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20250083's blog
漫行随笔
- 2025-3-3 21:49:20 @
先祝自己生日快乐喵!
漫行随笔
1
想象间,细雪点染的黛青色伞面下,倏然转来了半张素颜,绛唇噙着冰晶分蘖的寒冽。
或有一点闲心,在寒天间不可多得的雨中,落地窗上雨痕蜿蜒,西湖水道一般。泛着一小舟,独坐与西子湖心之上,一样是清欢四溢啊。
可惜,那都不是我的。
酒店里有一个鱼缸,里面有很多鱼,仿佛不知倦怠地游着。我笑着它:“世界就这么大,如此有何乐趣之所在呢?”
一瞬间,好像所有鱼都围了过来。我看见了它们的不友好,我听见了它们在向着我哈哈笑。我在顷刻之间的的怒意,便如潮水一样,一点一点的涨上来了:“有什么好笑?”
“你莫非不也是困在这里的,小小的一尾金鱼吗?” 领头的龙睛甩尾,划出克莱因瓶的轨迹,“你以为水族箱外的世界就有彼岸?”说完这句话,粼粼的讥诮声从鳃隙溢出,银鳞震颤出泠泠的讽笑,一边笑着我的无知,一边散开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玻璃幕墙外,扫地机器人沿既定轨道吞吃尘埃,它的圆形外壳泛着与鱼缸相似的幽光。
我挥拳作势向着鱼缸击去。玻璃幕墙映出我挥舞的拳头,变形为鱼鳍状阴影,投在珊瑚礁模型上。却在没有碰到玻璃的某一瞬间,颓势也如寒潮般,漫过指关节的苍青了。我收住了手,就这样悻悻地离开了。
说的没有错,我又何尝不是玻璃幕墙里的虹影,在恒温26度的循环水中,吞吐着格式化的气泡?驯化水流,裹挟消毒水锈味啮咬味蕾,像无数个被标准化处理的昨日。
电梯数字在钢索上轮回,我数着楼层,如同金鱼吞吐着,第两千三百次循环。
当中央空调吐出最后一个规整的负离子立方体空气,我终于看清:这座水晶监狱最完美的囚徒,正是自以为是的看守者。
向着无边的黑暗怒号,回应我的只有沉默的肃杀。
——2025.1.21作
——2025.2.21修改
2
西子湖的夜晚,不知不觉间,早已降临了。
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被不真实感包围了——一千多公里的路程,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我记得,当时不可置信一般的我,看到车牌上确确实实的浙A时,还是一直恍惚着。
过了酉时的黄昏,吃过了误点的晚饭后,才匆匆出门的我,自然无缘与西子湖的晚霞和落日邂逅了。可惜,可惜!
月光穿透游云,在镜湖碎作星屑银鳞,粼粼波光。一缕微风轻拂,细微的涟漪泛起,无尽的故事就这样,如被永恒悠悠道出了。湖边的柳树,轻柔地摇曳着,在低声吟唱着,温柔地呼应着湖水的轻柔。也可惜是在冬天,也可惜没有飘雪,不然应借半盏清酒,在苏堤边上的长木椅上,对酌月色,将心事付与流水,任其随波远去。
继续向前走着。漫步于西子湖畔,脚下是青石铺就的小路,两旁的草丛间,偶尔传来虫鸣,与水声交织在一起。而青石苔纹渗出宋徽宗《祥龙石图》的墨韵,正顺着鞋底纹路拓印千年的世界。某个深秋的掌纹,突然在我握紧栏杆时,苏醒了。
