好听吧?”
“般子。我有个小学同学也叫苏畅,欠儿不楞登的,老被我打。”火锅说。
“切,她是唱!歌!的唱!”
声音突然拔高,吓火锅一跳:“你干嘛。”
不想跟她说了,她懂什么是苏唱,于舟把电话挂了,上阳台洗衣服去。
十分钟后,电话又响,还以为火锅又返场,定睛一看却是青霞。
于舟接通,青霞女士很是开门见山:“粥粥呀,去看房子没有?”
“啊,这两天有点忙。”于舟把洗衣液放下,习惯性谨慎地放在洗衣机右侧。
大病初愈后,照顾于舟的赵女士就功成身退回老家了,也从一天一个电话,变成两三天一个。
而且那边还隐约传来了麻将的声音。
“你就是爱拖的,什么都是拖拖拖,下个月你大刘阿姨就要回来了,你上哪里住呀?回我这里呀?”赵女士一顿,“哎等下等下,要碰的。”
大刘阿姨是赵女士的发小,于舟上大学刚去江城,就是她接待的她们一家,大学期间也时不时带于舟出去吃饭,于舟帮忙教教她家小女儿什么的。
毕业后,于舟忙着找工作,赵女士怕她没社会经验,让大刘阿姨看顾着帮忙找找房子,大刘阿姨说正好她们家要去英国看大女儿,空出来的屋子让于舟先住着,算帮她看房了。
这一住就是几个月。
眼看着人家要回国了,虽然大刘阿姨说让她安心住下,有多余的房间,但于舟还是觉得很不方便。
“我想着,先去把洗衣液和油米什么的买好,用了几个月了,得补上吧,然后再看房来着。”于舟按下启动键,趿拉着拖鞋往卧室里走。
“买东西和看房又不冲突的。”赵女士打出去一张牌,“抓点紧啦晓得伐?”
“晓得了晓得了。”于舟呼出一口气。
结束通话,打开房产中介app。
江城的房价贵得离谱,整租是不太可能了,她熟练地筛选合租,算算自己的工资,最多只能租得起一个次卧,主卧一般是套房,带卫生间,要贵很多。
不过于舟又觉得自己还是有点生活品质的,至少不是那种隔断,有的窗户都没有的。
她还能在有限的选择中,找一个窗户大点的。
挺不错了。
第7章
于舟对本次进餐很重视,因为这关系到她在新朋友苏唱面前,能不能做回一个得体的人。
因此她排除了需要啃骨头的羊蝎子、需要剥壳的小龙虾、以及可能会吭哧吭哧流鼻涕的辣火锅等选项,大众点评从“人均”往下排,太贵了,又选“环境优先”从上到下排。
挑了五家性价比比较高的店,想着苏唱说过真的很忙,于是她贴心地没有一个个发过去,而是利用上班时间摸鱼,做个了……PPT。
彼时的于舟应该也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苏唱所遇到的,约会做PPT第一人。
因此她收到半小时后,才回复一个“?”。
“我想着你工作忙嘛,一个个点进去看是不是挺麻烦,所以我把每家的环境啊地址啊还有特色菜的图片都弄上去了,你一眼就能看明白。”于舟解释的语音甜甜的,当时她在单位食堂吃到了相当美味的布丁,感叹这一周的社畜生涯都有盼头了。
苏唱那边又安静了。
于舟含着勺子,吸了吸汤汁,然后打字说:“你又忙去了吗?没关系,有空的时候看就好。”
三十秒后,苏唱回复:“我在笑。”
“?”于舟困惑,“你笑不打‘哈哈哈哈哈’的吗?”
对方正在输入……
又是三十秒,消息提示:“微笑也需要吗?”
“扑哧”,这下于舟笑出声了,她在人来人往的嘈杂食堂里,仿佛清晰地听到了一声苏唱的轻笑,薄纱似的,铺在人视线里,就那么不用力地一扫,一眨眼就没了。
“好像不需要,哈哈。”于舟又抿一口甜品勺子,眼睛弯起来。
她敏锐地发现了自己对苏唱的上心,但她认为这很正常。作为作者,不,或许追溯到更早的时候,她生来就很有好奇心和探索欲,喜欢观察世界,体验世界,而苏唱是她从来没遇见过的人物,或者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物。
优雅、高贵、含蓄,还有神秘感。
神秘感对双鱼座的于舟来说,太有吸引力了,她们是天生的幻想家,永远爱用想象力探索深不见底的黑洞。
这种探索欲是好的,只要苏唱不反感,于舟非常想要跟她做朋友。倒不是像火锅所说,收集素材那么功利,但客观讲,作者是海绵,吸收的体验和经历更多,挤出的思想就更多。
作品是最诚实的东西,能让创作者的丰富和浅薄无所遁形。
因此,于舟当然不排斥让自己更丰富一些。PS:在安全范围内。
正如和中介打交道时,哪怕并不习惯于他的油腔滑调,但于舟也很好地将他说话的语气储存,认为这份夏日炎炎中冒着热汗的看房经历算得上有收获。
这一周对于舟来说,是忙碌而充满期待的一周,房子终于敲定,领导派了一个新项目,和苏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友情进度增加了大概5%,括号,或许是单方面的。
于舟将有饭局的周六安排得井井有条,周六上午去签完合同付好房子的定金,中午正好赶到约好的商场。
西餐厅在四楼,虽然在商场里,但内部环境挺不错,洁白的餐桌整齐排列,高脚杯和刀叉组成的餐具反射出琉璃的灯光,悠扬的小提琴声和香味一样若有似无。
人均就300左右,是于舟呈给苏姓友人的PPT里最便宜的一家。
于舟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会儿,远远地就看见苏唱。她那天穿得很不一样,把袖子翻折上去的T恤,扎在十分有设计感的牛仔短裤里,下面一双宽大的长靴,就到膝盖下方,纤细而修长的腿在靴筒里有些空荡,她一面看手机,一面踏着长靴走过来。
帅、气、逼、人。
于舟很少用这四个字来形容女孩子,但苏唱当天给她的第一感觉就是这样。
带着港女范儿的干脆利落,和之前去看电影时的衬衫御姐风截然不同。
于舟无意识地盯着她的膝盖,心里“哇”了一小声,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但有些东西还真是得亲眼看才知道,原来保养得好的膝盖这么好看,光滑洁白,凸起的地方骨肉匀称,没有黑色素沉淀的阴影,也没有多余的肉堆着。
苏唱走过来,摘下口罩,在对面坐下:“哈喽。”
那会儿挺少有人戴口罩的,于舟眨了眨眼,眉心蹙起来,盯着不施粉黛的苏唱,忽然产生奇妙的想法。
内部票……打招呼的人带着助理……口罩……这么好看……
“来啦。先看看菜单。”于舟挤出一个得体的笑,把菜单递过去。
苏唱挑眉看她一眼,似乎感到她矜持了些,但也没说什么,低头点菜。
“我想起来一件事。”于舟喝一口水,盯着苏唱咬咬嘴角。
“什么?”苏唱头也没抬,嗓音轻轻的。
于舟抠着手上的倒刺:“我之前跟你说,偷拍你了,你怎么没反应啊?”
一般来说,她如果拍了朋友,人家会第一时间说——发我看看,审视一下拍得好不好,好的拿回去P一下图发朋友圈,配文:“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了,无语。”;拍得不好的凶神恶煞地逼着她删掉,不然就“买凶杀人”。
但苏唱毫不在乎,甚至不想看看那张照片。
果然,苏唱闻言,眨了眨眼,抬眸看她:“需要什么反应?”
于舟“嘶”一声,扭扭坐直的身子:“你经常被偷拍?”
“没有。”苏唱摇头。
但也偶尔有过。
啧。于舟又咬一下嘴唇,凑近些,小声问她:“那你今天为什么要戴口罩啊?”
“前两天过敏了,对花粉。”
听起来很通顺,但于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苏唱望着她,慢悠悠地笑了,轻声问:“你想说什么?”
说话时她的食指轻点了点皮质菜单的边缘,于舟扫一眼,她的指甲都修剪得很精致,不像一般小伙伴,或多或少有死皮什么的。
“我觉得,你有没有可能是爱豆,”于舟忖了忖,补充,“不太红的那种。”
看这行动自如的样子,应该是个一百八十线吧。然后因为公司原因,不能跟她透露真实身份。
苏唱淡淡一笑:“我不是。”
又低头看菜单。
从从容容,不卑不亢的,没有因为被说像明星沾沾自喜,很平静,一点波澜都没有。
“真的?”于舟总觉得她身上有自己应该知道却一无所知的地方,还挺大一块地方,但又想不出是哪里。
苏唱翻过一页菜单:“不信的话,你上网搜一下?”
哦,都这么说了,那肯定不是了。
于舟不纠结了,视线落到菜单上,身子靠过去,伸手指指图片:“这个试试吗?大众点评上说这个好吃。”
“好。”苏唱点头。
第8章
一顿饭吃下来,苏唱又不怎么说话了,比在微信里聊天要疏离很多。
于舟突然发现了,苏唱异于常人的神秘感来自于哪里,来自于她的若即若离。
她偶尔会不回信息,但又在过了一天之后向她开启新的话题。她会在看到于舟做PPT的时候笑,但真正赴约之后,她又表现得有一些意兴阑珊。时间线再往前移,她主动邀请于舟看电影,还买爆米花,但顺其自然的晚餐她毫无兴趣,径直说要回家。回到最初,她主动要了于舟的微信,却只静静地躺在列表。
有一点难以捉摸她的进退和喜好。
苏唱没有察觉于舟的百转千回,只用叉子叉出一小块牛排,咬一下,慢条斯理地嚼,左手刷开微信,挨个查看消息。
别人发过来的语音,她转文字,然后以文字回复。
她觉得人似乎是有能量守恒定理的,工作中用多了嗓子,就不想说太多。
常有人说,苏唱是一个将距离感拿捏得特别好的人。只要她想,她可以social得让所有人都如沐春风。
但相交久一点的人会发现,苏唱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一般人可能是在距离100米的时候觉得冷淡,50米时温热,5米滚烫。然而苏唱是,100米时冷淡,50米温和,5米冰点。
匆匆一瞥的人说她生人勿近,与她有工作交集的同事或者通过作品认识她的网络粉丝认为她温柔,但如若想要再近一步,你会得到一个微笑。
微笑代表——仅止于此。
苏唱有时会认为自己在某一部分有所缺失,那部分叫做亲密关系。
从未有过伴侣,家庭关系不算亲近,也并不想交朋友。
圈内关系近一点的也就是彭姠之,但也只会多聊两句工作,这还是因为彭姠之总对她耳提面命,要她记得自己的“知遇之恩”。
彭姠之常说,自己就是这位新生代CV的伯乐,要不是那次在酒吧捡到了她,至今苏唱还不知道在哪块墙壁面前当哑巴。
彭姠之那时还不是配导,但已经显示出了及其优越的“识人”天赋,因为她一眼定义了苏唱的孤独属性。
就是那种,全天下的星星都捧到了这尊月亮面前,但月亮轻轻抬头,望着苍穹的那种孤独。
情绪影响了身体是真的,医嘱也是真的,但医生仅从生理层面给予了治疗方案,苏唱自己更清楚,她的心理问题出现在哪里——她很难从亲密关系里汲取能量。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在这件事逐渐影响到她的生活,并令她在声音工作中难以对于一些过于亲密的情感体验共情时,她开始想要探索和尝试。
就那么刚刚好,出现的是于舟。
大概因为初见的特别,让苏唱记住了,也因为,她是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交集,与苏唱的工作、学业、家庭圈子都没有任何联系。她5G上网,对明星的八卦如数家珍,但偏偏就避开了动漫、游戏、声优这几个领域。她对苏唱有接近的欲望,却毫无滤镜。一切都意味着,这类朋友,苏唱可以没有任何负担地交往。
因此主动提出了一两个邀请。
但偶尔在距离拉近之后,苏唱又感到不适应,想要回到自己的安全距离中。
譬如帮于舟拍完后脖颈后,她没有再跟于舟多聊。
又譬如在于舟要请她吃饭后,她如实回复了两次——没有时间。
如果是别人,这样的进进退退大概会让人觉得怪异,随即便退避三舍。
然而,来回几次后,苏唱发现,于舟是个很自洽的姑娘,她会在苏唱抛出话头时积极以对,又会在苏唱懒怠疲倦时自己找补。
那时苏唱和于舟都没有意识到,于舟对于苏唱,有天然的强优势,在于她十分善于在亲密关系中给予能量,无论是亲情,还是友情。
何况她还有趣,天马行空,时常有让人觉得新奇的反应。
热情,但又有分寸,很会为别人着想,很注意不去冒犯。
这样的人,能够在短时间内,和苏唱单独吃第二餐饭,第三餐饭。
不过这些,苏唱从未告诉过于舟,她只是对她简单地概括为,自己想要交朋友,而和于舟的相处,让她感到舒服。
吃好饭,于舟买完单,俩人在商场里溜达溜达,把商场从上自下扫一圈,消消食,就可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但好巧不巧,于舟在二楼看到了一个密室逃脱的广告。
“这个店……”算个刚流行起来的网红连锁店,于舟在网上刷到过推荐,她循着广告看过去,店面就在左前方,小而窄的门脸,但装修得很有腔调,黑灰色的吧台,上面立着几块亚克力宣传板。
老板打扮得像旧时的店小二,见于舟感兴趣,很有眼力见地走过来递给她传单:“美女有没有兴趣?今天打折,最后一天哈,我们这个经典主题,同花顺,这周过了就要拆了。”
“啊就股票主题那个,我知道的。”于舟好心动,她向来就是这样,明明知道什么“最后一天”“马上没有了”是商家揽客的手段,但她就吃这套。
“试一下嘛,”老板指指店里,“真的好玩,你可以大众点评啊美团什么的搜一下,很多好评,正好这两点半可以开一场。”
“一场几个人啊?”于舟问。
“最多六位,你们两个人也可以。”
于舟又低下头看了看宣传单,然后抬头跟苏唱说:“有点想玩。”
很直接,直接得苏唱差点没反应过来。她们今天的行程里,好像不包括玩密室逃脱这一项。
“你是说,我和你?”苏唱轻声确认。
“嗯,本来想约火锅一起,但她有点笨,你看着聪明点。”于舟老实说,“哦,火锅是我朋友,一个人。”
很直接,夸奖也是。
苏唱扫一眼店面,不太感兴趣,但又看一眼于舟,她的期待很二次元,像几根线条画在脸上那样明显。
很莫名地,也很片面地,苏唱回忆起自己昨天完成的那个动画片项目,里面有个配角是只小兔子,两条长长的耳朵,通常很精神地立着,但情绪不好时,也会蔫儿了吧唧地趴下来。
将这个毫无关联的场景慢悠悠地回忆完整后,苏唱睫毛低垂,第一次没有对计划外的距离拉近感到不适。
她说:“嗯,我今天没有别的安排。”
第9章
苏唱第一次知道,“眼睛一亮”并不是夸张的修辞手法,真的会有小姑娘把软绵的睫毛抬起来,卧蚕一堆,瞳孔里就有晶莹的笑意了,或许刚好反射出商场的灯光。
这么爱玩儿的吗,苏唱嘴角没动,心里跟着收了一缕光。
于舟蹦跶到柜台前,店小二绕进里面,几个键盘弹响:“同花顺,两点半这场哈?两位……打折后598,含服装的。”
“嗯,我们不穿。”于舟用余光闪闪苏唱,觉得她应该不会喜欢这种租的服装。
其实,如果俩人换上,再在背景墙前面拍张照,可适合发朋友圈了,于舟有点羡慕地看一眼一旁墙上的cos照。她还没玩过cos呢。
“不穿衣服也不退钱的哈,”老板指指旁边的二维码,“美女,扫这里。”
“嗯嗯,没事。”于舟低头从包里翻出手机,刷开扫码。
苏唱站在一旁,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儿。
她看见于舟埋头,愣住了,然后退出,又打开微信,再扫了一次。
汗流浃背了舟,她被限额了。
她一边冒汗一边回忆,早上去交了租房的定金,然后又请苏唱吃饭,她每天的刷卡最高额度是5000,现在应该还有……三百左右。
所以598,刷不出来了。
啊这……
于舟有点方,想怎么能快速调额度,她有钱,真的有,然而背后的凉风一阵一阵的。
正紧张地翻银行官方app,她闻见旁边木香掠过,“叮”的一声,苏唱按下指纹,几秒后锁上手机:“好了。”
“好嘞,我看看啊……”老板确认完后,掏出钥匙,自柜台绕出来,“走吧,这边。”
于舟不知道读者有没有习惯,但她有点习惯了,她就知道,跟苏唱出来不出点什么状况她都不安心,这下好了,她行尸走肉般跟在苏唱后面,小声说:“我被限额了,因为我交了房租。”
“嗯。”苏唱轻轻应她。
于舟无言以对,她想说自己真的不穷,每天5000呢,这只是个意外,但不知道怎么表达好,于是她讲:“我那个房租还挺高的。”
苏唱看她一眼,有点莫名:“嗯。”
唉。于舟叹气,还是欣赏下老板的背影吧。
等到了密室门口,于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提出要玩的,苏唱付了钱,但自己连谢谢都没说。这……
老板轻车熟路地打开密室,开门不过一个小房间,挺家徒四壁的感觉,尽头处有一扇门。老板把她们请进去,拖着嗓子溜一遍流程:“线索都在屋子里,实在找不到可以按旁边的提示按钮,往里面走有点黑,如果胆子太小不想玩了就按墙上的对讲。”
于舟没明白这个“胆子太小”的意思:“不是股票相关的主题吗?同花顺。”
“不是,”老板开始检查房间,“这主题里有花,顺嘛就是图个吉利,顺顺利利出来。”
“同呢?”
