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C20270058's blog
寒樱三帧
- 2025-3-30 10:47:11 @
二月的早春,我又去了樱花裕。上次去还是在去年夏天。
沿着崎岖的山路上来,是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地。这块地被一条镶满鹅卵石的小路串着,小路的北边是通往另一处平地的山路,南边是车子上来的路,西边是一排帐篷,大致六七个,东边是几个木桌椅以及两间木屋和两辆固定房车。
我在山上的作息是十分困难的。今年住在帐篷里,营地的海拔很高,晚上很冷,气温只有五度左右,虽不至于下雪结冰,但却很难找出恰到好处的衣着。晚上冻得发颤,把手缩进羽绒服里,却还是觉得寒风刺骨。没有热水,帐篷里即是有暖气,也还是抵挡不住啮骨的寒风。三个人挤在一个帐篷里,位置很小,甚至连呼吸的地方都没有。每逢我翻身都得预先警告其他人。
我们出发得晚,酉时才至。气温还算宜人,我坐在鹅卵石路西面的木椅上,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夕阳安静地洒下它的余晖,晚霞比轻纱还薄,霓虹般的鹅卵石反射着夕阳最后的温情……这一切五彩缤纷的奇景存于眼前,伸出手,却没有温度。我的瞳孔里,没有欣赏,没有憎恶,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华而不实地一切——直到我看到了木屋东边的樱花林。
从连着木屋的围栏往下看,是漫山遍野的樱花树。一朵朵骨樱落满枝头,掉落的花瓣化作水滴,汇成绯色的海洋。寒风凛冽的崎岖山野却绽放出如此之傲骨寒梅,真可谓人间奇景。妙哉,奇哉!
毛泽东先生曾在《卜算子·咏梅》中写道: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从古自今文人雅士凡咏诗赞花便多是梅花,仿若惟有梅花方配得上坚韧二字,但又有几多人真正见得寒风中独绽的傲骨寒樱?想到这我有忽地感到有些滑稽,笑着提笔写下《冷锋过境时偶见遍山骨樱凌寒怒放》
冰棱垂落檐角,悬停成倒刺的锋芒,二月用冻雨锻刀,淬火的霜风阵阵。
寒樱生来逆骨,独在寒春怒放。寒流盘踞枝头,点燃半生热血成火。
花瓣化作零落的铁甲,枝干犹如淬火的青铜。忽地被冷风击落,化作千万片刀刃。
抬首与天地对弈,以命换一场雪崩。
暖房中沉睡群芳之时,她已把嶙峋的魂魄,在北风呼啸的碑文中铭记。
每一朵绽裂都为惊雷的回声,把生灵万物复苏……
提笔是飞花,落笔是苍穹。一诗作罢,我的嘴角终于露出微笑,殊不知时光去得匆匆。
戌时起风,帐篷帆布扑啦啦地响。我被拉着又沿北边的小路上了山去。那里也是一处平地,但比营地要崎岖得多,地上全是枯枝败叶,除了细小地苔藓和一颗万年古松之外没有别的植被。上下两个相对平坦土坡被一个光滑的陡坡连接着,地方不大,就够放几台仪器。老师们裹着厚重的棉服正在调赤道仪,镜筒上清晰地结了层白霜。我便坐在提前搬来的塑料椅上,又观察起眼前的一切。相比于营地,这里的视野则更为宽广。远处苍色的山脉连绵成画,夕阳坐在山坳处洒下赤色的细沙,薄雾又将夕阳炽热的温情冻结在这如梦的风光里。天顶处以可以看见些星光,山脚下人家升起熊熊篝火。不见樱花林,但见木制粗屋点点。此地虽算不上什么圣景,也算得上一处风水宝地。我随意地拿起相机,拨动旋钮对焦。很快,柔情似火地夕阳便占满了整个画幅,待我再次放大相片之时,竟发现了真正的圣景:一枚寒樱遮从峭壁中拔起的、光秃秃的一支老树的枝头生出,掩住了一角红阳……
北风呼啸,枯枝作响。那峭壁上的老树,虬枝盘曲。偏在这料峭春寒里,枝头忽地迸出几朵白花,迎着风,硬生生地戳在苍灰色的天幕上。那花生的单薄,瓣儿却绷得紧,像冻僵的手指倔强地张开。没有绿叶相衬,就这么孤零零地开着,霜雪压不垮,山风吹不落。夕阳的余晖斜斜地切过来,倒给这白花镀了层金边,越发显得精神。这花开得真硬气。在这荒山头,冻土里,石缝中,它偏要开。不开给谁看,就开给自己。风愈烈,它愈挺;天愈寒,它愈亮。没有蜂围蝶阵,不慕暖房温室,就这么钉在绝壁上,活得像个战士。
子时夜深露重,月光冷冷地浇下来,那几朵白花越发地亮了,像是自己会发光似的。猎户座上中天之时,目镜却忽地闯进个红点来,竟那朵崖壁孤樱!三星腰带束紧樱花战袍,星光在瓣脉间搭建银河的水坝,花苞绽开,五片花瓣纹路里嵌着星辉,猎户腰刀正悬在花心。手一抖,险些踩到蓄电池,镜筒上的薄霜簌簌落在笔记本上。风一紧,花瓣就抖得厉害。星光在花瓣上跳跃,活像在打信号灯。有片花瓣让风掀起来,在望远镜里划出道白光,正从参宿四的红星上擦过去。我搓手的工夫,一片云飘过来。再要看时,花已经隐在黑暗里了。只有那几颗星星还钉在天上,亮得刺眼,跟白天的日头似的。这荒山野岭的,花也开得,星也亮得,倒是比城里的电灯还精神。
好一个倔强的花!冰天雪地里,它偏要开,硬得很哩!我见过许多花,暖房里养的,经不起风吹;园子里栽的,受不得霜打。可这山崖上的樱花,硬是顶着北风,把花开得铮铮响。它不等人赏,不靠人夸,自个儿在冻土里扎根,在寒风中怒放。世上的人总说梅花耐寒,可梅花好歹有个“梅”的名头,文人墨客争着写诗捧它。这野樱花呢?生在荒山,长在峭壁,没人给它题词作赋,它照样开得轰轰烈烈。风愈狠,它愈硬;天愈冷,它愈亮。这样的花,真可谓英雄。
卯时天亮,收拾行李时有瞥见了那片寒樱,它们迎风摇曳,不挑地方,不调时候,又绽开几个花苞来……我看得入神,猛然惊醒却发现手上还拿着那本老旧的《毛泽东自传》正准备收拾进背包。翻开的那页,正写着:
我在北平的生活是十分困苦的。
……
不过在公园和故宫的宫址我看到了北国的早春,
在坚冰还盖着北海的时候,我看到了怒放的梅花。
我怔住了,看着那段文字,不由得心中一颤……我赶忙拿出日记本,在新的一页匆匆写下:
我在山上的日子不是很好过的。不过在二月早春寒风凛冽的深山里,我看到了凌晨三点怒放的寒樱……
我想用文字,记下我的亲身所见,挽留住此一刻我心中的万丈狂澜。
这世上最硬的,不是刀枪,而是冻不死、压不垮的生机。人哪,就该像这寒樱,风再大,腰杆挺直;雪再厚,心里烧着火。何惧寒冬?暖春终是要来的!
下山时,我偷偷折了一小截寒樱的枯枝,夹在日记本里。多年以后的今日,我或许已身在另一个陌生的城市,面对新的风雪。但没关系,只要记得这株寒樱,记得它如何在无人喝彩的荒山上,依然开得铮铮作响——那么无论冬如何冷,我依旧会活出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