在想象中,船橹啃噬着月光的倒影,游人披着深色风衣,衣角随风轻扬,发出的细微摩擦声,与船桨划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它们映衬着夜空中的星星,点亮了宁静的湖面。船桨划破水面,留下一道道细腻的波纹,渐渐消散在月华中。即使不在船上,闲情雅致也丝毫不减。
无论是何处的黑暗,都是富有活力和生机的。这里属于夜的黑色,如同浸透墨汁的生宣,落下的每一笔,都饱含未诉之言。如顾城的诗——“黑暗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来寻找光明。”我亦在探寻着光明的过程中,进入了我梦寐以求的氛围之中。
一盏一盏并不是特别亮的灯,整齐又坚定地向前蜿蜒着。昏黄的灯光在雾气中晕染开来,像是被夜色稀释的暖意。就像,误入了永恒的感觉。身上背负着上千年的孤独,它压在心口;而这孤独竟在胸腔生根,枝蔓缠绕着肋骨的缝隙生长。望着孤灯如救命稻草一般的我,自言自语道:“不好意思,打扰了……”
残荷折断的脆响惊破虫鸣,倏忽间又沉入湖水绵长的鼻息。浑厚的南屏晚钟的声音,就在这微小的声音间,从山间悠悠传来了。
此刻,我的影子正重叠着某个宋人的背影,他衣袂间的酒渍,晕开了我羽绒服上的反光条。刹那间,跨越了上千年的目光汇聚,与我对视了。一眼万年一般,把所有的期冀,全部都托付给了我……风中传来的低语,像是千年以前的轻轻呢喃,诉说着那些被遗忘的生命……
湖面突然凝结成磨砂玻璃,我看见无数透明手掌,正从水底拓印我的轮廓。
我思考着,我会永远铭记着的。在这片默默矗立了千年的土地之下,已经被柏油路取代了的苏堤白堤杨公堤之上,即使那些过去时代的舞榭歌台,早已全部化作乌有,灰飞烟灭了——我依然愿意相信,在遥远的过去,曾经有无数的人在这里,过着与现在别无二致的生活。尽管一丝痕迹,一点活着的证明也没有留下;但是,在千年以前,他们在这里彼此相爱,有哭有笑,有血有泪,拼命地活着。瓦当上的青苔记得笙歌,石缝里的陶片则留下了胭脂。而在不远的将来,这里依旧会是一片欢声笑语;柳浪之上,也会听到黄莺的轻啼……千年后的游人啊,当你踩着我的脚印驻足时,是否能小心避开那些正在发芽的往事——它们正从青石板的裂缝里,探出透明的菌丝;而此刻凝望月光的眼神,也将成为永恒……
我点了点头。我期待着。我向前走着。
柳絮追着波纹私奔,在月光的纺车上缫出银丝。那些被钟声惊醒的往事,正顺着丝线攀上我的指尖,而湖面新起的涟漪,已忙着拆解昨日的经纬。
历史的长河也在滚滚前进。
——2025.2.8作
——2025.2.9修改
3
北山街的悬铃木,已抖开绿绸衫了。
我踩过断桥残雪的石碑,在苏堤北口,与一场盛大的雾气相逢。六座拱桥是六张横陈的焦尾,湖风掠过,柳浪闻莺的千年丝弦,便开始震颤了。
游船尚未醒来,湖面像半卷未及装裱的宣纸。苏堤春晓的题刻,在露水中洇出青苔,我孤身独步,掠过碑亭,轻柔地踩着《钱塘湖石记》的韵脚。行至望山桥,忽见保俶塔从葛岭的褶皱里探出头,吴刚斫落的桂屑凝在塔刹,是片片未褪尽的月牙。
孤山脚下,放鹤亭的梅枝,摹写八分书的力道,越来越有入木三分之感了。西泠印社门前的石狮,悄然穿过平湖秋月的水榭,卖藕粉的阿婆揭开古色古香的木桶,与西子湖在是映衬不过了。