“一起出来吧。”老板开玩笑,“如果来一对les或者gay我就说是同道中人的意思。”
于舟笑了,八卦他:“你是啊?”
老板没正面回答,把大灯关了换小灯:“我开始以为你俩是。”
哈?她俩看起来像吗?可能苏唱人高打扮又有点帅吧,话也少。
老板操作完,要出去,于舟叫住他:“欸,不好意思,你说里面有花,真花还是假花啊?”
“咋?”
“我朋友对花粉过敏,如果是真花我们就换一个吧。”
苏唱回微信的手停下,抬眼看于舟。
于舟很认真地等着老板回复,语气像那天说把爆米花挑出来吃了那样,很随意,仿佛为别人考虑惯了。
苏唱没遇到过这样的人,哪怕是家里的阿姨来打扫卫生,自己什么东西要收起来,什么东西要扔掉,往往也需要提前嘱咐几次,有时还会弄错。
但于舟似乎能记得她每一句不起眼的话,“不喜欢吃甜的”,“花粉过敏所以戴口罩”。不起眼到,苏唱自己都说完便抛诸脑后。
“哦,假花,假的,放心,不会过敏。”老板回完,关门离开。
苏唱把手机放下,屋子里只剩她们两个,很小的一间,连影子都铺不完,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墙上,苏唱的影子比于舟的要高一些。
她环顾周围,正想问于舟应该怎么玩,就见于舟径直过去按下墙上的提示按钮,得到四个数字,按下密码锁,门——开了。
?苏唱有点愣。
“这种一开始的关卡都是测试智商正不正常的,没什么玩的必要,这屋子又不好看。”于舟解释,“我看人家玩密室是这么说的。”
苏唱温温一笑,跟着她往里面去。
于舟毕竟兴奋,已经跑开了,苏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这是一条长长的小巷,四周是干枯的树枝,越往里灯光越暗,从昏黄变作暗绿,幽幽的音乐声若有似无,诡异的气息在廉价的布景中逐渐升腾,被塑料味带得,有些让人不适。
苏唱对气味很敏感,吸吸鼻子眉头微突,抬头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于舟快步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堆着碎碎念:“卧槽吓死我了里面看不见了我还是走你后面吧你怕不怕咱俩一块啊。”
一阵风似的,她闪到苏唱身后,半步距离的小尾巴:“卧槽还真挺吓人。”
“你觉不觉得。”
“我是第一次来密室逃脱啊,我以前就看过明星大侦探。”
“明星大侦探里不是这样啊,这里怎么整得跟鬼屋似的。”
“你说前面不会有鬼吧这灯光。”
“暗成这样怎么解密啊。”
“难怪啊难怪,难怪之前那个老板说胆子太小可能过不去,他都没说如果智商低可能过不去。”
“卧槽我突然想起来老板说里面还有花,这布置加上花我一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也太阴森了吧。”
“那个花会是什么花啊?可别给我整灵堂啊花轿啊绣花鞋那种啊,中式恐怖最吓人了。”
“苏唱,你说句话啊。”
苏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我,插不上话。”
啊……耳旁有劣质磁带放出的歌声,于舟的脸被惨绿的灯光照着,亮了一小半,苏唱能看见她额头细细密密的冷汗,一手捏着手机,一手在自己的裤子侧缝处搓,她看起来真的很害怕。
之前于舟都尽量得体,这语速和遣词造句显然是慌了。
“你看清楚了吗?前面还有多久到出口?”于舟用在过奈何桥的扭曲语气问她。
“看不太清楚。”苏唱扬脸瞥一眼,又望向于舟,嗓子放得很轻,“怕的话,出去吧?”
她的声音如此动听,像深夜里一艘潜入海底的船。
不知是被吓得,还是她说话时适时送来了气息的浮动,于舟的心忽然就漏跳了一拍。
“啊?”她的气也虚了,“可是,还没怎么玩呢,钱都给了,挺可惜的,而且……”
于舟想了想:“万一只是个开场氛围,后面就好了。密室如果做成鬼屋,他会被投诉的吧。”
“是不是啊,你说?”微亮的眼神望着苏唱,尾音弱弱的。
苏唱抿唇,挑了个眉,轻轻说:“是。”
“那你往前走,我跟着你。”于舟伸出食指,在前方的空气里,虚虚戳一小下。
苏唱终于发现于舟像什么了,鹌鹑,真的很像一只鹌鹑,还是毛被水打湿的那种。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提步往前走,握着手机的无名指稍稍一动,可能有一秒钟,在想要不要牵着于舟,状况会好一点。
但她没说什么,只将脚步放慢,身后的于舟靠过来,有热源,不近不远的气息打在苏唱背的右侧部。
前方有隐隐的光亮,就要到甬道出口。苏唱正要提醒于舟,却忽觉身上一紧,衣服被一把拽住,死死往后拖,拖着它的人在发抖,几个字从嘴里破破碎碎地挤出来:“我、操、他……他……”
“他……”
随即是一阵诡异的笑声:“呵呵呵呵呵呵呵。”
于舟腿都快软了,她蓦然踢到了一个洋娃娃,还是破不拉叽的那种,在灯光中对着她笑,心脏被捏得险些惨叫,但她最害怕的时候会失声,怕极了只会笑。
独眼洋娃娃还在笑,于舟也笑,笑得要哭了。
苏唱沉默一阵,而后低头,看着自己被拉得紧绷的T恤,胸//部的线条被勒出,像被人捂住一样不适,原本扎在牛仔裤里的T恤也被拉得松动了,凉意自后方窜上来。
苏唱提了一小口气,又克制地放平呼吸。
五秒左右,于舟回过神,放开苏唱的衣服,眼见皱巴巴的下摆,愧疚感瞬间战胜恐惧,忙不迭走到苏唱面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苏唱没说话,用她细长的手指整理衣服。
于舟后悔死了,也顾不上什么洋娃娃了,她从来没这么冒犯人过,何况对方还是养尊处优的苏唱。求她来玩这个,又表现成这样,还拉她的衣服。
……苏唱都不说话了。
于舟心里挺难受的,但除了对不起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咬着嘴角等苏唱整理完。苏唱反手抚摸腰处,把衣服后摆掖回去,然后抬头看于舟一眼,又垂下眼帘,依然很安静。
拿不准她的意思,但于舟只知道,她有点害怕苏唱面无表情的样子。
的确,通常情况下,苏唱是一个不会给人难堪的人,因此她往往会说“没关系”来安抚一切不过分的冒失。
但这次不一样,她反着胳膊,抿唇将衣摆在腰部缓慢抚平。
她的耳廓,于舟看不到的地方,不动声色地红了。
哪怕刚刚于舟是通过拉扯衣服来裹住了她的胸//部,苏唱也……有一点害羞。一点点。
但她太少害羞了,所以她不说话。
半晌无言,于舟吸吸鼻子,转头往前面走。有点无措,但她觉得应该说什么来缓解凝重的氛围,于是她快跑两步,探头左右看:“我们出去吧,不玩了,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退出的按钮。”
话音刚落,手腕一紧,被柔软而略凉的指头握住,稍稍用力将她带转身。
于舟站定,看看苏唱拉她手腕的手,又看看苏唱。
苏唱平静地将于舟放开:“前面有吓人的东西,别看。”
于舟的背面,她视线刚刚就快要扫到的地方,赫然停着一个大红花轿。
十几分钟前,她的碎碎念中说过,最怕这种东西。
于舟闻言僵住,她的想象力很充足,仿佛已经有僵尸的爪子垂在她头顶了,头顶发麻,脑后发麻,脸的下半部分也发麻,还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唢呐声。她又怕,又好奇,双眼湿漉漉的,胸腔迅速地被胀满。
她颤着眼皮问苏唱:“很、很可怕吗?”
天啊,苏唱应该胆子很大,她都说吓人。
然而苏唱没回答,她在想中式恐怖对于舟的打击程度,直接讲的话,会刺激到她吗?
“要不我看一眼。”见对面没反应,于舟深吸两口气,还是想转身一探究竟。
却又被苏唱拉住。
于舟顿住,因为她奇妙地察觉到,苏唱也在害怕。
她的害怕很微小,像蝴蝶起飞前颤的半下翅膀,连空气都不会扰动几下,但于舟的心脏是最敏锐的探测仪,只有她能发现。
苏唱的确在害怕,可她怕的是,于舟再拉住她衣服一次,如刚才那样。
所以她抿抿嘴角,轻声重复:“别看。”
“那,那,可是……”得走路不是?
“那我看哪儿啊?”于舟问。
苏唱的呼吸一起一伏,抬眼。
“看我。”
第10章
于舟愣住了。
她的睫毛轻轻一闪,眼皮也一跳,然后就有了一段和心跳同频的眼波。兹拉,兹拉,像电线短路的灯泡,一会儿亮,一会儿不亮。
明明灭灭的呼吸,明明灭灭的光晕,明明灭灭的眼神,明明灭灭的苏唱。
四周的环境过于诡异,而苏唱在阴影处,只剩一个轮廓,显得她的声音是从蛊毒中捞出来的。
于舟忽然想了很多。
她想起苗疆的驭蛇人,悠扬的短笛吹出几个哨音,蛇便扬起腹部,以臣服的姿态跳一支舞。
她想起出门前写到一半的月亮,她找不好描述的词语了,以至于那段落一直空着。
她还鬼使神差地想起老板说……
说什么来着?忘了。
于舟听话地望着苏唱,苏唱也看着她,甚至能清晰地看清于舟的双眼皮,她眼皮的折痕也浅浅的,弧度软而圆润,她很少睁着大眼直视人,所以她此刻有一点无措。
苏唱缓慢而轻柔地抿起嘴,又放开,嘴微微张开,含一小口新鲜的空气,不知道是不是从于舟肌肤细腻的纹理间交换过来的。
然后苏唱闭上双唇,注视一眼于舟。
这一眼俩人都有些用力,所以打破了平和的氛围,苏唱吸吸鼻子,于舟轻咳一声,然后俩人都同时移开目光。
一个看右边的墙壁,一个看左边的地面。
视线交错的瞬间,心跳打了个转向灯,“咔哒”一下。
“我……”苏唱的嗓子有点哑,她清了两下,低声说:“我的意思是,你还是走我后面。”
“哦。”于舟依然盯着地面,小声说。
然后她安静得出奇,左手掌心轻蹭手机的背面。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意外之后,于舟就没有那么害怕了,离开甬道是明亮的白炽灯,花轿是喜轿,俩人坐上去,一左一右地找线索。
苏唱果然很聪明,至少和火锅不是一个等级的,解谜快得出奇,以至于后半场过于顺利,顺利得让于舟有点失落。
也许觉得,这么贵,应该再玩几个小时才够本吧。
但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前面那么诡异,这个主题还没被投诉,因为后面的本子不仅环环相扣,还异常感人,阴阳相隔的恋人没坐上红花轿,甘愿将自己困在青梅竹马的花匠身边,以生生世世的阳寿换花魂。
于舟哭得稀里哗啦,出来的时候还眼红红,她没掏纸巾,习惯性地用手背擦,苏唱不太擅长安慰人,只温柔地等在一边,然后问她:“饿不饿?”
要去吃点东西吗?
于舟有点吃不下,而且看苏唱的神态,她应该很累了,于是抹一把眼睛说早点回家休息吧,然后她抽抽濡湿的鼻腔,又道:“而且我今天也没额度了,你又请我了,下次我请你吧。”
还是很伤心,她还是有点想哭。
苏唱却笑了,轻声问她:“那下下次,我又要请回你吗?”
“啊?”于舟抬头看她,“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好像是这个意思。”好像是说,一人一次才公平。
“不是,我真不是。”于舟急了,顾不上哭了,脸颊下方和眼圈儿一样红了。
“哦。”苏唱看一眼她粉色的下颌,让步。
于舟想了想,又哑着嗓子说:“而且,我平时也不是这样的。”她家教还可以,不拉人衣服,也不是特别爱哭的人。
她就嘟囔一句,以为苏唱不会再回,没想到苏唱又笑了,抿唇点点头:“你平时,好像也是这样的。”
这么天马行空,奇奇怪怪的。
“我……”于舟被噎两次,有点哀怨地看着苏唱。
怎么回事啊,不是个温柔的女神姐姐吗?
苏唱垂下眼帘,眨眨眼。她开始体会到三次元友情的美妙,在于鲜活。不同于父母来自大洋彼岸的延迟的叮嘱,也不同于网络上一个又一个哪怕加了emoji的方块字,不同于同事因为职业和专注而对情绪的点到即止。
于舟的鲜活,敞开、纯粹,而有及时性。
她的眉毛眼睛像积木,因为苏唱的一句话,拼成各种形状。
哪怕是一个“啊”,都能有一百八十种情绪,比专业的配音演员能模拟的还要多。
苏唱开始逗她了,于舟知道,但她并不反感。她认为这一次出来,和苏唱又亲近了一些,比如说,苏唱会在吃饭的时候玩手机了,通常要相处很自在的朋友,才会在约饭时坐着自己玩自己的。
能和苏唱当好朋友,对于舟来说,是件挺了不起的事。
她们没有再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但好在不用再以挑选餐厅做借口,她们也能聊上两句。
周一,于舟跟苏唱说她差点迟到了,就差半分钟;苏唱回复幸运。
周二,于舟跟苏唱说她让火锅去看了,那个主题果然拆了,老板没骗人;苏唱回复不错。
周三,于舟问苏唱,下次什么时候请回她,她想了两天,还是得把密室逃脱这场给还了;苏唱没回复。
周五,苏唱发给她一张照片,有一半的车窗,外面是一个招牌——妙味鱼粥;于舟乐了,问她是在上班路上吗,苏唱说嗯,等红绿灯。
周末,她们聊了三句,结束在于舟的一个问句。
第二周的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她们都没再联系。
周六于舟有别的事情做。她和几个大学同学聚会,约在家附近的ktv。
钱柜这个名字,还是于舟高中时在一个娱乐新闻上看到的,明星在里面唱歌,那时候她觉得好高级,上了大学第一次来,觉得好像除了大一点也没什么特别的,过几年毕业,ktv萧条,钱柜也没有那么遥不可及了。
更没几个朋友真的想唱歌,只是借个场子玩玩游戏。
不大的屏幕随便放着几首情歌,红红绿绿的灯光被陈年的烟味一熏,连光都有点臭,茶几上摆了几瓶酒和果盘,西瓜的汁液在夜场中显得跟惨案似的,于舟从卫生间出来,与朋友们继续玩游戏。
很老土的游戏,“我有你没有”,输了的选真心话大冒险。
同学四年,聚了那么多次,次次都是真心话大冒险,家底都掏干净了,却仍然乐此不疲。
后来于舟才明白,每次有人提议这个,一定是在场的,有她/他想要了解的人。
想要了解,却开不了口的人。
于舟的生活经验不复杂,这类“攀比”游戏很容易输,人家问啥,她大概率都是没有,连男朋友都没谈过,尺/度/大的问题更是次次空白,所以她甚至没撑过第三轮。
朋友们一见是于舟,有点好笑,但又有点无聊,逗她:“你这真心话也没什么可说的啊。”
“大冒险吧,大冒险。”
沈萝筠和几个室友搂着起哄。
“我不想玩大冒险。”上次她们喝多了让郭敏把内//衣//解了,虽然都是女孩子,但于舟给吓够呛。
“愿赌服输于舟你怎么这样儿啊。”郭敏调侃她。
切,你豪放,你来。
“这就不好玩了哈于舟舟~”沈萝筠对她发嗲。
于舟抖抖鸡皮疙瘩,说:“那你们先说惩罚内容,我看看行不行,不行喝酒就是,这不也是游戏规则吗。”
小鹌鹑精得很,反正也别想套路她。
郭敏递给她爆米花:“行,我想想啊……咱们粥粥不能尺/度/大的,她没有尺/度。”
于舟抓起来吃几口,蔫了吧唧的,和电影院的比差远了。
电影院,她突然就想到了苏唱。
但也只是一秒。
“这样,”郭敏清清嗓子,“你给手机里的一个朋友打电话,跟TA说你喜欢的人。”
“给男的打女的打?”一边唱歌的桃子来了兴趣,就着话筒问。
郭敏看着于舟笑:“都行,随意,看我对你好不粥子。”
于舟想了想,又塞一颗爆米花:“你坑我。”
“你看啊,我要是当着你们的面打了,大晚上打电话,说有的没的,算大冒险。但同时,你们又知道了我喜欢的人,这是真心话。你两个惩罚都往我身上招呼啊?”
嚼嚼嚼,于舟嚼嚼嚼地盯着她。
嘶……挺有道理。
“是吧?真心话大冒险你们只能选一个。”于舟提醒她们。
“那……”沈萝筠插话,出主意,“这样吧,你出去打,回来告诉我们对方的反应,给我们看看通话记录就行。”
“行。”于舟生怕她们反应过来反悔,迅速拍拍爆米花的残渣,用湿纸巾擦干净手,拎着手机就往外跑。
看吧,她就说沈萝筠智商不高,整天主人主人的游戏都玩傻了。
出去打,谁知道她说啥了。
不过……那是遇到鸡贼的人的情况,而于舟,是特别言而有信的一碗于小舟。
她找了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但也隐隐约约有包厢的声音传来,好在是一首耐听的情歌,唱得不赖,跟配乐似的。
她在前奏里打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再迟疑地拖回来。
关掉通话界面,打开微信,找到“苏唱”,发送语音邀请。
于舟没有急着把电话放到耳边,而是盯着屏幕,直到屏幕上出现“0:00”开始计时,她才接起来。
“喂?”
明明环境有点吵,苏唱的声音却那么清楚,像置身于一个电台,把夜场的嘈杂都变作频道的背景音。
“那个,我没有喜欢的人。”于舟望着地面印下来的logo,轻轻说。
那边愣了三秒,然后才是一个:“嗯?”
于舟心里没来由地叹了一口气,她眨眨眼,解释:“我和朋友玩大冒险,我输了,要给一个人打电话,告诉她,我喜欢的人是谁。”
“我没有喜欢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于舟的眼神虚了,logo有些模糊,身后的包厢好似切了首歌,于舟小心地靠在墙边,腿并拢,支起来。
她以为苏唱会笑,或者会习惯性地说“嗯”,然后她们就结束这段对话。但苏唱沉默了一会儿后,用比刚才更轻的嗓子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于舟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选我做你大冒险的对象。”
于舟听到了一滴水落下的声音,不像真实的,像从苏唱语言的质感里带出来的,但没有东西接它,于舟只好木木然地用自己的心脏去接它。
背后的包厢里,曲调闷闷的,是一首于舟没太听过的英文歌。
“loving strangers, loving strangers, loving strangers oh……”
就重复这么几个单词,loving strangers,歌名也叫这个。
于舟转过身,侧靠在墙上,用食指抠包厢门。
她听见自己的指甲刮蹭细微的碎屑,她说:“因为,这一周,你都没有找我,我觉得你应该很忙。我想,给你打电话,是一件冒险的事。”
歌:《loving strangers》(Russian Red)
第11章
苏唱曾在国外看过一个小镇。
那晚她独自在外过年,欧洲的小镇沉睡得很早,更没有什么春节的年味,她把手揣在外套的兜里,站在半山腰的湖边,冰结了一小半,另一半仍旧波光粼粼,她看了一会儿湖,又转头看安睡的小镇。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应该是零点了。就这么巧,远处的屋子亮了一盏小灯。
一盏灯并不稀罕,稀罕在出现在万籁俱静里,稀罕在出现得恰合时宜。
很奇妙,苏唱在这个几年后的嘈杂夜晚,想到了这个场面。干枯的冬夜,寂寥的冬夜,点了一盏灯,晃悠悠的,颤巍巍的,怯生生的,很快就要熄灭。
她静静地呼吸几秒,对于舟温柔地说:“上周回了一趟加拿大。”
所以才没有联系你。
但她不习惯解释,后半句没说。
于舟没料到她的回复是这个,但心里很莫名地就蹦了只小兔子,不用力地踹她一下,跑走了。
于舟对字句很细心,苏唱说的是“回”,不是“去”,意味着她并不是去旅游或者出差,加拿大应该是她学习或者生活过的地方,很熟悉,才下意识这样讲。
或者,是她家人在那里吗?
这才发现,苏唱在自己这里,信息量少得可怜。
她想了想,问:“你是中国人吗?”
“啊?”电话那头轻轻愣住。
“呃……”
“怎么?”
“我就是,”于舟捋捋头发,“我不喜欢跟外国人交朋友。”
……
“歧视外国人?”
苏唱的语气听起来有点疑惑,于舟赶紧解释:“不,不是,就是文化差异挺大的吧,我看书看剧什么的都不爱看外国的,感觉聊不到一起去。”
听筒那边笑了,有一点愉悦的样子,让于舟分不清苏唱刚才那句“歧视”是不是在逗她。
于舟自己也觉得挺搞笑的,笑着小声跟一句:“干嘛呀。”
苏唱很轻地,带点认真地说:“我是中国人。”
也许是有一阵子没联系了,也许隔着电话太像雾里看花,于舟轻易地从这句话中读出了潜台词,好像苏唱在说——你可以跟我做朋友。
不知道还要讲什么,于舟看一眼ktv走廊,说:“我该进去了。”
“嗯,”苏唱顿了顿,又说,“出来吃饭吧,明天。”
“啊?”
于舟本能反问,随即笑了:“好呀。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Bru Bro吧,那里的牛排应该不错。”听于舟没反应,苏唱补一句,“在你PPT的第二页。”
于舟果然是没想起来,经提醒才有印象,暗暗佩服:“你竟然还记得那几家店和招牌菜啊。”
“不是,”苏唱松软一笑,“昨天看了一下。”
“昨天?”她为什么要去看自己的PPT啊?做得也没有多惊人吧。
“嗯,昨天刚回来。”
苏唱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聊下去的意思,回了个“玩得开心,明天见”便结束了通话。
回去的走廊并不长,于舟在高低交织的歌里走着,在想苏唱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昨天刚回来,然后点进去自己和她的聊天记录,看了看PPT,然后呢?然后呢……
什么意思啊……于舟的CPU有点过载。
推开包厢门,扑面而来的是热浪。姐妹几个也并没有等于舟,自己玩得嗨着呢,沈萝筠摇完骰子,抬头:“回来啦?怎么样怎么样。”
“说啦。”于舟突然觉得好累,绕过几条腿,虚脱一样摊在沙发上。
“咋说的?”桃子凑过来,“看看,手机看看。”
于舟解锁手机,打开聊天界面,她和苏唱之前的聊天也很日常,不涉及什么隐私,所以她也没遮遮掩掩,径直放到茶几上供几位领导检阅:“我就说我没有喜欢的人,对方说哦。”
几人凑过来,听到她说没喜欢的人,瞬间又撤了。
只有沈萝筠撤之前扫了一眼微信记录:“嗬,还是个i唱。”
狂热i唱吧,都用苏唱当昵称,爱得不轻。
“什么?”于舟没听清。
“没啥,你又不懂,”沈萝筠啃一口西瓜,转头对桃子招手,“哎这首我的我的。”
第12章
淋浴头水关掉,苏唱一边擦头发一边从浴室出来,带着朦胧的水汽,她显得更不真实了。蓝牙音响里放着《loving strangers》,刚刚的电话里隐约听到了这首歌,觉得有些好听,挂了电话后便搜到了。
穿着睡衣曲腿坐到床上,她照例开始看上一次漫展收回来的粉丝的信件。
不管这首歌本身的内容是什么,但它的名字此刻如此契合。
也许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和她一样,也无法对亲密关系有所托付,所以才满腔热情地,爱着一个,陌生人。
歌放到尾声时,她放下信件,想起于舟。
这是回来之后第二次想起于舟。第一次是刚下飞机,经过机场旁边的肯德基,她这次等到了自己配音的广告,青春洋溢的声音说“粘稠咸香的皮蛋瘦肉粥”。机场、肯德基、粥,这三个关键词很精准地指向同一个人。
于是她在车上打开微信,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又忘了回复于舟什么。
但没回的那两次,时间都有点远了,再翻出来显得很突兀。
车上很无聊,她又打开PPT看了一下,然后关掉,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人发呆。
想问问她在做什么,又有一点疲惫,回去倒着时差,还没太清醒,就接到了于舟的电话。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于舟的那句话有那么一点委屈,委屈得让苏唱觉得很奇妙,她收到过很多种挂念,父母的很天经地义,粉丝的很热切丰厚,但于舟的,是委屈。
苏唱小时候捡回家过一只流浪狗,其实第一次只是蹲下来喂点狗粮,第二次,那只狗在路口等她,看着她的眼神,就有这么一点委屈。
好像在说,你应该做更多呀,苏唱,你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不呢?