檀香混着藕粉的清甜,渗入碑刻的肌理。热气漫过,楹联上"万顷湖平长似镜"的墨迹,舀一勺凝脂般的藕粉,刹那间,忽然间就懂得了白居易,在孤山寺北建堤拦春悠然心境了。这里的冬天并不肃杀,而属于西子湖的春,也在一步一步的到来了。
曲院风荷的九曲桥,被蝉声盈盈煮沸着。残荷擎着昨夜的雨珠,在风里摇成绿釉瓷盘。虽为万物飘零之感,但是属于它的傲骨,从来都没有低下头去。写生的美院学生支起画架,赭石与花青在瓷盘中角力,终究敌不过真实的莲瓣上,那抹淡淡的胭脂红。
杨公堤的梧桐隧道里,光斑如铜钱铺地,轻轻拾起一片夹在书里,物是人非的感觉,像曾经与古人共鸣的,片片的清欢。阳光洒下的帷幕如流水,自然地溯着台阶向下倾泻,极具晶莹之感,又如凝霜了一般的胭脂平滑,圆润。而在这一针一线中,是被压扁又拉长的,水样的流年。
郭庄的彩色漏窗,将西湖裁成无数菱形画片。游鱼在太湖石的孔隙间进出,吞吐着乾隆皇帝南巡时,无意间遗落下的平仄,与苏小小油壁车,碾过的韵辙重叠了。茅家埠的芦苇荡深处,摇橹船搅碎满池云絮,波粼银光闪烁的同时,白鹭也一剪一剪地,驮着水影,飞向了远处的雷峰塔。
正午的雷峰塔,如一枚熔化的金印。塔影坠入湖心,惊醒了沉睡的锦鲤。卖茉莉手串的老妪,坐在夕照亭下。她说塔砖里镇着的不是白蛇,是五十年前砌塔人藏进去的搪瓷缸。残下的只是传说了,又有谁能去真正印证呢?
行至花港,红鱼池已被人影,搅成朱砂潭一般。牡丹亭的戏台上,越剧票友甩着水袖唱"西湖山水还依旧",尾音落进历史的收音机,荡起阵阵波纹,晕进了三潭印月的世界里,最后化作了,转瞬即逝的涟漪。蒋庄的紫藤架下,弘一法师手植的绿萼梅,是否仍在等待某一位故人,不舍回望的眸光?
南屏晚钟撞碎早起的夕阳时,我正默默矗立在白堤长桥的十八相送处。雷峰塔与保俶塔在暮色中拉起金线,西湖变成了一副双面异色绣。丝绸一般的质感,在缎面折射的霞光里,恍惚看见祝英台的蝴蝶簪,小心,没有一丝声音的,深深坠入湖底。
柳浪闻莺的晚风裹着丝竹声,将游人引向涌金门。我知道,我要离开了。这里的一切,终究是不属于我的。记忆的西湖开始褪色,像被清水反复漂洗的蓝印花布。南山路的梧桐叶筛下细碎光斑,法国梧桐的斑驳树影中,凤起路地铁站F出口的大理石穹顶,渐渐浮现出来了。
我被迫在此处驻足了。这是离开前的最后一站了。
我紧紧攥着杭州地铁独特的单程票,却迟迟不肯投进闸机——化作柳浪间飘落的船票,背面印着白堤的霜痕。一号线萧山机场方向,传来地下铁路啃噬着《梦粱录》的书脊的声音,像钱江潮水漫过南宋御街的遗址。透过玻璃幕墙,望见保俶塔亮起金身,而西湖已隐入靛青色的雾霭。
刷卡声响起时,电子屏上的西湖忽然飘起细雨。身后穿亚麻衫的老者吹起竹笛,《玉娥郎》的曲调缠绕着报站广播,在瓷砖地面上洇出水墨痕迹。电梯下沉的刹那,雷峰塔的轮廓正被霓虹灯勾勒,而西湖化作掌纹间的车票,随地铁遁入地底深黑的血管。
在旅途的终点,属于城市的风,悠悠的起了。临安城的凤凰在玻璃幕墙投下尾羽,振翅时抖落吴山天风的碎金——在杭州东站最后一次回眸,我离开了。
始于萧山,终于凤起。
——2025.2.25作
——2025.2.27修改