于是小小的苏唱把那只流浪狗带回了家。
于是昨晚的苏唱在挂电话之前对于舟说出来吃饭吧。
手机屏幕亮起,苏唱收到一条消息。
十五分钟后,于舟也收到一条微信,是苏唱发来的:“明天的午餐,可以换个地方吗?”
“好呀,换哪?”于舟穿着睡衣趴在床上,双手捧着手机回得很快。
“我下午两点有个线上会议,在家里比较方便,想改到离我家比较近的地方。”
原来如此,那当然没问题,于舟问她:“你家在哪?我搜一下附近的吃的吧,一会儿发你。”
“去STP吧,那里挺多好吃的。”
哇,STP是个囊括了几乎所有奢侈品牌的商场,很高级,拍电影电视喜欢在那一片儿取景,明星也老逛那地儿被偷拍。
“行。”
说定之后,于舟在床上滚了个圈儿,举起手机躺着玩。
刷了下微博,她又给火锅发语音:“我明天要去STP,怎么才能装作经常去的样子,在线等,挺急的。”
有点干的玩笑,但火锅永远会搭茬:“跟你那苏畅啊?”
打个补丁,“*苏唱”。
“你那……”是小姐妹们开玩笑的时候常用的句式,但于舟忽然有点不舒服。
她现在对苏唱的感觉很奇怪,对方忽冷忽热忽远忽近,这条小双鱼游得很拘束,时常被柔软的海草照拂,但偶尔又闯进缺氧的夹道。她打电话说,这是一个冒险,是真的,如果换个人,这么冷落,她根本就不会再打电话。
但也许苏唱太温柔了,每一次接触时多问的那一句,都可以把偶尔少说的那一句抵消。
甚至还有富余可以抵扣。
双鱼座的于舟,富有冒险精神的于舟,最怕被钓又最容易上钩的小鱼小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心念念。
手机里放着那首《loving strangers》,第一句是“I’ve got a hole, oh in my pocket”。
于舟觉得现在自己的口袋也破了一个洞,她知道钱会从里面掉下去,所以她用手捂着,硬币就这样坠在她手心儿里,沉甸甸的,她感到苦恼,因为不知道要这样窘迫地捂多久,但她又庆幸,因为手心比衣服更能感受钱币的重量。
这是一份有价值的,昂贵的东西。
于舟没有再回火锅,而是打开和苏唱的对话框。
她决定直接问苏唱:“你喜欢跟我做朋友吗?”
“你喜欢我找你吗?”
不想再去揣测她周二没回是不是在忙,周末不理人是不是不方便,如果苏唱说想交这个朋友,于舟就不猜了。
一分钟后,苏唱回复了。
她引用了之前的那句“你喜欢跟我做朋友吗?”,回复:“喜欢。”
带着句号,很笃定的回答,原本于舟应该开心。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发送了两句,下一句还在后面,而苏唱,引用了上一句。
啊……挠心挠肝挠心挠肝挠心挠肝。
于舟觉得自己如果再想下去要废了。
睡觉。
第二天,酒醒了的于舟照例替太阳值班,变身人间小太阳。她翻衣柜找出一条斥巨资买的连衣裙,单肩包,平底鞋,洗完头吹干后还用夹板不熟练地弄了两下,打车去STP。
果然很高级,里面的香水味都闻着不便宜,周末也没几个人,商场内部也没个凳子什么的,于舟靠着栏杆等,又来回溜达着等。
约定的11点30,但按前几次来看,苏唱应该会早到个15分钟。
11点15,苏唱没来。
11点20,苏唱没来。
于舟去上了个厕所,11点25,在洗手间收到苏唱的消息:“不好意思,可以改天吗?我身体不太舒服。”
可能怕于舟误会,三十秒后,又补了一条。
“很不舒服。”
第13章
心里的电路断了一下。
于舟立马回语音消息:“怎么了啊?哪里不舒服?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你在哪?”
等不及回复,于舟决定打过去:“怎么回事?”
“肚子疼。”苏唱说话虚成气音,到尾部时疼得抽了一口气。
啊这,于舟的心里也跟着抽了一下。
“吃坏肚子了?”于舟快步走出来,拉着商场中央的栏杆。
“不是。”
“emmm……胃?”
“不是。”
啊……于舟小声问她:“那个啊?”
“嗯。”
理解,太理解了,虽然于舟平时不痛经,但她见过痛得死去活来的室友,有一次抓着于舟的胳膊嚎啕大哭,说于舟你答应我下辈子千万别做女的了。
于舟当时一边照顾她一边想上网搜一搜痛经有没有可能造成脑损伤,她于舟又不痛,干嘛让她不做女人。
扯远了,于舟舔舔下唇,问她:“家里有人吗,吃药没,你那个,午饭怎么办啊?”
苏唱深深呼吸两回,几乎是裹着气息出来的几个碎字:“不知道。”
乖乖,痛成这样了。
看来家里也没人。
“我上你家看看你去,你住哪?”于舟想也没想就问她,“给你带点药,再给你带点饭。”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苏唱从来没想过有人这么直接地提出去她家,而且于舟就用了春节拜年的那种语气。
后来她才知道,于舟就是这样的,在她眼里,人文关怀比天大,无论是她去别人家,还是别人来她家,都很合理。
“你别不好意思,”碎碎念在苏唱耳边绕,“我来都来了,反正就在你家附近,而且你又说没别人。况且说,咱俩是病友啊你忘了,你几天没洗头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样子我都见过。”
……
那边的气息颤了颤,不知道是不是疼的。
其实于舟也不记得苏唱没洗头的样子,但她一着急嘴就收不住,听苏唱没反应,有点怕伤人家自尊心,于是摸了摸手下的栏杆,放低嗓子:“不好意思啊,不太方便,是不是?”
声音糯糯的,像是用兜子把早前的话往回收。
确实,苏唱跟她又不是多好的朋友,凭啥让她上她家。
“那……”于舟在琢磨,要不问问她地址,给她外卖过去也行。
措辞还没斟酌好,听见苏唱轻声问:“江南书院,你能找到么?”
于舟心里被戳破一个泡泡,马上回:“我搜一下,你把门牌号发我。”
然后她举着手机往外走,张望附近的指示牌:“你有什么想吃的或者缺的跟我说,喝粥行不行?皮蛋瘦肉粥?药我就买一般的止痛药了啊,卫生巾够吗,你量多吗,要不要安全裤或者加长型的。”
等她一席话秃噜完,才听苏唱虚声回一句:“够。”
只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行,”于舟叹气,“我看着带吧,你躺会儿,别忘了发我地址啊。”
苏唱挂断电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一动,又有一点控制不住,她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应该没有侧漏,但小腹又绞得厉害了。其实平时她还好,可能这一周太累了,时差的关系导致经期提前,并且异常汹涌。
她等着痛感平稳一些后,下床穿好拖鞋,到客厅坐着等于舟。
按常理说,她应该要拒绝,但想到是自己主动邀约,又听于舟那一句“我都过来了”,就有点不忍心。
苏唱叹一口气,捂着小腹坐在沙发上,又俯下身,将上半身贴着大腿。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她熟练地忍耐着痛苦,但不熟练地等待着即将上门的关心。
于舟拎着三个袋子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才刚按了一下门铃,门就开了,于舟正在整理自己被汗打湿的头发,看见苏唱有点愣。
她站在门口,颀长的身子靠在玄关处,深蓝色的睡衣套装,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以外,其他的还好,没有想象中的蜷着缩着,甚至手只轻轻扶着鞋柜。
但她应该不太方便弯腰,用脚尖将一双粉色拖鞋带过去,伸手要接过袋子:“麻烦你了。”
于舟把手往后一缩,这个动作特别像青霞,不由分说的样子也像。
她躲过苏唱的手,仍旧自己拎得牢牢的,低头换鞋:“你站在这干啥啊?过去坐着,先把粥喝了,二十分钟之后吃止痛药,你别招呼我了,我也不是来做客的。”
苏唱看她忙忙碌碌小蚂蚁的样子,有点好笑,好似也没那么疼了,于是抬手掩一下腹部,带着于舟往餐厅走。
小蚂蚁把搬来的东西往餐桌一放,一样样往外掏,很细心地拆外卖的包装,摆到苏唱面前,连勺子也拆好,平放在碗上,然后给她挨个展示配菜。
“酸豆角吃吗?腌萝卜?榨菜?”她晃晃透明的小盒子。
苏唱摇头。
于舟又装回去:“就知道你不吃,不过这是送的,我还是让她们装了点,你不吃我带回去吃。”
“扑哧。”苏唱又一次忍俊不禁,低头望着粥,笑得很克制。
于舟停下动作,勾头看她,也开心了:“还能笑,看来这会儿不太疼了哈。”
她愉快地抿着嘴,又帮苏唱拆止痛药的外包装。
“你吃,别看我,赶紧吃。”她掏出说明书,仔细查看禁忌,然后又小声地念着用量。
苏唱喝半口粥,看半眼于舟。喝半口粥,看一眼于舟。
“对了,你那个会议怎么样,不是说两点吗,你还能开吗?水壶在哪,我帮你烧点水?”于舟抬头看她。
苏唱咽下一口粥:“有热水,在客厅那边,等下我自己去倒。”
“哦,我刚还问了个啥来着?”
“会议。”
“啊对对对。”
“推到明天了,和围读一起。”
围……什么?于舟听不懂,找了个杯子去帮她倒水。
她还穿着精心打扮的小裙子,可能觉得头发碍事,等水的过程中她抬起胳膊用手腕上的头绳扎了个马尾。她头骨很圆,马尾翘翘的,这一来,阳光描绘出的轮廓就更好看了。
“你这房子好大啊,你一个人住啊?”于舟端着水走过来,放到苏唱手边,坐在餐桌旁,两手交叠地看着苏唱,顿了顿,她又说,“你要是疼的话别管我,我自己说自己的。”
苏唱淡淡一笑,润润干燥的双唇:“好多了,没事。我平常是自己住。”
“哦,那你收拾得还挺好的。”这么大的一个复式,干干净净,纤尘不染的。
“每周有阿姨上门。”
不得了,有钱人是这样的。于舟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没人性,拉着苏唱问东问西,但她第一次见这种豪宅,确实忍不住小新奇。
“我找的那个房子估计也就你的厨房那么大,不过采光还挺好的。”
“厨房?”苏唱一怔。
“嗯,我跟人合租,我住次卧,就大概7平米还是9平米。说起来离你这也不远,比我现在住的这个地方近,我现在住在我阿姨家里,就上次你去接我那个地方。”
苏唱的房子让于舟对自己的新生活也产生了向往,这还是她第一次自己租房,意味着她可以随意布置,弄个小矮桌,或者蒲团什么的,也当是餐客一体了。哈哈。
苏唱捧着温水看她,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
她抿一口水:“那你是,还没搬?”
“嗯,下周末。”
“嗯。”
于舟低头看看手机:“你这时间差不多了吧?把药吃了,本来买了点红糖想给你熬的,但看你状态还行,还是算了吧,有点麻烦。”
苏唱鼻息一动,又笑了:“哦。”
“还是说你想喝?”
……倒也没有。
吃完药,于舟让苏唱进卧室去躺着,然后她去了趟卫生间,回来跨着单肩包说:“那你休息吧,不痛了跟我说一声,我先回去了。”
苏唱静静靠坐在床上:“嗯。”
于舟转头要走,又看到了什么,蹲下来一边动作一边说:“你这个落地灯的线怎么都抛在外面,就在你拖鞋这里,很危险的知不知道,万一绊到脚,灯砸下来,吓死。”
她细心地把线绕到后方去,落地灯光在她认真的脸上打下阴影。
苏唱望着她,马尾扎得不规整,有碎碎的头发掉在两侧,大夏天的,额头上有一点沁出的汗珠,看上去很小很乖的一个姑娘,但她操心得很老练,仿佛骨子里自带的。
我自己弄吧,苏唱想说。
但于舟站起来说:“好了,走了啊。”
然后低下头掏出手机打车,甚至都没再跟苏唱道一次别。
不知是不是缺少这次道别的缘故,苏唱睡不着的这一会儿,想了三次于舟。侧躺一次,平躺一次,翻身坐起来的时候,一次。
她去客厅看了一眼,餐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垃圾都带走了,然后她抿抿唇,去洗手间。
开热水洗手,苏唱撇一眼旁边的马桶,愣住了。
走到洁白无暇的器具面前,她低头仔细看。
几个小时之前,右侧壁上,有她更换卫生巾时不当心弄上的血渍,她当时看到了,但实在太疼,想着好一点再清理,现在就是好一点的时候。
然而……
没有了。
咯噔,咯噔,咯噔,苏唱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抿了抿嘴角,打开旁边的垃圾桶。最上方有几张纸巾,上面有一点血迹,还有一张消毒纸巾。
垃圾桶合上,苏唱有一会儿没说话。
和因为工作而上门清理的阿姨不一样,甚至她和于舟也还没有成为亲密的至交好友。
她感到自己心底在发麻,淡淡的,迅速的,轻轻的,重重的,像是运转良好的部位突然陷入瘫痪,又像是死亡已久的脉搏重新挣扎。
她深吸一口气,回到卧室,拿起手机,给于舟发消息:“卫生间,是你清理的吗?”
于舟回得永远那么快:“嗯,对,我看见了,就顺手清理了。”
苏唱没言语。
于舟的消息过来:“你好一点了?”
苏唱没回复。
于舟的电话过来。好像刚上电梯,有门关闭的轨道声:“怎么了?”
有点忐忑,是不是没有分寸感,让苏唱不舒服了?她以为苏唱没注意,又难受,所以才弄了一下。
苏唱沉吟片刻,终于出声:“脏。”
于舟听了这话,轻轻笑了,细声安慰她:“都是女孩子,这很正常,不脏。”
听苏唱依然沉默,她又说:“真的,我最近上网,老看到大家说不要月经羞耻,真的,不脏。”
苏唱没有月经羞耻,月经本身不脏,但于舟这个举动,让苏唱不舒服。
不是被冒犯了的不舒服,她仔细回想,在垃圾桶前,她有一秒钟,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不想让于舟对别人这么好了。
不想。
第14章
结束对话,苏唱头一次觉得耳朵胀胀的。
这种生理反应很特别,一半是尴尬,另一半,说不上来。她虽然朋友不多,但绝对不是没有享受过照拂,相反,她得到过不计其数的帮助,但于舟的不一样,听她的语气,甚至不知道苏唱发现了这个小污点。她每一次为苏唱多问的那一句,多抽出的那张纸,多看的那一眼,都像是顺手。
甚至还为别人发现了而窘迫,而尴尬,而生怕有失分寸。
她总是想让别人舒适一点,似一种自然而然的本能,以至于苏唱会想要探究,“别人”里到底包括哪些人。
苏唱是一个各个圈层分得很清楚的人,什么样的人处于什么样的距离。但于舟不是,她是一个散发着淡淡光晕的发光体,只要有人处于她照料的范围,她就不吝惜温暖。
墙上的时钟片刻不停地走,是不知疲倦的夜旅人。
苏唱在夜里醒来,一看时间十一点半。她起床喝一杯温水,换了个卫生巾,坐回床上。身体好很多,看来止痛药确实很有效。
但她拿过手机,觉得反常。
因为于舟没有再给她发消息,没过问她是不是好一点了,也没有嘱咐她止痛药要怎么吃。
苏唱垂下睫毛,轻轻扇动两下,给她发微信:“睡了吗?”
十五分钟后,于舟才回复:“没,怎么了?”
往常她不会回得那么慢,但苏唱也不知道说什么,迟疑着打下三个字——在干嘛。
在、干、嘛。这三个字很平常,却从来不会从苏唱手中发出,她对别人的动态没有太多探索欲,也向来不习惯用这种类似于没话找话的句式。
苏唱不适应地删掉,好在下一句于舟的话来了:“还在不舒服?”
“没有。”
嘶……于舟把拖鞋一踢,坐到床上,这对话,有点让人费解啊。她咬咬指甲,觉得苏唱应该是无聊了,所以回她:“那,聊会儿?”
十秒后,收到苏唱发来的语音电话。
呃,倒不是说这种聊。
不过于舟挺开心的,又进步了粥,她和铁子火锅就是这样,打着打着字一个电话就过来了。
煲电话粥,这个鱼粥粥算擅长。
她接通电话时躺进床上,耳朵和话筒贴着枕头,语调也变得像填充的鹅绒:“还不睡啊?”
那边的苏唱愣了一下。很少,或者说印象里没听过这么亲昵的开场白,她能听见于舟躺下时轻哼出的气声,还有她头发摩擦被单时悉悉索索的动静。
“你呢?”苏唱问。
于舟笑了:“刚躺下。”说着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仰卧。
“所以你刚才是,洗澡去了?”
“不是,早就洗了,刚在视频,火锅要去酒吧跟crush约会,但她说她家的猫快生了,她怕今晚有动静,就说把监控开着,我帮她盯着。”
哦,原来真的是对所有人都这么热心,甚至包括一只临盆的猫。
苏唱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于舟沉吟片刻,忽然说:“下午的事,不好意思啊。”
“嗯?”
“我看监控时其实想了好一会儿,觉得那样挺不好的,你发现的当时肯定很尴尬。”所以一晚上都没再找苏唱,哪怕她确实担心。
而苏唱想的是,自己有一点了解于舟了,她果然在怕给自己带来不便。
于是苏唱低声回应:“比起那个,你道歉,更让我不适应,”停两秒,又问,“我们不是朋友吗?”
不要总是对她那么忐忑。
然后她听见于舟愉悦的笑声,细细短短的:“是啊。”
她和别的朋友,是不会想这么多的。上大学时,室友有时甚至还会弄一点到地上,见她拖地,只会给她一个隔空猪亲,说于舟我真想把你娶回家。
于舟就杵着拖把说她绝对不会嫁一个不懂收拾卫生间的女人的。连垃圾桶满了都不晓得倒,懒得要命。
回忆完毕,两人陷入沉默。一秒,两秒,三秒……于舟和朋友也不会有这么长时间的沉默,像在纵容什么东西滋生。
十来秒后,于舟“扑哧”一声笑了。
“嗯?”苏唱抛出短暂的气声。
“我觉得咱俩好神奇,真的,我吧,经常一个上头觉得咱俩挺好了,你看都冲上你家了。但又偶尔尴尬,感觉没熟到那份上。”于舟把免提开着,手机放在枕头边,望着天花板发呆。
“那,”苏唱忖了忖,提议,“下周把今天的饭补上,或许会熟悉一点?”
于舟摇头:“不了吧,我总觉得咱俩每次吃饭都会出点状况,不适合,要不去看电影。”
“我不太爱看电影。”
“啊?”于舟侧身看通话界面,“可你第一次约我,就是去看电影。”
苏唱眨眨眼,更深露重中带一点鼻音:“通常我对合作伙伴送的票没什么兴趣。但当时我正在准备参与一个百合项目,之前听说过X战警的主题有隐喻性少数群体的挣扎,想去感受一下,算……做做功课?”
于舟耐心地听她解释,很少听那么长一段,声音真是好听得要命。她等尾音下沉完毕,才琢磨着问:“百合项目,姬佬啊?”
“嗯。”
“你要研究这种,通过隐喻的电影分析也太委婉了,去les吧走一圈呀,跟人喝喝酒,问一问,不比那个直接?”
“emmm,”于舟很快自我否定,“感觉你去也不太行,我觉得你气质很姬,可能会很招人。”
“气质很姬?”苏唱的反问十分特别,漫不经心地把别人的观点再带一遍。
“对,”于舟在脑海中勾勒苏唱的形象,清冷、温柔、自信、从容、不疾不徐,“就是挺招女孩子喜欢的那类。”
“是吗?”
这一句更轻,和在车上于舟说帕拉梅拉的尾翼很帅时,苏唱的反应一模一样。就那么不在意地从鼻腔里一抛,虽然是问句,但好像并不需要人回答,好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确实如此。
很莫名,于舟的耳朵红了。
因为她听见苏唱问完后,又习惯性地笑了笑,嗓音里的钩子出来,轻轻地点了点于舟的胡思乱想。
“嗯……苏唱,”于舟又体会到了捉摸不透的感觉,于是她咬咬下唇,翻身侧躺对着手机屏幕,脸颊枕在手背上,“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那天我问你喜不喜欢跟我做朋友,其实我问了两个问题,你为什么只回答了一个啊?”
苏唱淡淡笑:“因为我只想回答能够确定的问题。”
“第二个问题,听起来会像一个我随时有空的承诺,但实际上不是。我经常很忙。”所以……
“明白了。”于舟说。
她深吸一口气,看看时间:“挺晚了,咱睡了吧,你早点休息。”
“好,晚安。”苏唱说。
“晚安。”
第15章
于舟总觉得,五月是勤劳的一个月,大概是以劳动节开头的关系。至月底,她也收获满满。领导交给她的新项目完成得很顺利,她将穿着职业装去做汇报PPT,当年幻想过的女强人事业旅途,似乎也并不遥远。
忙碌的一周中,和苏唱成为了微信聊天搭子。
周一,于舟发朋友圈说周五要做个PPT,但她一穿职业装就很土,万能的朋友圈有没有抬气质一点的牌子。苏姓友人光点赞没评论,于舟忍不住找她,她说没穿过职业装。
“那你还点赞?”于舟还以为她知道,略失望,因此语气里带了微薄的怪罪。
“不可以?”
“可。”
“以。”
“可就是可,不需要在后面加‘以’。”
“谁说的?”
“我们年轻人都这样。”于舟抖机灵。
苏唱没回复。
周二,苏唱难得地发了一条朋友圈,抹茶红豆蛋糕卷,没文案。于舟冲上去评论:“好吃吗?”
“一般。”
“一般还发朋友圈啊?”你朋友圈不都寸土寸金地收费的吗?
“不可以?”
“可。”
“以。”
噗哈哈哈哈哈,于舟在屏幕那头笑出声,突然发现苏唱熟了之后有点点幼稚。
还有点点固执。
她把跟苏唱的交情定义为经历过流血事件的交情,你看,第一次拉近距离是流鼻血,第二次是……嗯……总之,离过命之交也不是太远。
周三到周五,于舟没有发朋友圈,苏唱也没有,俩人各自忙工作。周五晚上,苏唱结束一天的录音,刚回到家,收到配导的消息:“苏苏,这一句需要补录一下,收漏了,就两个字,你在家补就行,下周三之前给。”
然后是一段前后语境的参考音频。
苏唱没回,来到书房打开电脑,翻出剧本截图和音频确认情绪,然后对着录音设备,用三种情绪各录一次,存好后径直发过去。
“好快,谢谢宝。”配导很善交际,见谁都喊宝。
苏唱懒得打字,想发“握手”的表情,又好像略显无趣,于是点开表情包,把“小猫点头”发过去。
配导没有回复她“小狗点头”,而是语音尖叫“啊啊啊啊啊这个猫猫好可爱第一次见你用表情包哎!”
苏唱锁掉手机,在电脑前坐了会儿,抬手想将盖子合拢,抚上边缘时却迟疑了一下,食指中指抵住,对着屏幕轻轻一推,坐正身体,打开浏览器,点击搜索页面。
单手在键盘上敲出于舟两个字,又删掉,想起住院时于舟说过她的笔名叫“八大钦差”。
很特别,以至于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条目,第一条就是她长佩的主页。
苏唱只是用表情包时突然想起来,于舟说周五要做汇报,很重要的一场汇报,但现在已经晚上了,她没有发朋友圈说结果,更没有对苏唱讲。苏唱可以直接问,但她不想。
点开主页,周四更新了一章,在晚上12点38。
评论数显示8,点进去一看,读者的4条,于舟认真回复的4条。
她回复的字数,比读者给她的评论还要多。
于舟跟所有人都有很多话可以讲,不止是苏唱。
苏唱挑了个眉,兴致不太大,本想关掉,却瞥到了倒数第二条评论。某个看起来相熟的读者说:“柴柴你上次说要去观察霸总,回来给咱们写霸道总裁爱上我,你观察得咋样了?”
于舟的回复仿佛有声音:“不是霸总啦,只是最近认识了一个蛮有腔调的朋友,有点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不过,越观察,我越困惑了。”
或许是太糊,没人在意的缘故,于舟挺习惯跟几个老读者在评论区聊天。
三个小时前的对话,读者没有再回她。
苏唱的食指摸一摸键盘格子的凹凸处,停了一会儿,想要回复:“什么困惑?”
预感很强烈,她觉得于舟说的那个朋友,应该是自己。
网站弹出让她注册的对话框。不想注册,苏唱关掉页面。
去冰箱里拿出一杯酸奶,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吃,又看了会儿剧本,苏唱揉揉脖子,拿起手机,搜索到刚才的长佩评论区。
刷新时,她竟然隐隐好奇。
这种感觉称得上罕见,因为网络上对她的评价很多很多,无论是好是坏,苏唱日益习惯,连偶尔刷到带着自己大名的帖子都懒得点进去。
但她想看看于舟怎么评价她。
怎么评价这个……不太好交流的,新朋友。
评论又增加了两条,读者说:“啥困惑啊?”
于舟回:“我发现有钱人都可忙可忙了,没事根本不敢找人家,你说真霸总哪来那么多时间搞些有的没的啊?”
新鲜的评价,在38s前。
苏唱看了一会儿,笑了。
原来上次自己说比较忙,听在于舟的耳朵里,是这个意思。难怪,这周她的交流都很被动,每次都是苏唱先显示出有空,于舟才适时聊两句。
机灵的小双鱼,游得很有分寸。
但也不至于不敢找吧……苏唱想了想,拿起手机,打开跟于舟的对话框,打下几个字:“明天搬家?”
地上的箱子摊开,于舟还在叠衣服,累得想死。幸好刚毕业东西不多,也就这么一个箱子,但还是,累得想死。
她挠挠发痒的头皮,盘腿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把头耷拉在床沿,歪着头叠。
至少这样可以省省脖子举着头的力气。
半分钟前她听到了手机响,但还以为是长佩的读者又回复了,对,糊作者就是这样,读者评论都要设置提醒,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评论量提示99+的那一天。
抬抬酸不拉几的胳膊,摸到手机打开一看,竟然是苏唱。
啊,她还记得自己明天搬家啊……
于舟心里有点甜,看看这人缘。押韵了。
没力气打字,她用语音回:“对啊,正在收拾。”
“怎么这个语气?”苏唱也回以语音。
“我要累死了。”于舟幽怨至极。
白色的语音条过来,于舟点开,先是一个含着笑意的短促气息,然后苏唱问:“怎么搬?”
“我就一个箱子,就没想着请搬家公司,打车就行。”
“几点?我帮你。”
啊这……于舟没有立马回复。
苏唱的语音又过来,笑得淡淡的懒懒的,稍稍悠着嗓子:“你要跟我客气吗?”
好像在提醒,当时于舟去她家照顾她的时候,也很不由分说。
做朋友要有来有回,于舟教的。
“不是,我是在想,我竟然……有帕拉梅拉帮我搬家的一天啊。”
于舟嘿嘿嘿,出息得她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了。
第16章
于舟觉得自己的身体很势利眼,这体现在她得知有帕拉梅拉为自己搬家之后,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叠衣服也不用把头搭在床上了,不要太有劲儿。
力气到了睡觉也没用完,不过她早有预料,从小就这样,特别不争气,一有点什么新鲜事,头天晚上指定失眠,她想自己的小屋子,记忆有点模糊了,又从手机相册里把看房时拍的照片翻出来看看。
等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在纸上写苏唱那句话——你要跟我客气吗?她想要改良改良收作霸总语录当素材,但每次写上去又消失,一点痕迹都没有,梦里的于舟很着急,也很用力,写了一遍又一遍。
顶着黑眼圈下楼的于舟不可谓不懊恼,下车等在路边的苏唱都愣了一小下。
而苏唱,米色略收腰的无袖羊毛针织衫上衣,肩膀处松松垮垮地搭在她的清俊的骨架上,下身oversize的浅灰色长裤,于舟看看人家的穿搭,再看看自己的T恤牛仔裤,想想怎么会有人把随性和精致结合得那么好呢?连高级都高级得毫不费力。
想给老天奶打电话唠唠嗑。
——都是孙女,尊称您一声奶,您对我能上点心吗?
“我,那个,”于舟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突然到她都来不及上手捂,然后带着眼角的泪痕说,“早上好。”
对面的苏唱克制地笑出声:“怎么困成这样。”
“兴奋的吧。”于舟又打了个哈欠。
小麻雀被小熊猫上身以后,不叽叽喳喳了,上车还连打了三四个哈欠,打得泪痕铺了小半个脸,她一边用指头擦,一边吸吸鼻子:“谢谢你啊,你人真好。”
“但咱这是去哪啊,我都没跟你说地址,你就开了。”
……
好像是。苏唱被她惊人的困倦模式吸引,瞟了好几眼,习惯性往家开了。
“你不是说,离我家近么,我先往那边开。”苏唱不动声色地抚一把方向盘。
这么聪明呢,于舟拿出手机输导航,然后在车辆平稳前进中,睡着了。
但也就十来分钟,本能觉得不礼貌,挣扎着清醒,然后跟木头一样望着前挡风玻璃,晃悠七八分钟,头一歪,又睡过去。这次很沉。
苏唱不做声地淡淡一笑。
车上充好电后,下车的于舟能量很充足,拉着箱子等苏唱停好车,俩人就往小区走,行李箱在有纹路的地面上发出骨碌碌的声响,于舟看看大门,也还行,2010年的小区,但好在是复古风格,也不显得很旧,门厅还有整齐的信箱收件处,走廊的灯黄白交替,一看就是换过一些。
她俩来得早,周末很少有人这个点出门,因此等电梯也很顺利。
于舟望着攀升的数字说:“我还是挺幸运的,我同学那房子月租跟我差不多,还没电梯呢,每天都要爬五楼,日常还好,要是搬家不得累够呛。”
“而且这房子是南北通透的板楼,不是鸽子笼,户数少,虽然只有两部电梯,但上班就不会等太久。”
于舟有点小得意,找房子是用了心思的,想不经意地闲聊出来,苏唱也许会觉得自己成熟一点。
但为什么要想让苏唱给她一个更成熟的印象,她没往这头想。
快到了,苏唱才开口问她:“等下是不是要去买日用品?”
“嗯,我提前买了些,不过缺什么可能一会儿还要去楼下的超市,我刚在车里看了,大门旁边就有个生活超市。”
“嗯。”
俩人走到门口,于舟按记忆输入之前中介给的密码,密码错误。她愣了一下,又翻微信记录,对照着再输入一次,密码错误。
再看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一遍。
密码错误。
三次密码错误提示,密码锁里冰冷的女声说即将锁定。
于舟不敢轻举妄动了,给中介发微信:“密码改了吗?我进不去。”
她捧着手机等密码,有礼貌地跟苏唱说了声不好意思可能要在这站会儿,然后又埋头,等信的样子虔诚得像烧香。苏唱忽然发现她的头发长得很规整,一低头总是整齐地从脖子后方分叉,乖巧地往两边走,露出白皙而细腻的后颈皮肤。上一次看到,是在她流鼻血的时候。
但这回不大一样,她脖子正中央好像生了一颗痣,黑黑的小小的,上次看还没有。
于舟转头,见苏唱望着她,低声问:“怎么了?”
“你脖子后面,有颗痣?”苏唱轻轻问。
“嗯?没有啊。”于舟又低头看手机,左手绕到右边颈部,指头自发丝里穿过去,抚摸一把:“灰吧?”
果然是灰尘,被她摸一下,片刻便没了,干净得和牛奶一样。
她又顺势用中指和无名指当梳子,把长发从指间顺下来,再挽回耳后。
这个动作非常不像小姑娘,和于舟的气质格格不入,甚至有点违和。
中介还没回复,于舟有点着急,咬着下唇给他打语音。第二通才接,那边嗓门很大,苏唱听得十分清楚:“哎哟姐,您没看消息啊?这房子不租了,被下架了,前阵儿查隔断,这三卧四卧都是隔的,被要求整改,不能往外租了。”
于舟有点懵:“不是,你怎么没跟我说呢?”
“我给您打电话,您没接啊,后来我们系统给您发短信了。”
中介每次给她打的号码都不一样,每次打来也会提示推销,这类电话她通常都不接,或者挂断。
“那你,那你怎么不给我发微信呢?”于舟心里惴惴的,情绪磕磕绊绊,说话的声音也小了。
“姐我这微信问房的很多,一般租出去我就删聊天会话了,这不是找不着您吗,以前也没遇到过这事儿。对不住,对不住啊姐,那个您看眼短信。没事姐,我再帮您找几套好的,您一句话的事儿。”
于舟没应,把电话挂断,而后点开有99+个红标消息的短信界面,打开通知消息,果然,一周前租房网站有给她消息。
说因条款(四)中不可抗力因素,合同要作废,订金将于15个工作日内原卡退回,收到三个工作日内无异议表示已知悉。
于舟安静得令苏唱眉头轻蹙,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于舟埋头翻信息,头发又垂下来了,可这次她没功夫去挽起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嘴唇闭得很牢。
呼吸稍重,一起,一伏。
她没再跟中介掰扯,就抽了抽鼻子,又打开租房app,搜索自己这个小房子。
确实下架了,不过上面写的是——已成交。
系统记录的成交金额,比之前自己谈的要高400块;成交时间是上周。
她望着那个界面,拇指擦了擦屏幕上的灰,没擦干净,再擦一擦。
苏唱又听到了吸鼻子的声音,很轻,但于舟眼圈红了,几秒后鼻头也红了。
一刻钟之前,她还在兴致勃勃地说自己很幸运,很会挑房子,再前一阵,她说自己的房子虽然就苏唱的厨房大,但采光很好。她连宜家的小矮桌和蒲团都看好了,还好,还好没下单。
她把手机收起来,抬脸跟苏唱说:“走吧,他们不租了,先下去。”
不想杵在这。
苏唱轻轻呼出一口气,没说什么,帮她推着箱子往回走。
走到大门处于舟才出声:“我平时不爱接推销电话,通知消息也不看,本来人家通知了的。”
但苏唱明明看到刚才屏幕上的“已成交”三个字了。
并且,也不该是这个通知流程,摆明被中介欺负了,于舟自己很清楚。
俩人又回到车里,于舟望着窗外,听不太大的空调声。
“去哪?回去?”苏唱问。
于舟又把手机掏出来,小声说:“等下啊,我找个酒店吧。”
嗯?
“为什么要找酒店?”苏唱侧脸看她。
“我定在今天搬家,因为明天大刘阿姨她们就回来了,我要是这会儿说租不了了回去再住几天,她肯定要留我,而且还会跟我妈说。我妈会一直问我是不是被骗钱了,十五个工作日钱能不能回来。”于舟打开去哪儿,输入公司地址,浏览附近酒店。
“我先在酒店住几天,找房子应该也挺快。”
于舟的语气终于撑不住了,怏怏的。她不想住酒店,好离谱,拎着全部家当住酒店,无家可归的样子。
还很贵。
发动机的声音像镜头的底噪,苏唱静静等她,手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
一下,两下,三下。
眼皮一掀,偏头看于舟,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像看屏幕的视线有点模糊,她用力眨两下眼,把干扰目光的坏东西眨回去,继续一声不吭地对比价格和位置。
苏唱转回头,脊背往座椅上一靠,右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身看左边车窗。
形形色色的行人,忙忙碌碌的车流,安静呼吸的于舟,时断时续的点击屏幕的摩擦声。
苏唱忽然想了很多。零零散散,毫无章法。
想起和于舟同住一间病房,她的生活习惯很好,早睡早起,如果你不允许她打开话匣子,她一般不会吵人。
想起于舟拎着三袋东西到她家,用没留指甲的手仔细地抠止痛药外包装的塑料膜。
还想起卫生间垃圾桶内的那几张纸。
之后很莫名其妙地,想起小时候遇到的那只流浪小狗,它等在路口,见到两手空空的小苏唱,委屈地叫了一小声。
然后苏唱决定带它回家。
小心翼翼地将它抱起来时,心里很忐忑,像在做一个未知的冒险。
车内的苏唱无名指一动,不用力地拨弄一下方向盘旁边的按钮,跟于舟说:“你愿意去我家吗?”
“啊?”于舟愣愣地看她。
“我家你去过的,有多余的房间,也应该比住酒店方便,”怕于舟误会,她又补充,“你可以先住几天,然后找房子。”
第17章
又一个第一次。
苏唱第一次在友情里生出保护欲,对象是副驾驶上攥着手机的于舟。
但当时苏唱对这种情绪很陌生,她只觉得,于舟的胳膊怎么那么细呢?在袖管儿里空荡荡的,好像一不当心就要折了。
还有她的锁骨,难过的时候仿佛要比正常时候突出一些,因为她刚刚憋情绪憋得很辛苦,吸气时锁骨上方紧紧地凹进去。
其实苏唱有更好的办法替她解决,至少能拿回一笔赔偿,但她看于舟的反应,知道她不想,她极力在苏唱面前故作轻松,把事情形容得尽量小。
于舟就是这样的姑娘,在小事上会软软地怼人,有时还有些张牙舞爪,但当她真正受伤害时,是没有眼泪的,她会本能地隐忍,把一切情绪往回收。
越难过,藏得越密不透风。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因为苏唱的提议出乎于舟的意料,甚至出乎苏唱本人的意料。
于舟不懂,其实她和苏唱在医院里就同住过一个屋檐下,并且相处融洽,但为什么,自己不觉得,借住在苏唱家里,应该算一个备选方案。
刚才找酒店时,她甚至想问问火锅,去她那抢半张床。
可是……如果要住苏唱那里……
苏唱又拨一下转向灯的按钮,清了清嗓子。
俩人同时开口。
“那我……”送你去酒店吧。
“那我……”还是去找火锅吧。
话音同时卡顿,苏唱双手胳膊叠在方向盘上,趴在上头侧脸看她,笑了。
于舟也笑,然后她想了想说:“去你家,会不会不方便啊?”
这个说法,潜台词是想去。
苏唱听懂了,发动车子,打个方向盘起步:“可能会有不方便。”
“啊?”
“我家离地铁有点远,你要重新规划一下上班路线。”
于舟觉得自己的嗓子眼被苏唱拎起来又捏回去,扯得心脏也有一点酥酥的,她抱着背包,小声说:“那有公交站吗?”
苏唱偏头想想:“好像也没有。”
“那我骑共享单车。”于舟努努嘴,又把腮帮子鼓起来。
其实有一点开心,但情绪如果转换得太快,显得她癫癫的,于是她还是控制下想要变月牙儿得眼睛比较好。
江南书院是第二次来,这次没做访客登记,跟在苏唱后面小碎步进去,苏唱没帮她推箱子,回着微信走在前面,像一个房东。
房东姐站到大门前,抬眸扫一眼门锁,自动识别,“咔哒”一下开了。
于舟欲言又止,因为这次苏唱没给她拿拖鞋。
她进去得蛮急,趿拉着拖鞋往客厅走,手机下端靠近双唇:“风哥,我最近的时间是15号到18号,你看看能收完吗?”
风哥?于舟换上粉红拖鞋,竖着耳朵,不是故意听的,但……风哥这个自带年代感的称呼,配上苏唱冷淡的表情,好像在哪个码头接头。
对面应该说了句什么,苏唱放松地将高挑的身子斜靠在沙发上,明眸皓齿地笑了:“好呀。”
苏唱讲话极少用语气词,尽管这个“呀”很轻,像是从舌尖咬出来的,但很显然她心情不错,不知道是因为项目刚好能卡上时间,还是因为别的。
放下手机,抬眼看向于舟,她抱着背包站在客厅中央,做足了被收留的姿态。
于舟也不想显得这么可怜,但她有个毛病,心情不好时习惯抱着东西,要么是抱枕,要么是书包。
“你箱子呢?”苏唱温声问她。
“哦,那个在外面拖着走的,轮子很脏,我看你家挺干净的,想直接拎到卧室去吧,我住哪啊?”于舟清清嗓子,左右看看。
苏唱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幅度微小地掖了掖嘴角,她还以为于舟会和上次一样自来熟,但不晓得为什么局促了很多。难道之前是因为紧张她,没顾得上?
苏唱离开沙发:“我住楼上,你住楼下吧。”
她一般会工作到很晚,这样不会互相打扰。
推开电视背景墙旁边的隐形门,是一个比于舟租的那套房子客厅还大的的卧室,没拉窗帘,阳光被巨大的落地窗孵化,流淌得很均匀。中央是灰色现代风的床,用品也很整齐,苏唱有时会在楼下住,因此阿姨打扫得很仔细,床品是新换的,苏唱还没有睡过。
“这里,书桌。那边衣柜是空的,我挂了两套衣服,一会儿收走,你用吧。”苏唱说。
“不用,”于舟把箱子放到墙边,“我就用箱子就好了,就住几天,而且,我也没什么要挂着的衣服。”
她蹲下把箱子拉开,平摊在地上,这样就有了一个小小的收纳空间:“你不用招呼我,你忙你的吧,等下想吃什么?我做饭还行。不过你家里有菜吗?”
她收回胳膊,揣在蹲着的大腿中间,仰脸看苏唱,白白的,像只小兔子。
暂住几天谈房租好像有点尬,她决定付出劳动。
“没有。”
“嗯,上次给你带吃的,我好像看到有个超市来着,我收拾好休息下,一会儿去买。”
“今天挺累的,别做了,点外卖吧。”苏唱的懒音带着倦意,尤其是回到家,就想赶紧换衣服。
于舟点头,坐到一边点外卖。
苏唱把门给她带上,于舟买好饭,又换上家居服,然后背着手走到落地窗前看。好漂亮好矜贵的一个花园,水系蜿蜒绿植蓊郁,夏天的晚上去小区里走走,一定舒服极了。
坐到床上翘翘双脚,顶起毛茸茸的拖鞋,这屋子的控温效果很好,连拖鞋的触感都那么适中。
开门往外走,这是一个中间挑空的大复式,全屋性冷淡感,带点侘寂风。上次都没仔细看,原来楼梯在客厅右边,二楼的挑空处有一个小小的休息厅。一般人家会放个小桌子小椅子喝喝茶什么的,但苏唱只立了一大幅油画,旁边一把做旧的藤椅,藤椅上一袭银鼠灰的毯子。
楼梯设计得很漂亮,黑色的,利落简约,于舟一直就很喜欢这样的楼梯,但她家的小别墅,被爸妈装修成了不太地道的美式风格,白色底土黄色栏杆,显得有点笨。
正独自欣赏,苏唱从楼上下来,蓝黑色的套装,带白色竖条纹,丝质的衬衣款,袖子挽一小半上去,竖条纹衬得很人高。
又一套家居服,于舟出街衫都没换得这么勤。
哈哈,她决定把有钱人喜欢换家居服这点写进书里。
“笑什么?”苏唱淡淡勾勾嘴角,看她。
“没什么。”于舟也把自己的小熊棉质家居服的袖子挽起,“外卖应该到了,我去拿。”
这家外卖是预制菜,也就包装好,苏唱动了两筷子就不吃了,坐在餐桌旁用手机看剧本。
于舟不想打扰她,自动自觉地收拾好垃圾,打包放到门口。
再回来时她越过苏唱的椅背,去拿另一头的餐巾纸想擦桌子,阴影笼罩过去,原本专注的苏唱抬头:“嗯?”
“哦,我拿纸。”
“给。”苏唱给她递过去,又轻声问,“明天几点上班?”
餐厅的灯光不亮,苏唱坐在于舟身前,于舟靠在桌边,两人一低头一抬头地小声说话。于舟忽然有点恍惚,她能看见苏唱手机里的文件被宠幸了一半,等待她继续阅读,而苏唱抽了张纸巾在手里把玩,仰脸看着于舟。
这个场景很日常,很日常,但可能就因为太日常,不像应该出现在于舟和苏唱身上的。
“明天周日,不上班。”于舟低头,用纸擦餐桌边缘。
“哦。”鼻息微动,苏唱笑了笑,也低头看手机。忘了。
洗完澡,于舟躺在床上,又睡不着了。被子有淡淡的木香,和苏唱身上的味道很像,于舟翻来覆去,总觉得这个味道很有侵略性,像要把控她的脑子。
她举着沉甸甸的头爬起来,想去客厅倒杯水,看一眼手机,凌晨三点。
而客厅并不是漆黑一片,二楼的走廊处,透出一点点灯。
苏唱还没睡啊?于舟望着楼上的的油画,被未眠的灯光照亮一小半,纹路影影绰绰。
忽然生出了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心理。
这么晚了,是在工作吗?她到底,是做什么的?
第18章
于舟怎么形容自己在苏唱家里住下这件事呢?是喜欢里掺杂隐隐的不安。就好比遇到一只特别有缘分的流浪猫,是你在路上碰见的,它非要跟你走,你也觉得很可爱,但领回家之后,发现它很有些桀骜不驯,偶尔用防备的眼神看着你,你又想爱它,又畏惧它的野性,怕它狠狠给你一爪。
这只小白猫在于舟的心里,大体睡得很乖巧。
第二天苏唱睡到10点左右起床,不大清醒地揉着脖颈来到厨房,看到于舟时愣了一下,正在热牛奶的于舟有点无语:“你不会是忘了我住你家吧?”
“怎么这么早?”苏唱的鼻音有点懒。
“早啊?我都从超市回来了,”于舟回身从塑料袋里拿鸡蛋,“煎蛋吃吗,还是水煮?不过我没看到你家的煮蛋器在哪。”
苏唱弯腰从柜子里拿出来,于舟暗暗好笑,这姐也挺不客气的,一句“我自己来”都没装一下,直接就把煮蛋器递给她了。
“溏心蛋还是全熟?”于舟拿起煮蛋器看。
“还能煮溏心蛋?”以前阿姨用的,苏唱不知道。她之前是有住家保姆的,去年冬天她收了一批漫展的信,放在书桌上,按主办方的活动要求,抽其中的一些回寄签名明信片。那个阿姨好奇她是做什么的,大概是上网搜了一下,后来问她,能不能给她小侄女也签一张。
苏唱给她签了,然后在下个月跟中介说不续约了,改为钟点工上门。
所以苏唱也不知道,于舟几过正确答案而不入,对自己来说,算不算得上是一件有安全感的事。能感觉得到,于舟对她一无所知,但很信任她。
俩人简单闲聊,苏唱打开冰箱,塞得满满当当,之前只有一点西班牙火腿和几瓶果汁。
身后的于舟一面给她倒热牛奶,一面跟她确认中午的菜谱。
午饭是凉拌鸡胸肉,土豆炖牛腩、清炒四季豆和丝瓜汤。于舟很谦虚,她做得何止是还行,总之苏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凉拌鸡胸肉,调料里加了一点小米辣和蒜末,鸡肉里还铺了几片黄瓜提鲜。于舟很满足,尽管苏唱只是说了一句“好吃”,但她吃了大半碗米饭,这比简单的夸赞有说服力多了。
于舟很喜欢投喂别人的感觉,只要对方吃得香,她扒饭也扒得笑眯眯。
“你那个火腿,如果想吃的话,晚上我也可以切一点,你从酒柜里选一点酒来搭。”于舟开心地收着碗筷。
苏唱帮忙拿到厨房,有点惊讶:“你喝酒的吗?”
“我不大懂,但可以喝一点,以前我爸就喜欢切点火腿配酒,不过不是你这种洋酒,他喜欢喝绍兴老黄酒,没有火腿的时候,他也切腊肉。”于舟洗着碗,笑出声。
“有洗碗机。”苏唱启唇,想过去拉开,把碗挪进去。
“我看到啦,但就这几个碗,我顺手就洗了,你别管我啦,不让我干活,我住得很难受的,你这太豪华了嘿嘿。”而且她还怂恿苏唱把火腿“杀了”。于舟轻轻哼小调,连转抹布的动作都很认真。
苏唱靠着墙看了会儿,然后说:“那我先上去,下午还有工作,要出去一下。”
周日还有工作啊?“那你大概几点回来?我看着时间煮饭。”
于舟抬手把碗放进柜子里,衣服有点短,露出小半个腰腹,纤细而柔软,正好被窗外的阳光打了个特写。
苏唱扫一眼,又望着墙润了润下唇:“六点吧。”
“好。”
收拾完,苏唱就出门了,于舟在家里找房源,苏唱进棚录音,配导马璐听说她来了,过来打招呼,然后在顺本子时问她:“唱啊我那个剧本你看没啊?”
“在看,挺有意思的。”
“行我们大概在七月初录音,你帮我留着点时间呗,执耳的负责人要来盯棚,这是她们百合那边的大项目,挺上心的。”
大IP,苏唱首次下海,感觉要搞个大的。
“璐儿你7月录着啥急啊,赶紧出去,我们这赶着呢。”监听前的彭姠之跟她开玩笑。
马璐拍她:“你们刚录,我说两句话咋啦。”
“你唱姐今天五点要收工,你说我赶不赶?”
彭姠之阴阳怪气的,今天苏唱一来就跟她说只能录到五点,说有事,明天早点来单收。彭姠之怼她,说你说早点就早点啊,姐要睡美容觉的。
闹归闹,彭姠之不可能不同意,毕竟苏唱很少有事。
六点不到,苏唱就回来了,先是洗了澡,然后换上家居服,俩人晚饭吃得少,然后一起切火腿和备酒,于舟一边喝,一边看苏唱拼乐高。
“你平时也玩这个吗?”她把香槟杯放下,够着头帮苏唱确认说明书上的零件顺序。
“平时不,这是……嗯,朋友送的生日礼物。”进入六月,粉丝们早早便为庆生筹备起来,这个乐高是一位比较熟的老粉寄来的,是苏唱超话的主持人,也……算是朋友吧。
于舟坐直身体:“哈?你生日啊?”
“没有,没到,”苏唱认真地拼着,语调含得很轻软,“六月底,六月二十七。”
6月27……那也不远了,于舟暗暗记住。
于舟喝得不多,说了会儿话刷刷手机,差不多就醒了,她拿起睡衣去洗澡,苏唱拼了一半,坐到沙发上看书。
十点左右,于舟带着水汽出来,依然是肉粉色的棉质睡衣,没吹头,好似就顺手擦了擦,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她站在不远处看了会儿手机,然后走过来,缠着馥郁的沐浴香气停在苏唱身边,叫她:“苏唱。”
刚从浴室出来,哑哑的,糯糯的,前半个字还藏在嗓子里,像被吃掉了。
这个语气,听得出来是有事,苏唱放下书:“怎么了?”
于舟鼻子有点痒,抬手揉了揉,右腿曲起来,轻轻靠在沙发扶手上,就离苏唱的右手半个胳膊的距离。
她低头跟苏唱说:“……我妈想看我新家,还有我室友。要跟我视频。”
“昨天我说搬家太累,刚我说网还没弄好,她说明天。”
于舟的膝盖在扶手上稍稍抵了一下,身体语言在表示为难。
苏唱顺着于舟投下的阴影往上看,她的湿发像在睡衣上攻城略地,蜿蜒的水渍隐隐扩散,几滴水掉在地板上,几滴水从布料上透出来。有一股的走势最过分,从锁骨蔓延到前胸,下滑的走势被轻轻托住。
“嗯……”苏唱抿抿唇,视线挪开,看于舟咬住的嘴角,“然后呢?”
她的声音一轻就掺着气,跟空气拉扯似的。
“那个,”又两滴水顺着后背滴到地板上,“你那个卧室特别大,一看就不是我能租的,我想给她看个厨房的角落,然后你可不可以……就是说,打个招呼,我就说我跟我室友一起做饭呢,要看火不说了。”
于舟说完,感到头发湿得她难受了,她捉起发尾,用手上的毛巾擦。
睡衣下摆又被带起来,松松的,空空的,如果搂一把腰肢,想得出来有多好抱。
会很香,很软,棉质的触感也会很加分。
苏唱缓缓地呼吸,用了多半分钟的时间才把于舟的请求收纳完整,然后她抬眼看于舟,头微微一偏:“条件呢?”
不知道为什么,就想逗她。很突然,但就是想。
意料之中,于舟怔了三秒,苏唱本以为她会说,给她多做两道好吃的,但于舟认真地想了想,说:“我陪你去les吧,行吗?”
为什么是这个?
苏唱出乎意料,用眼神询问她。
于舟看进她眼里,抿嘴笑:“你不是在准备那个项目吗,上次我说去les吧,感觉你一个人不行,但我可以陪你去吧,当你的经纪人什么的,如果有人问你要电话啊请你喝酒,我就说不方便,嘿嘿嘿。”
她一笑,腰间的布料也被拽动,看起来更好抱了。
“经纪人?”苏唱蹙眉,去酒吧要什么经纪人。
一被反问,于舟也从想象中回神,觉得自己挺搞笑:“对哦,你又不是明星,那其实助……”
“当我女朋友,”苏唱的手搭在靠背上,思考的样子仿佛很认真,以至于中间停顿够三秒才递上下一句,“会不会合理一点?”
第19章
有一簇灼人的火苗,自小腹生发,迅速往上蹿,冲到于舟空荡荡的胸腔。
心脏好疼啊,像被水泡发了在胀大,又像被水草捆住要挣扎。
胸腔里是水,那火呢?火落在了耳朵眼里,暖烘烘地燃烧。
奇妙的、陌生的感觉,于舟被狠狠地撩了,以前暗恋对象接过她递的水,她也只是在心里小小地跺脚,而苏唱是个女孩子,她只用轻飘飘地说一句话,没有烈日下激烈的奔跑,也没有骄阳似明晃晃的笑容,却让于舟心神荡漾。
苏唱停顿的三秒于舟在想什么呢?她在背成语,心神荡漾,心驰神往,心神款动,心旌摇曳。
背了四个,没有更多了。
后来于舟回忆起来,也想在这句话的冲击力为什么那么大。大概是因为,苏唱是一个看起来没有七情六欲的人,而“女朋友”三个字,就是七情六欲。
冲突感达到顶峰,就成了刺激。
而“我的”两个字,代表占有欲。
但当时,没想得很明白的于舟钝钝地回神,在苏唱坐的沙发侧方蹲下来,两手搭着扶手,猫儿似的嗓子悄声问她:“你是不是说真的啊?”
是啊,是更合理。名正言顺去酒吧,如果遇到特殊情况,还能当挡箭牌。
于舟双眼亮晶晶的,有点兴奋。本能地蹲下来,是为了压住心跳。
她一直就好奇les吧,而假装苏唱的女朋友这个提议,让她觉得更带感了。装拉拉,还是和苏唱,哈哈哈。
她和苏唱的对视换了上下位,苏唱因为她出人意料的反应而抿着一点笑:“这么开心的?”
于舟净着一张脸,湿漉漉的头发似素描的黑线:“有一点吧,感觉很刺激,我还没去过les吧。但不知道该怎么装。”
她的眼神跃跃欲试,觉得自己和苏唱聊天又亲近了很多。女孩儿建立关系往往在一瞬间,在于同盟感,在于共同拥有一次超越尺度的秘密。
它可以叫做离经叛道,可以叫做脸红心跳。
“那你想想,我去洗漱。”苏唱的食指在于舟的手旁边敲了敲,站起身来往浴室去。
因为下午洗过澡,所以苏唱没回楼上的浴室,而是在楼下刷牙洗脸,做好护肤,再出来时,于舟却也没回房,而是蹲在沙发旁边,用纸巾擦地。
“?”苏唱走过去,“在做什么?”
于舟很懊恼:“我刚发现头发上的水滴到你地板上,都有水渍了,我用抹布擦了半天,还是有,而且更花了,怎么会这样……”
她认真地研究,影子蜷成一团。
倒是没观察过阿姨怎么打扫,苏唱停在她旁边,也低头看:“没事,周三阿姨会来,她应该有专用护理剂。”
于舟咬手,好像听说过有的地板特别不好打理,有一点点水雾都不行:“那万一搞不好了怎么办,我要赔不?”
苏唱笑了一小下:“弄不好再说。起来吧。”
“哦。”于舟想起身,还没动作却忽然“嘶”一声,拳头抵住脚背。
“怎么了?”
“蹲麻了。”于舟呵呵呵地笑,吓苏唱一跳。
于舟也不想,但她就是这样,怕了会笑,痛了会笑,麻了也会笑。
苏唱又笑了,没弯腰,但把手递给她,虚虚地动了两下手指,于舟攀着她的胳膊站起来,单脚跳两下,扶住旁边的墙:“谢谢。”
苏唱想转身上楼,又停住,想起来什么:“明天要上班吧?”
“对啊,明天周一。”
“我带你去地铁站。”刚来两天,她估计不太好找共享单车。
没等于舟客气,苏唱又说:“正好我明天要早点去工作。”
哦,原来顺便,一脚油门的事,那于舟就心安理得一点了,转转不麻了的脚腕,站好给苏唱烧香。
“?”
“没见过你这么贴心的房东大人,三生有幸遇到你。”于舟感叹,恭维虽然夸张了点,但苏大小姐真的人美心善。
房东?苏唱挑眉,没说什么,上楼回卧室。
这个周一俩人都很忙,于舟在午餐的间隙约好了一处房源,是她同事现在租的,她买房结婚去了,正好6月退房,房源委托方也是有口碑的大中介,同事直接把维护房源的中介推给于舟,于舟觉得靠谱,赶紧定下来。
下午摸鱼时给苏唱发微信:“我找到房子了,我同事的,就在我公司旁边。她6月17退房,我打算6月18搬过去,正好假期。”
半小时后,苏唱语音回复:“6月18我要工作一整天,往后挪一周吧,6月23?”
好呀。于舟跟她说定了,然后跟中介聊合同。
下午下班早,于舟和同事先去看了看房,挺满意的,于是在楼下的中介门店走完流程,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不到十五分钟,苏唱也刚好到家。
俩人按照昨天说好的,给青霞女士打视频。
于舟先拍了案板上切好等下锅的肉,然后把视频有意无意地对着看不出什么的窗棱,很家常的样子。
“哦哟,你这个房子装修还很好。”赵女士凑近镜头看,那个窗沿啊柜台啊一点溢出来的凝胶都没有的,一点不像出租屋。
“是呀,本来嘛人家不租的,装修的婚房,这第一次出租。”于舟用中介糊弄她的话术糊弄赵女士。
按剧本走进来的苏唱脚步一顿,看一眼张口就来的于舟。
“哦,妈你等下啊,我室友进来拿东西。”于舟晃了一下苏唱的背影,然后翻转摄像头,对着自己。
“我没看清,是女孩子吧?”赵女士问。
“是呀当然了,我让她跟你打个招呼。”
“阿姨好。”苏唱靠在酒柜旁边,喝一口刚拿出来的牛奶。
无语,会不会装,是室友妈妈这个阿姨,不是保姆阿姨的阿姨。她这公事公办的语气,好像于舟在她家打工。
于舟有点担心周末的酒吧局了,然而苏唱应该不会想到,此时此刻,有人在心里质疑她的声音表演。
果然,赵女士愣了一下,跟于舟说:“我看看,我看看。”
“看什么啊,这不礼貌,刚搬来,都不太熟。”于舟小声说。
“哦,个么你说婚房,那为什么要出租啊?”赵女士也看不清,索性坐回去,对着视频打毛线。
“闹掰了啊,又不结了。”
“怎么搞的?”
“说是彩礼没谈拢。”于舟信口胡诌。
“哦哟,彩礼要多少钱,出不起呀?江城的房子都买了,彩礼钱出不起呀?”
“那我怎么知道咯。”
苏唱神色复杂地听着一对母女旁若无人地八卦她的“婚房”,拿着牛奶离开厨房。
离开时,把门给于舟带上。
第20章
住在苏唱家的第一周过得又快又慢。
周二,于舟做了意大利面,番茄奶油味的,上面加了一点点芝士,热量炸弹但很对苏唱的胃口,俩人都吃了不少,然后于舟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地消食。
周三,于舟去中介那签正式合同和进行水电燃气卡及钥匙交接,她不得不感叹大中介确实靠谱很多,上次都没有这些流程,就告诉她去了再说。于舟又长知识了,顺便催一遍自己应该退回的定金。
流程上午就搞定了,年假没用完,于舟回家给苏唱做饭。又惊奇地发现苏唱的工作不是按工作日排的,很像个自由职业者。吃完饭,苏唱让她别动了,下午阿姨来打扫。
于舟如临大敌。
苏唱奇异地看着这个原本还松弛的小蚂蚁忙碌起来,仿佛突然就被架上了热锅,一溜烟跑去自己卧室开始收拾。
苏唱跟到门边,怀疑自己没说清楚:“我说,一会儿阿姨会来打扫。”
“我听到了呀,所以现在先整理一下嘛。”于舟右腿搭在床上,开始铺床。
然后又收拾书桌上的充电线。
苏唱不理解:“你现在弄干净了,阿姨打扫什么?”
但于舟还是很不好意思:“我觉得,就算是家政阿姨,看到家里乱乱的,也不太好吧……”人家会说小姑娘看着体面,家里可真脏。
她说话时脸红了一下,很乖,认真把充电线理成一团的样子,让人想揉揉脑袋。
苏唱没有理解这个逻辑,但她交叠双手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于舟,靠着门笑了。
等阿姨按门铃,于舟殷勤地跑去开门,递拖鞋,苏唱以前向来是呆在房间里,但这次听着于舟啪嗒啪嗒的拖鞋声,也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坐在沙发上看她。
于舟活络的样子,让整个性冷淡的屋子都生动了,像终于有了主人。
阿姨操着一点亲切的南方口音,拎着桶,看到于舟先是愣了一下,笑着“哎哎”两声,然后跟苏唱说:“我还是先打扫楼上哈。”
“好,谢谢阿姨。”苏唱温柔地把手里的杂志放下。
于舟目送她上楼,然后走到苏唱身边,坐下,想了想,又把几本杂志码好。
苏唱俯身,又抽出一本,翻两页放在最上面,于舟动了动嘴唇,过了会儿又把它码好。
苏唱眼里的笑意隐隐约约。
她抿着嘴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开心果,一边看手机一边剥着吃,还时不时递几颗果肉给于舟,小鹌鹑也跟着吃,过了会儿,见苏唱拍拍手,于舟问:“不吃了?”
“不吃了。”苏唱喝一口水,懒音湿漉漉的。
于舟立马把散落的几颗开心果装回去,包装封好,放回抽屉里。
“粥粥。”苏唱翘着二郎腿靠着沙发,在她身后,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叫她。
以至于于舟没反应过来,转头的时候耳朵红了:“啊?”
她这才知道,自己的小名原来可以这么暧昧,小名这种东西,生来就应该被清冷又意味深长的嗓子叫出来。
“如果我现在还想开一瓶酒,切一点火腿,你会不会很忙?”苏唱轻飘飘地问。
嗯……这个样子有点坏,故意的。
于舟哼一声,没理她。
苏唱笑了笑,拿起手机回消息,然后说:“这是阿姨的工作,她不是来我们家做客的。”
我、们、家。
于舟突然被这三个字搞得有点不知所措,偷看一眼苏唱,她微微蹙眉,像在思考工作,分不清刚刚那句话是不是随口说出的。
她又想了想,自己现在确实住在这里,如果苏唱说“我家”,也不太合适。
嗯,确实,但于舟就是脸热了。余光里有苏唱的侧脸,于舟抬起左手,不动声色地在自己耳朵旁扇扇风。
其实道理于舟都懂,但她就是做不到阿姨干活她坐着。在一起后,有一段时间她也这样,有时阿姨在一边打扫,她也在旁边跟着收拾,阿姨在楼上拖地,她在楼下摆弄吸尘器,再后来,她跟苏唱说,可不可以不要让阿姨来了,她还是喜欢家里每样东西的摆放收纳都经她手的感觉,这样熟悉一点。
于舟那时也很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在阿姨来了还总懒在床上睡觉。甚至,甚至床头的有些东西,苏唱也没想着收一下。
苏唱虽然清冷,自带距离感,偶尔还会因为打破边界的亲密接触不适,但她其实对性和欲望很坦然。于舟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那个周五的晚上。
可能是临近生日的关系,那几天苏唱家里来了不少快递,大部分是合作方送的礼物。
于舟看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很困惑,不是说没啥朋友吗,这堆得都快能开店了。
但她没有窥探更多,只是在觉得玄关快没地儿下脚的时候问苏唱:“你能不能把这些东西收一下?放里面去吧。”
但苏大小姐也很无奈,她是真的没时间,而且她很讨厌拆快递箱。很脏,又难拆,所以连网购都很少。
于舟看出来了,问她:“要不,我帮你拆?都只是些礼物对吧?”没有啥贵重物品保密文件啥的吧。
“谢谢。”
苏唱有点高兴,尽管她没说,但她第二个的尾音稍稍拎起来了。住了几天,于舟渐渐发现苏唱的可爱,高冷里带点幼稚,幼稚里还藏着傲娇。
该说不说,于舟还挺喜欢拆礼物的,每年双十一快递一到,她都要先拍一张,觉得很有成就感,跟战利品似的。她搬着小板凳坐到玄关,用拆盲盒的心态来对付这堆礼物。
一个印着Lelabo的纸盒子,不知道干嘛的,闻着有点香,于舟把它放到一边。
然后是两个印着合作方logo的纪念品,于舟新鲜地看着,有个平台于舟经常在里面刷视频,市面上都没见过的定制玩偶竟然送到了苏唱家里,她觉得还挺奇妙的。
第五个盒子很小,一个手掌那么大,拆开是米白色的包装,封面上一枚云朵似的团子,挺可爱,于舟好奇,翻过来看两眼标签。
……竟然是,小玩具。
脸红心跳,跟作弊被抓似的,括号,于舟没有作过弊,但她想象中最刺激的场面也不过如此,她能听见自己心里轰隆隆开过火车的声音,哐当哐当的,跳得她受不了了,甚至有点想上厕所。
难以把这个东西和苏唱联系在一起。
光想想,于舟就有点头晕了。
应该不会是礼物吧?难道是苏唱自己买的?她……
于舟觉得自己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本能地想藏起来,但又有点手抖,脑门都快充血了她。
身后响起慵懒的脚步声,苏唱端着水走过来,问:“要喝水吗?”
声音好轻柔,好干净,手里的水也是,不容亵渎的长相也是。
见于舟没反应,她走近,用自己的影子包裹住于舟:“怎么了?”
蹲下来,香气也包裹住于舟。
于舟感到自己的末肢在发凉,不知道为什么,苏唱讲话的声音越轻,于舟觉得越刺激。她咬咬嘴角,用小猫一样的糯糯的声音问苏唱:“这个,也是你的生日礼物吗?”
说得很慢,也没敢看苏唱。
苏唱“嗯?”一声,接过去,看看正面,又翻转手腕看看背面,看清楚了,她的嘴角抿起薄薄的笑,说:“这个牌子啊?之前想让我帮忙做推广,我没同意,她们还找了姠之。上次姠之说品牌给送产品,让用用看再考虑,她寄给我,应该就是这个。”
她说得这么坦然,什么用用看,什么,什么,什么啊……
于舟顾不上什么推广什么姠之的,有点慌,侧脸看她,红着脸小声说:“用用看?什么啊,你……”
“我不用。”苏唱摇头。
“啊,那你,这。”
苏唱笑笑,站起身来,把盒子放柜子上:“我对这个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